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养反派后》鲮仙

4、养成养错了 二人心中，

　　时光如同指缝间的细沙，不知不觉便漏了去。

　　这一年又一年的光景，祝鸢后来回想起来，竟觉得快得不像话。

　　一眨眼间，当初那个瘦骨嶙峋的小乞丐，便已长成了另一个模样。

　　祝子瑜的身量像拔节的竹子一样疯长。

　　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已经比祝鸢高出了大半个头，到了十五六岁，祝鸢便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少年青涩的棱角被一点点打磨成了更加清晰的轮廓，肩膀变宽，下颌线条更加分明，五官长开后，眉眼之间的英气与俊逸再也藏不住。

　　书院的夫子说他是百年难遇的读书种子，文章做得又快又好，策论见解老辣，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字也写得极好，经人介绍后开始接些抄书的活计。

　　起初是帮书肆抄些常见的经文典籍，后来名声传出去了，县里几个大户人家也找上门来，请他抄写书信、族谱、碑文一类。

　　等祝鸢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县城里租下了一处带小院的宅子，把家当从村里搬了过来。村里的几亩薄田则租给了旁人，每年还能收一点租子。

　　至此，祝鸢再不用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他也不需每日早起，走那么远的路只为了到书院去。

　　两人间的变化却不仅仅只是这些。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的角色悄悄调换了般。

　　因为住进了县里，离着书院不远，家中的一日三餐便被祝子瑜全权接手，他做饭的手艺比祝鸢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一样是粗米杂粮，她做出来只能勉强入口，他却能变着花样做出滋味来。

　　被他养了大半年后，祝鸢原本因为常年劳作而蜡黄粗糙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起来。

　　一旦轻松下来后，身为现代人的懒散性子也被找了回来，有时候甚至能做到一整个下午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发呆，什么也不干。

　　祝子瑜从不计较，偶尔她自己良心发现，挽起袖子说要去帮忙做饭，他也会不由分说把她从灶房里赶出来。

　　天色将暗未暗，小院里飘着浓郁的米粥香气。

　　祝鸢坐在饭桌前，百无聊赖地等着开饭，祝子瑜从灶房里端着一只瓷碗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碗里盛着熬得浓稠的白米粥，米粒煮得软烂，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一看就是细细熬了很久。

　　他动作不停，舀起一勺粥，微微凑近碗面，轻轻吹了吹，热气在他的呼吸间散开，扑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确认温度合适后，他才把勺子自然地递到祝鸢唇边。

　　祝鸢顺势张口，将那勺粥含进嘴里，米粥温热绵密，糯糯地滑过舌面，温度刚刚好。

　　只是她品尝时，不小心在嘴角沾了一粒白米。

　　祝子瑜瞧见后，并没有出声提醒，只是将修长的手指伸过来，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

　　那粒米被他带走，他又自然将沾着米粒的指节送到自己唇边，卷入口中。

　　祝鸢现代人的意识告诉她这个行为好像挺不卫生的，但到底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从小到大吃住都在一处，这种程度的亲昵，在她看来已经习以为常了。

　　想到将来祝子瑜考取功名，自己也将锦衣玉食享福的日子，进入京城之后的光景。到时候这孩子出人头地、金榜题名，她这个做姐姐的可就能跟着享福了，她的嘴角便不由自主翘了起来。

　　祝子瑜放下手，目光一瞬不凝视着她，忽然开口：“姐姐。”

　　“怎么了？”

　　“我现在让你过上好日子了吗？”他语气认真。

　　祝鸢从美滋滋的幻想中回过神来，她毫不犹豫地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当然算啦！”

　　她不忘鼓励：“不过这才哪到哪儿，我等着你将来让我过更好的日子呢。”

　　祝子瑜看着她的笑脸，嘴角也跟着弯了弯：“好。”

　　他重新端起碗，又舀了一勺粥，吹温后送到她嘴边：“那姐姐再多吃一点。”

