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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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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灵淑！”
一个尖锐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炸开，辛懿猛地回过神，发现傩戏班的班头正站在他面前，一脸不耐烦地瞪着他。
那班头如今三十多岁，长得一脸横肉，对傩戏班里的孩子们动辄打骂。
“叫你半天了，聋了？”班头一把扯下辛懿的面具，“管事公公问话，你跟老子过来！”
辛懿被他一路拽着往前走，胳膊被攥得生疼，踉踉跄跄地拖到了管事太监面前。那大珰姓马，是贵姬所在的昭阳殿的总管，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在辛懿脸上慢悠悠地转了两圈。
“方才跳傩的时候，你上哪去了？”马总管厉声呵斥。
辛懿心里咯噔一下，他以为自己走得隐秘，没想到还是被人注意到了。
他连忙低下头，装出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回大人的话，奴……奴头一回进贵姬娘娘宫，不熟悉这里，想小解找不到路……”
马总管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阴笑起来，那表情让辛懿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小解去了？”马公公脸色一变，厉声道，“莫想诓我，来人，把这小崽子给我绑了！”
两个内侍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辛懿，他脑中一片空白，一时间竟忘了挣扎，只是本能地抬起眼，视线越过马大珰的肩膀，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张成。
那人正弯着腰，脸上挂着一副谄媚的笑，都是傩戏班子里出来的，平日与辛懿不和惯了，定是他告了密。辛懿的头失落地垂了下去。
他毫不犹豫地就把自己的同僚卖了。
“公公！公公！”
辛懿被人按在地上，听到张成的哭泣，感到莫名其妙，抬起头，只见这小贱人说“马公公要对灵淑做什么？请饶了他吧！大人宽宏大量饶了他吧，他定是知道错了！”
“他肯定什么都没看见！他肯定什么都没看见……”
在张成的聒噪声中，一个巴掌落下来，辛懿的耳朵嗡的一声响，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半边脸火辣辣地疼，眼前金星乱冒。
马大珰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啧啧两声：“这么美的小脸，打坏了倒可惜，说吧，你都看见什么了？”
辛懿咬着牙，扯出一个从容的笑脸，一字一顿地说，“奴不过是去解手，什么都没看见。”
又是一拳。
这一次打得更狠，辛懿整个人都被打得歪倒在地，鼻血流出来，淌过嘴唇，滴在殿前的鎏金石板上。
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背上又挨了一脚，整个人狼狈趴在了地上。
“没看见？劝你如实交代，这可不是老子的意思，这是贵姬娘娘的旨意！咱家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看见什么了？”
辛懿的手指被踩住，疼得浑身都在发抖。他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和血混在一起。
知道自己不能承认，承认了就是死，不光他死，傩戏班的姐姐也要死，母亲也要死，这大随宫中所有辛氏族人都要死。
“奴……真的……什么都没……”
马大珰眯起眼睛，脚下又加了几分力，辛懿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就在这时，产房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宫女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脸色煞白，声音发颤：“马总管！马总管！贵姬她、她有事要吩咐。”
马大珰脸色一变，顾不上辛懿，转身朝宫中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按着辛懿的两个内侍说：“你们两个继续，先别弄死，等咱家回来再审。”
两个内侍应了一声，将辛懿拖到了殿外的角落里，扔死狗一样扔在地上，辛懿蜷缩成一团，浑身上下无处不疼。
辛懿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头顶的夜空。天上看不见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要塌下来。
这就是母亲所说的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场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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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辛懿听见了一阵脚步声，踩在鎏金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面前。
辛懿艰难地睁开眼，先看见了一双做工良好的靴子。
左靴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穿着一枚小小的玉扣，随着那人的动作轻轻晃动。
“……是谁？救救我……”
“皇祖父，这个人怎么了？……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呀？”
“奴婢参见陛下，参见小殿下！”所有宫人连忙叩首。
“昙儿，你鼻子真灵，竟能闻出这里有血腥之气。”扶风祜道。
