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尘辞》山栖鹤

25、乱葬岗初识

　　　　 五十几年前。

　　祝独鸣记得那些年，他和母亲祝兰的日子过得颠沛流离。

　　母亲从来不告诉他父亲是谁，他只知道自己没有家，没有固定的住处，今天睡在破庙里，明天蜷在桥洞下。

　　后来，他阴差阳错地得知，自己竟是摄政王谢决的私生子。

　　母亲的身子一年比一年差，咳嗽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蜷成一团，半天都直不起腰。

　　那年冬天格外冷，母亲的病重得下不了床，连一碗热粥都喝不进去。

　　祝独鸣当时不过七八岁，他跪在雪地里想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跑到了那座朱红色的大门前。

　　那是一扇他远远看过很多次却从不敢靠近的门。

　　门楣上悬着烫金的匾额，门口蹲着两尊比他还高的石狮子。

　　他跪在门前的青砖地上，雨水和雪水混在一起，把他的膝盖冻得没了知觉。

　　他扯着嗓子喊：“求求你们开开门，我娘快死了，求求你们救救她。”

　　他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泪水和雨水糊了满脸，分不清哪些是哭出来的，哪些是天上下下来的。

　　门始终没有开。

　　他跪了整整一个下午，嗓子喊哑了，膝盖僵得站不起来。

　　最后是路过的巡街人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说：“小娃子别在这儿闹了，他们不会开门的。”

　　祝独鸣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还是紧紧闭着，朱红色的漆面上映着他模糊的倒影，什么都看不清。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破庙的时候，母亲已经没有呼吸了。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堆薄薄的稻草上，手还保持着向他伸过来的姿势，像是临死前还在等着儿子回来。

　　祝独鸣把母亲背起来，用一条破布把她捆在背上，一步一步地往城外走。

　　那时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天阴沉沉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他走到城郊那座荒草丛生的乱葬岗，徒手在地上挖了一个坑，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头磨出了血。

　　他把母亲放进去的时候没有哭，把土一捧一捧地填上去的时候也没有哭。

　　最后一捧土落定，他跪在那个小小的土包前面，终于撑不住了，把脸埋进双手里，大声哭了出来。

　　他哭得全身发抖，嗓子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从喉咙里挤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祝独鸣猛然回头。

　　一个少年站在几步外，看上去比他年长几岁，穿着一身鸦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莹润的白玉佩，通身透着王府贵族才有的气度。

　　少年的眉目温和，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然后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过来，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不要哭了，你跟我回家吧。"

　　祝独鸣猛地看清了他腰间那枚玉佩，眼睛骤然睁大了。

　　他一把甩开少年递手帕的手，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声音尖锐得发了抖："你是王府的人？走开！你不要碰我！"

　　少年被他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却没有松手。

　　他往前一步，张开双臂把祝独鸣整个抱进了怀里。

　　祝独鸣拼命挣扎，可两人之间差了四五岁的年纪，身量也差了一截，少年的手臂圈得很紧，像一堵墙一样把祝独鸣困在怀里，怎么挣都挣不开。

　　祝独鸣挥拳打他，踹他，少年一概不动，就这么沉默地抱着他，直到祝独鸣的力气一点一点耗尽了，终于不再挣扎，把脸埋在少年的胸口，小声地抽泣起来。

　　少年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掌心温热，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脊背抚下来，声音温和得像冬日里呵出来的白气："没事了，别害怕。"

　　等祝独鸣的哭声渐渐小了，少年低下头来看他，说：“你跟我回去吧，我不会像他们那样对你的。”

　　祝独鸣仰起头，脸上泪痕还没干，声音带着鼻音却刺得很："都会说漂亮话。我跪在王府门前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出来帮我？"

　　少年的眼神黯了一瞬，垂下眼去，说："我其实是想出去的，被父皇拦住了。"他顿了顿，重新抬起眼看着祝独鸣，目光认真得很，"你放心，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会伤害你的。"

　　祝独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帮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少年摇了摇头："没有好处。我只是不想看到兄弟姐妹互相伤害、见死不救罢了。"

　　祝独鸣沉默了一阵，忽然问："你是……谢决的长子？"

　　少年微微点了点头，说："嗯，我叫谢霭。"

　　他说完之后，重新朝祝独鸣伸出手来。

　　那只手还没有完全褪去少年人的纤细，骨节分明，掌心摊开了朝上，像一扇缓缓推开的门。他问："回家吗？"

　　祝独鸣看着那只手，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

　　去哪儿不是去呢，回王府也好，至少这个傻大个看起来是真的愿意护着他。

　　他没有再犹豫，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谢霭的手指收拢，把他冰凉的小手攥进了温热的掌心里。

　　他微微笑了一下，牵着祝独鸣转过身，慢慢朝来路走去。

　　两个人的背影一高一矮，被明月拉成长长的两道影子，叠在一处，分不太清彼此。

　　祝独鸣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被谢霭的影子拢在里头，鼻子又酸了一下，但他忍住了，没有再把眼泪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