　　祝鸢偏过头，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地接着喝粥。

　　**
　　转眼又过两年，祝子瑜十八岁。

　　这一年的秋闱，他与同窗殷澈双双中了举人。

　　一县双举人，两人还都是名不见经传的青石村出生。二人被誉为不世出的文曲双星，州府的乡绅听闻了动静，也纷纷送来贺礼。

　　祝鸢自然也是高兴万分的，然而这份情绪里又少了几分惊喜，因为她毫不怀疑祝子瑜一定能行。

　　声势浩大的祝贺声中，她这个做姐姐的也跟着沾了不少光。

　　接下来便要准备进京赶考，路途遥远，祝子瑜就只有一位亲人，祝鸢自然是要跟着一道去的。

　　她心里还念着系统交代的任务呢，男主要回宫登基，总得先到京城才行，这一去之后，他们也许就都不用回来了。

　　出发的日子定在九月末，抵达得早些，他们也好更早在京城落脚，专心准备春闱。

　　临行前，祝鸢想回一趟青石村，取些留在老屋里的旧物。

　　那间茅草屋早就没人住了，但屋里还存着几样她需要带上的东西。

　　两人一早便从县城出发，租了辆马车，由祝子瑜驾着前往青石村。

　　村子比几年前要变得富庶许多，道路更加平整，不少旧房都翻盖了，这些变化里应当也有祝子瑜和殷澈的些许功劳。

　　到了马车行驶不进的地方，两人便下车步行。他们离开得早，从前又深住浅出，村里认识他们的人并不多，路上撞见了不少人，却也没有认出这位村里走出去的举人的。

　　快到他们从前的屋子的时候，才终于有人叫住了他们。

　　“祝丫头，祝小子，你们怎么回来啦！”

　　祝鸢抬头一看，是住得离他们最近的林大娘，连忙笑道：“嗯，回来了，回来取些东西就走！”

　　老人家六十多岁了，丈夫早逝，儿子去了外地做工，家里就剩她一个人。幼时她便帮了二人许多，家里的几亩薄田也租给了她耕种。

　　见这么大的日头，她还一个人在地里锄草，祝鸢便忍不住劝了一下：“林大娘，现在日头大，您怎么不先歇歇？”

　　林大娘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就快收拾完了，不打紧！”

　　祝鸢还没来得及再劝，祝子瑜已经跨下了田埂，他走到老人身边，挽起袖子接过了锄头。

　　“林大娘，您歇着，我来吧。”

　　老人家瞧着不好意思，但祝子瑜已经低头开始干活，祝鸢也劝她说没事，她这才一拍手：“唉，你们都是好孩子，大娘回屋给你们切些瓜来！”

　　虽然已经数年没有下地耕种，但祝子瑜的动作依旧熟练利落。

　　祝鸢站在田埂边上的树荫下看着他，心里头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感慨。

　　多好的孩子，即便已经成了举人，但依旧愿意挽起长衫，踩进泥地里耕作。他从小就是这样的，看不得旁人受苦，能帮一把就帮，从来不嫌麻烦。

　　祝鸢靠着树干，看着他逐渐被汗水浸透的后背，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谦逊知礼，温润如玉。

　　这八个字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她正想上前帮他擦擦汗，脑海深处突然毫无预兆响起了一道声音。

　　冷冰冰的，带着一股金属质感：【能量恢复，系统重启。】

　　祝鸢浑身一震，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十二年了，整整十二年，把她带到这个世界、对她不管不顾这么多年的系统终于出现了！

　　‘......系统？’她试探性地在脑海中喊了一声。

　　【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宿主。】那道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你认错人了。】

　　祝鸢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什么叫认错人了？’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一股不祥的预感从脚底蹿上了头顶。

　　【你养了十二年的这个人，根本不是我让你找的男主，那位流落民间的皇子。】

　　系统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起伏：【他是原书中的反派，日后会成为手握兵权的叛国将军，屠城谋反，杀人如麻，是全书最厉害的负面角色。】

　　祝鸢的大脑像是被人猛地揍了一拳，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你说什么？’

　　系统毫不留情：【原书剧情中，反派幼年失怙恃，因为贫穷与欺凌而性格扭曲，长大后入伍从军，在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血路，最终成为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拥兵自重，残暴不仁，说是终极反派也不为过。】

　　祝鸢死死盯着田里正在帮老人锄地的祝子瑜，脑子里嗡嗡作响。

　　‘怎么可能！’

　　她在心底反驳：‘他平日里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怎么可能是什么反派将军？’

　　系统没有理会她的反驳，继续说了下去。

　　【真正的男主，名叫殷澈。】

　　殷澈。

　　居然是他。

　　祝鸢想起那个曾在书院里主动和她打招呼的少年，对方确实剑眉朗目，气质不凡，且和祝子瑜同年入学，两人成绩不相上下，私交似乎也不错，逢年过节偶尔还会去县里的宅子坐坐。

　　她只把他当作祝子瑜的同窗和并肩的竞争者，从未多想。

　　【殷澈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角，当今圣上年轻时微服出巡，与一名民间女子有了一段露水情缘，留下骨血后不告而别，殷澈便是那个遗落民间的皇子。】

　　【按照原书剧情，他进京赶考，在殿试上被皇帝认出面容酷似自己年轻时的模样，随后暗中查证身世，认祖归宗，最终登基为帝。】

　　【你的任务，是确保这条主线顺利进行。】

　　祝鸢缓缓闭上了眼睛：‘那我这十二年的养成算什么？’

　　系统沉默了片刻。

　　【算你走了十二年的弯路。】

　　祝鸢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按照你说的，子瑜他现在走的可不是从军的路子，他在读书要考科举的，’她据理力争，‘他的命运已经被我改变了，不会再变成那个什么反派将军了。’