被称作昙儿的孩子得意地笑起来，皇帝俯下身，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发顶。
马大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又尖又急：“不过……陛下！陛下您怎么来了！来这种腌臜之地、这……这是个不懂事的奴才，冲撞了贵姬娘娘，臣正在处置——”
“孤问你，这是谁。”
是扶风祜的声音，马公公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两个看着辛懿的内侍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辛懿浑身的伤都在疼，疼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勉强抬起头，抬头便看见前方站着一个身穿玄色大氅白色中衣的男人，头发披散着，面色潮红，目光迷离涣散，嘴角挂着一丝古怪的微笑。
那种神情和正常人完全不一样。
——是寒食散。
辛懿立刻看出来了，这位赫赫有名的皇帝磕了寒食散，药力正发作着，神志不清，不知道为什么会逛到昭阳殿来。
扶风祜低下头，迷迷蒙蒙的目光落在辛懿脸上。
那张原本漂亮的脸已被打得不成样子，青紫交错的伤痕横亘在眉眼之间，嘴角挂着血，鼻血糊了满脸，可即便是这样，那双眼睛，那双又黑又深、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般眼睛，依然在血污与泪痕之间，熟悉得惊人。
“你……”
扶风祜的目光忽然变了，露出底下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痴迷。
九五之尊弯下腰，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捏住了辛懿的下巴。
辛懿被迫仰起头。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清皇帝的脸——真是一个保养得相当不错的中年男人，五官深邃，一看就是胡人长相，眉眼间还残留着年轻时的英武，只是长期服食寒食散让他的皮肤变得松弛蜡黄，眼底也积着两团洗不掉的乌青色。
“蛮蛮……蛮蛮你怎么在这里？”
扶风祜喃喃地念出一个名字。
？
辛懿愣住了，这个蛮蛮是哪位？
马总管也不由怔住，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辛懿那张被打得青紫交加的脸，又飞快地低了下去，心虚得不行，生怕皇帝问罪。
“陛下，这不是—”
扶风祜没有理会他，他捧着辛懿的脸，拇指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迹，眼神温柔得近乎悲悯，“怎么瘦了这么多？孤不是让他们好好伺候你吗？”
“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说，是谁？”
辛懿想要低头却被掐着，一时表情难以言喻。
他知道是谁了。
蛮蛮就是辛满，那是他亲爱的堂兄，是辛氏一族被赦免的恩人，也是皇帝梦兰台里最受宠的禁脔。辛满十八岁，辛懿才十一岁，两人虽然年纪差了好几岁，却是同族同宗，血浓于水。
自从辛满被迫入宫之后，辛懿再也没有见过他。
而现在，皇帝把这个可怜的十一岁孩子，错认成了爱宠辛满。
“陛……陛下……”马大珰壮着胆子提醒了一句，“他是傩戏班的官奴，不是——”
“闭嘴。”
扶风祜头也不回地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辛懿的脸，那双被寒食散祸害过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情绪，占有。
辛懿在电光石火之间做出了一个决定。
辛懿果断垂下眼睫，逼着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他本来就浑身是伤，本来就疼得要命，根本不能说完全都是装的。
“陛下，”辛懿夹着嗓子，带着哭腔，“陛下终于来了，奴等的好苦……”
辛懿顺着皇帝混乱的认知滑了下去，在二人面前信口开河。
扶风祜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扯进怀里，皇帝的身体烫得惊人，像是体内有一团火在烧，燥热的气息透过衣料一层层地渗过来，几乎要把人灼穿。辛懿被箍得喘不上气，伤口被挤压得生疼。
虽然嫌弃得要命，但只能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哭了，不哭了，”扶风祜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孤来了，没人敢再欺负你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目光带上了一层冷漠的杀意。
“谁打的？”
没有人敢回答，马大珰迅速看向了两个内侍，虽然几个时辰前他们还是亲密的同僚。
“孤问，谁打的。”
马公公浑身发抖，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不知道……不知道他是……”
“不知道？”扶风祜歪了歪头，嘴角又浮起诡异的笑容。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走出了几个人，身穿锦衣的侍卫。
“把今晚所有在场的人，都杖杀了吧。”
扶风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异常平淡。
马公公的脸刷地白了，他还想再说什么，为自己辩解，一个侍卫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大珰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然后便再也没有声音了。
“皇祖父，您确定您没有认错人吗？”
扶风祜身边的孩子突然冷不丁来了一句。
“嗯？昙儿，你说什么？”
“他、他看起来年纪尚小，怎么可能是您的……”
“不会是错认了人了吧！”
面对这个正在拆穿自己的人，辛懿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但揣测这人和扶风祜的关系、穿戴气度，必是天潢贵胄无疑，他肯定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