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月顾影初长，始信清辉可自明》喜喜要嘻嘻

20、运动会 清

　　清晨七点半，校园广播里已经开始循环播放《运动员进行曲》，鼓点热烈，节奏欢快得像是要把整个十一月的冷空气都煮沸。
　　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各班队伍乱哄哄地集结，彩旗、横幅、手绘海报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高二（19）班的方阵格外醒目——张浩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一顶荧光绿的爆炸头假发，正被程昕揪着耳朵往下扯；郑毅和方言合伙举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手写牌子，上面画着顾临月的Q版头像，旁边配字："数学战神，法力无边"；沈耀阳站在队伍最后，低头调整钉鞋的鞋带，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整个学校都浸泡在一种躁动的、蓬勃的快乐里，连教导主任陈旺国今天都没抓校服穿戴不规范，反而被几个体育班的男生起哄着戴上了兔耳朵发箍。 ?
　　——运动会，开始了。
　　开幕式在操场中央举行。
　　校领导讲话时，底下嗡嗡的聊天声就没停过，直到主持人宣布："下面请教师代表，高二（19）班班主任顾临月老师发言——"
　　全场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和口哨声。
　　顾临月走上主席台时，晨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她今天罕见地扎了高马尾，没穿惯常的衬衫，而是套了件宽松的白色卫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
　　"……希望各位同学享受比赛，注意安全。"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在结尾时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当然，如果能顺便拿几个冠军回来，我会更高兴。"
　　操场上炸开一片笑声和掌声。
　　火箭班全体蹦起来尖叫，高阳甚至吹了个极其响亮的流氓哨，被沈耀阳一巴掌拍在后背上。
　　顾临月刚下台就被围住了。
　　"顾老师！合照合照！"几个高一的小姑娘红着脸挤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您刚才好帅啊！"
　　"老师！看镜头！"李婷玉举着手机凑近，背景里沈耀阳正被班级同学推搡着往这边挤，脸上写满了"我想逃"。
　　顾临月被簇拥在人群中央，罕见地有些无措。她不太习惯这样的热情，却还是在每一台举起的手机前配合地微笑。
　　——直到教导主任拿着大喇叭怒吼"各班就位！"，人潮才依依不舍地散开。 ? 所有人目光看着台上的校长，校长拿着话筒“我宣布，运动会开始！”

　　顾临月走入班级，将一个箱子放在了桌上“这箱子里面有葡萄糖，云南白药，筋膜枪，长跑的同学在比赛前半小时记得喝葡萄糖，尽全力去比赛的同时，要保护好自己。比赛前必须要去热身，赵昊你体育委员辛苦一下，监督他们去热身。班里没有参加比赛的人，也要去观众席那，给我们班的人加油，该玩就玩，该学就学，好吗？”
　　“好。”
　　“顾！临！月！”??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人群后方炸开。所有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浅粉色运动外套的女生小跑过来，长发扎成高马尾，耳垂上还晃着两颗亮晶晶的小樱桃耳坠。
　　——苏暖暖。
　　顾临月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设计系列昨天刚结束，当然要来给你们加油啊！"苏暖暖笑嘻嘻地凑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又冲全班眨眨眼，“你们就是顾临月教的班，你们好，我是苏暖暖，我是顾临月的朋友，同时也是你们的学姐。”
　　苏暖暖从包里掏出一大袋手工饼干，"来来来，吃了我的能量饼干，保你们今天拿冠军！" ? “谢谢学姐。”

　　“请3000米的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
　　程昕把号码布别在背上时，指尖在发抖。检录处的体育生们正在压腿，大腿肌肉在晨光下泛着小麦色的光泽。
　　宋雨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别紧张，随便跑，大不了你到时候走的回来。”
　　苏晴递过去一杯水“班长你别害怕，我们在观众席给你加油。”
　　“班长，我用了我和赵昊独特的热身法，肯定能跑好的。”说罢高阳给她展示了他的肌肉。
　　程昕被他们逗笑，身体的紧张感降低不少。
　　发令枪响时，她清晰地看见体育生们像离弦的箭，而自己像只被扔进赛场的企鹅。
　　第三圈时，她的呼吸已经像破旧的风箱，喉咙里泛着铁锈味。
　　“班长!还有两圈!“同学A举着物理课本当扩音器，“你就当在追期末考的deadline!"
　　程昕的刘海糊在额头上。看台上突然传来整齐的跺脚声——火箭班全体用保温杯敲着栏杆，王子睿甚至拆了广告牌当节拍器。
　　顾临月和苏暖暖看到这一幕也不由被逗笑。
　　程昕差点笑岔气，结果最后一圈竟然超了两个人。冲过终点时，她听到观众席传来剧烈的欢呼声，她直接跪在了跑道上，抬头却看见顾临月站在人群最前排。
　　顾临月忙把她扶起来，"4分50秒配速，比昨天试跑快6秒。很棒啊"
　　程昕突然鼻子一酸。
　　原来她每次体育课跑圈，都有人记着。