　　【你强行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但反派的命运内核是不可逆的。】系统的语气冷硬。

　　【将来，他一定会为了争夺原书女主，与男主殷澈生死对立，这是剧情的核心矛盾，不会因为你的干预而消失。】

　　女主？

　　祝鸢的心又往下沉了沉，他无法想象祝子瑜同人争夺谁的模样。

　　【宿主，听我说。】系统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你立刻离开他身边，不要再干预剧情，不要再和反派产生任何牵扯。】

　　【找个借口脱身，躲起来，等殷澈进京被认出皇子身份，主线任务自动完成，你就能安全脱离这个世界了。】

　　祝鸢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

　　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些年的画面，一桩桩，一件件，有她，有祝子瑜。

　　他是自己一口粥一口饭养大的孩子，才不是什么残暴不仁的魔头，她也不可能听系统的，丢下他说走就走。

　　【宿主，】系统催促，【你该做决定了。】

　　祝鸢咬了咬牙：‘再等等。’

　　【什么？】

　　‘我说，再等等，’她在心中重复了一遍，‘我不信命运这东西真就冷硬无情、不可更改，我要再看看。’

　　系统沉默了几息：【宿主，你在感情用事。】

　　‘也许吧，’祝鸢承认，‘但和他相处这么多年的人是我，我比你更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

　　‘再说，这个错误的源头是你当初发布任务时没有说清楚就消失了，现在成了这样，我要负起责任，你也要。’

　　系统还想说什么，但祝鸢已经不想再听了，直接在脑海中粗暴地切断了对话。

　　祝子瑜的动作很快，林大娘回来时，他已经锄完了地。

　　至于大娘切的瓜，他没有收，只给祝鸢取了一片。

　　“姐姐？”他微微弯腰，凑近了些看祝鸢的脸，“怎么了？”

　　祝鸢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已经发了有一会儿的呆。

　　看着面前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俊脸，她脑中一时间有千头万绪纠缠在一起。

　　“没事，”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就是站久了有点累。”

　　话音刚落，她忽而感到脚下悬空，身子一下变轻。

　　是祝子瑜，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俯身将一只手臂探到她膝弯下方，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祝鸢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已经腾空了。

　　“你——”

　　“姐姐许久没回村子，走了这么远的路，想必是累着了。”

　　少年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气平稳自然，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额发，呼吸拂过她的鬓角，带着淡淡的热意。

　　“剩下的路，还是我抱姐姐回去吧。”

　　祝鸢整个人僵在他怀里，隔着衣衫，感受着他胸膛透过来的温度，灼热而有力。

　　她本能地感到不好意思。

　　“子瑜，放我下来，”她推了推弟弟的肩膀，“让人看见多不好。”

　　祝子瑜却充耳不闻，箍着她的手臂又收紧几分：“有什么不好？”

　　“姐姐养大我，我不过抱姐姐走一段路，没有人会多嘴。”

　　见自己怎么也推不动，祝鸢只好僵硬地放弃了挣扎。

　　在被抱着的视角下，她的目光恰好落在祝子瑜的下颌线上。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下颌骨线条凌厉分明，喉结微微凸起，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祝鸢像是突然意识到，曾经的小不点长成了大块头，已经可以被称之为男人了。

　　【宿主，】系统不合时宜的声音又幽幽地响起来，【你看他多霸道，还是不要犹豫了，早做打算。】

　　祝鸢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会它的意思。

　　就这样到了老屋，两人马上意识到，这里比他们记忆中破败了许多。

　　即便曾经用心修理过，如今老屋顶的茅草依旧大半已经腐朽塌陷，土墙上裂开几道手指粗的缝隙，墙根下长满了青苔和杂草。

　　祝鸢在屋里翻找旧物，祝子瑜在院子里等她。

　　收拾完东西，她透过歪斜的窗框看见了院中的祝子瑜。

　　他正望着被他们简易围起来的灶台，不知在想些什么。他长高了太多，和这个地方已经格格不入。

　　祝鸢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日暮西斜，两人又沿着原路离开村子，这回祝鸢怎么也不肯再被抱起来了。

　　走出一段路，祝鸢忽然开口：“子瑜，你与殷澈关系如何？”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

　　祝子瑜的身子似乎顿了一瞬，但又马上恢复了正常。

　　“还好，”他说，“姐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就随便问问，”祝鸢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你们一起念了这么多年书，关系应该不错吧。”

　　“嗯。”

　　“那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祝子瑜偏过头望向女人的发旋，目光叫人看不真切：“姐姐怎么忽然对他这么感兴趣？”

　　“没有，”她连忙摆手，“就是想着你们一起中举，不如再一起进京赶考，有个熟识的人做伴到京城那种地方，总比孤身上路强。”

　　“嗯，姐姐说的是，我会去问问的。”他应了一声，像是把祝鸢的话听进去了。

　　后面直到上了马车，两人都维持着沉默。

　　姐弟二人心中似乎都有了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