　　学校规定投稿广播稿能加分。19班，憋了半小时只写出三篇干巴巴的“加油!必胜!”，被文科班嘲笑“理科生没浪漫细胞”。
　　徐川突然抢过稿纸，刷刷写满一页《论跑步时的动量守恒与美学》，通篇物理公式，结尾却写着：“——所以当你们跑过弯道时，请记得，那条曲线是地球上最美的弧线。”
　　广播站念稿的学姐声音越来越抖，最后笑场了三次。

　　铅球比赛前，王子睿看着身旁的高阳那硕大的肌肉，于是偷偷往校服里塞了两本《现代汉语词典》假装肌肉，在他上场扔的时候，被裁判当场拆穿。
　　“老师!这是知识的力量!”他大义凛然地把词典掏出来垫在脚下，“您看，这样我就能站更高扔更远—”
　　裁判笑到手抖，量成绩的皮尺都拿歪了。

　　顾临月推开班级后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高阳四仰八叉地躺在讲台旁边，沈耀阳正踩在他大腿上，一边用力一边问："这里酸不酸?”高阳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轻点!这是腿不是面团!”
　　宋雨瘫在椅子上，脖子上挂着便携式按摩仪，手里还攥着半瓶运动饮料。她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沙哑的气音——显然啦啦队喊得太卖力，嗓子已经废了。
　　角落里，王子睿和周子轩正互相用筋膜枪怼后背，机器嗡嗡的震动声配上他们龇牙咧嘴的表情，活像两个正在接受电击治疗的病友。
　　教室里弥漫着膏药、喷雾和汗水的混合气味，还有不知谁带来的艾草贴燃烧后的淡淡药香。
　　苏暖暖站在顾临月旁边“你们班都好拼啊。”
　　顾临月默默走到讲台前，从包里掏出一袋润喉糖，轻轻放在宋雨桌上。又拿出几盒活血化瘀的膏药，搁在高阳旁边。
　　“顾老师………”赵昊哑着嗓子想站起来。
　　“坐着吧。“她摆摆手，走到储物柜前，拿出班级医药箱，开始清点里面的冰袋和绷带。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筋膜枪的嗡嗡声。
　　过了几秒，李婷玉小声说：“老师，我们今天……”
　　“我知道。”顾临月头也不抬地整理着药品，“程昕3000米第六，王子睿铅球砸了自己三次，4x100米预赛差点掉棒。“她顿了顿，”——但都晋级了。”
　　全班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虽然有一半人发出的都是破音的“啊”。
　　顾临月捂了捂自己的耳朵，“看来你们都还行啊，那么来几个人去后门保安室拿炸鸡奶茶，晚上看电影。”
　　“哦吼~”班级响起更响的欢呼。高阳从地上爬了起来，冲在了前面。
　　顾临月扶了扶额?“这些孩子。”
　　打开微信，看到陆昭然发的信息：给你们班点了炸鸡，记得去拿。
　　“让你破费了。”
　　对面秒回 ：这什么话，你的班级就是我的班。
　　当晚朋友圈：顾临月拍了一张教室空镜——地上散落的膏药包装、用空的喷雾罐、黑板上没擦干净的”必胜!!“涂鸦。配文：【第一天】

　　男子800米的赛场，王子睿和陆远站在跑道上，陆远刚刚跑完3000米，还在大口大口呼气，虽有冷风不断吹过，但他脸上的红，却未被消掉。
　　“远子，要不别跑吧，你刚跑完3000米呢。”
　　“没事，800米很快就结束的。”
　　观众席上，高阳用力砸了前面的围栏“MD，早知道3000米和800米的时间就差半小时，我当时就不应该让陆远去报的。他还没缓过来，他要是受伤了，4X100就没人了。”
　　赵昊看着操场内的陆远，就算让他去跑3000米，也要一个小时候去缓。手不断攥紧。
　　“各就位，预备”枪响后，所有男生都冲了出去。王子睿一直跑在陆远，防止有人在后面想超车，从而发生碰撞。一圈过后，陆远逐渐有些吃不消，给了王子睿一个眼神，王子睿知道后，便使出全力去冲刺。
　　陆远身体不断变沉，在最后冲刺时摔在了跑道上。膝盖擦破一大片，血渗进跑道红色的塑胶粒里，刺眼得像一道没算对的物理题。
　　顾临月是第一个冲过去的。
　　她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翻急救包，纱布按在伤口上时，指尖抖得比受伤的学生还厉害。
　　“…对不起。”
　　“顾老师，真没事!就只是个小破皮”同学C龇牙咧嘴地笑，“我跑之前还偷吃了个冰棍，摔了纯属活该!"
　　全班哄笑，可顾临月没笑。沈耀阳和高阳扶着陆远走去了医务室。
　　顾临月只是沉默地收拾着散落的绷带，指节攥得发白。

　　回到班级，赵昊等人冲了过来，“怎么样，有事吗”
　　“没多大的事，但后续参加不了了。”
　　“没事就好。”说罢递给他一瓶水。
　　“那4X100怎么办，你们不是说，这个是我们最有机会拿冠军的。”4X100在最后一天，然而此时又有跳远和跳高决赛，正是这点，体育班有很多厉害的人，选择了自己的专项，没去4X100。所以这个项目本来说是他们最有信心的。
　　“我去。”
　　"你疯了？"赵昊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跳高决赛和4×100米同一时间！"
　　全班一片哗然。
　　程昕迅速翻开赛程表，指尖点着两个被红圈标出的时间——14：30 男子跳高决赛，14:30男子4×400米接力。
　　"我可以。"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讨论自己的身体极限，"我到时候跳到一半，然后在你们要跑的时候去。"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你当自己是机器人啊？"高阳急得直抓头发，"项子洋就是因为兼项冲突才放弃接力的，连体育班都不敢这么玩命！"
　　“而且你跑的是第四棒，你知道，如果你跑完还会有力气去跳吗？”赵昊知道此时换位置是最好的办法，但是如果换了，很有可能又会导致掉棒。
　　沈耀阳没接话。
　　沉默在蔓延。
　　突然，郑毅小声说："……要不还是我去吧？我跑得慢，但至少——"
　　"你昨天五千米跑完吐了三次。"沈耀阳抬头，嘴角扯了扯，"是想在接力赛道上表演二次呕吐吗？"
　　几个女生没忍住"噗嗤"笑出声，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
　　程昕深吸一口气："沈耀阳，你知道兼项的后果吧？"
　　——可能两项都发挥失常。
　　"知道。" 沈耀阳深吸一口气，“别告诉我姐。”
　　此时顾临月走进班级，蹲在陆远前面。
　　陆远正龇牙咧嘴地笑：“老师真没事!我就是鞋带没系。
　　可顾临月没抬头。
　　她只是沉默地看着伤口。“…对不起。”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窗外的喧闹淹没。
　　沈耀阳愣在原地。——她又在道歉。
　　明明不是她的错。明明跑道是她亲手检查过的，赛前注意事项重复了三遍，连运动员的钉鞋长度都逐个确认过。
　　可她还是觉得，所有意外都是她的责任。
　　就像父母刚走的那年，她总在深夜检查他的作业，铅笔字迹被反复擦出破洞。有次他数学考了98分，她盯着扣分点看了十分钟，最后轻声说："……是我没讲清楚这个知识点。”
　　陆远手足无措：“顾老师!真是我自己不小心，您看我这不还能蹦—“他单腿跳起来，差点撞翻输液架。
　　顾临月一把扶住他，终于笑了。
　　他悄悄退后两步，转身走向操场。风里有汗水、塑胶和药膏的气味。远处，体育班正在训练，项子洋的背越式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沈耀阳摸出口袋里的跳高号码布，布料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微潮。脑海是其他班主任向顾临月展示他们班的金牌。
　　——她值得一个金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