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用弟子》苷偌

5、学会长大

　　虞凝在郁寰宗里待了近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他总感觉郁寰宗的弟子不对劲。自己一个人待的好好的，却总有人来找他一同修炼，有甚者甚至直接在深夜将他独自约出——平日里虞凝都是和特里斯坦待在一起的。
　　说实话，虞凝有些烦了。可出门在外，自己是客，他再怎么任性不懂事，客随主便的道理也是懂的。哪怕心里再怎么不痛快，也只好忍了。
　　可任谁都不会想到，外出求教不过半年，家里人就找来了。

　　“我乃凝天门二长老座下护法弟子，黎枫吟。郁寰宗的诸位，平日里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装得挺像样，怎么私底下还劫其他门派的弟子啊？”
　　虞凝想到了大师兄会派人抓他，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是二师兄带人来，而且好像还误会了什么。
　　“我们凝天门的圣子殿下，是你们能惦记的？”
　　黎枫吟说话很冲，虽然面上温温和和，说出来的话却是让人难做的很，“如若真心喜欢，鄙人自然不会反对更不会棒打鸳鸯。可郁寰宗随随便便把人带走，在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送婚书过去，这不好吧？
　　“在成为他人的枕边人之前，他也是别人的宝贝。这个‘别人’可以是除枕边人以外的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所以我们含辛茹苦养大的宝贝凭什么给你们做嫁衣。”
　　虞凝得知消息赶过来时，正巧听见黎枫吟说的话，脚步一顿又赶紧过来抓住黎枫吟的手。
　　什么也不说，就一直低着头，似乎是在祈求二师兄的原谅。
　　现在似乎只有沉默，才能稍稍控制住局势。
　　黎枫吟看他一眼，又把手抽出来捏着他的脸左右看看，似乎是在检查一件瓷器有没有裂痕，有没有瑕疵，确定没问题了才收手。
　　虞凝小声讯问：“二师兄，怎么是你来？门里没人了吗？”
　　“你这么大个宝贝疙瘩被人劫走，大师兄担心地茶不能思夜不能寐，不派我来派谁来？”
　　“可我不是被劫走，是来求教的。”虞凝说这话时很没底气，声音也小得像蚊子叫。
　　黎枫吟压根不想和他废话，直接把人往外拽，虞凝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郁寰宗的人拦都拦不住。
　　直到出了山门，走到一架轿子前黎枫吟才送手，“来人，绑上轿去。押回宗门。”
　　虞凝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两个体修按着用捆仙绳五花大绑起来塞进轿子里。
　　特里斯坦追出来时，黎枫吟刚要带人离开。“请等一下！”
　　黎枫吟回头看他，挑眉道：“有事？”
　　“他的笛子。”特里斯坦将沧月递过，玉笛尾端系有红穗，“我们还可以再见吗？”
　　黎枫吟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抬手捂嘴笑了一阵：“你说呢？他是凝天门的圣子，你呢，你是什么？”
　　特里斯坦愣了。
　　就这一下，黎枫吟把沧月拿了过来插在腰间，再次开口道：“况且，凝天门弟子，向来不抛头露面，他是唯一一个。你觉得，他差你一个？
　　“小郎君，休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说完，黎枫吟腾云而起，几个体修踩着飞行法器抬着轿子跟在后面离开。
　　回去的路上，虞凝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云和鸟，心里盘算着怎么解释可以让大师兄放过自己。不对，他本来就是去虚心求教的，是努力练功刻苦上进，为何要害怕？想明白这一点之后，虞凝挺直了腰板，明明被捆着，眼里却没半点服气。
　　直到进了大堂，他还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大师兄下次还是查清楚再派人去接我吧，这次闹出这么大笑话，我也很为难啊。”
　　“为难？”上官惟君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戏谑，“听师弟这么说，是打算背弃凝天门投靠郁寰宗了？”
　　“不是！总之你不能没有了解事情的全部就枉下结论啊，万一影响到凝天门和郁寰宗之间的关系可如何是好？”
　　“不用你操心。”上官惟君说完又补上一句，“凝天门也不是随便和人建交的。”
　　也是，毕竟整个修真界内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和凝天门一样的门派了：神秘、中立；留恋尘世却避世而居，乱世不出且盛世难遇；维系着天下平衡，维护着天下苍生。况且凝天门里有着全修真界最大的藏书阁，从门派之间的明争暗斗和内部情报，再到修炼秘籍与古书皆应有尽有。因此在修真界内，向来只有其他门派求于凝天门，从来都没有凝天门求助于其他门派的时候。
　　虞凝知道自己大师兄生气，可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仔细想想自己虽然有错但也不算太严重，应该不是偷偷去求教的事。
　　“还不知道哪里错了？”
　　虞凝噘着嘴，不说话也不给反应，全让上官惟君自己猜。
　　“你知道修真界内如何评价水灵根吗？最多的不是修炼易，而是‘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水灵根是最适合双修采补的灵根，也是护鼎的绝佳选择，因而没有哪个门派会专注于培养水灵根，大部分都是选择利用水灵根去培养其他弟子。你尚且年幼，心思单纯，又涉世未深，极易被坏人蒙骗，所以在下只能用这个理由把你从郁寰宗弄回来。”

　　双修采补之术与护鼎之术，都是修真界中修士之间通过亲密关系互相滋养修为的方式。
　　不同的是，双修是只要灵根属性不互克，双方修为都会有所增进；而采补是一方向另一方索取修为，属于单方面增进。护鼎则更加残酷，和采补性质差不多，只是被采补的一方被称为‘炉鼎’，‘炉鼎’不仅无法增进修为，而且无法存活太久，从成为‘炉鼎’的那一刻起大多活不过十五年。
　　多年后，虞凝定会再次想起，自己第一次对着大师兄下跪，是因为什么。
　　“日后定不要再一声不吭地跑出去了。你是水灵根，是仙怜圣子，要注意防范。修真界内，危险多着呢。”
　　上官惟君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重话，虞凝的内心却怎么也平复不了。
　　从没有人告诉他，拥有水灵根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他先前还一直为自己是天灵根而庆幸。
　　因为是天灵根，所以进了内门。
　　因为是天灵根，所以被外门弟子敬重。
　　因为是水属性天灵根，所以成为仙怜圣子。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上天赋予给他的远超常人的天资，竟有可能是将自己推向深渊的利器。
　　这次如果不是大师兄让二师兄把自己带回来，自己可能真的危险了。
　　长这么大，虞凝第一次觉得正道也有伪君子，第一次觉得外面的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危险许多。
　　“小凝，小凝？”
　　夕颜瑾一连叫了他好几声，虞凝才回过神来。
　　“啊？七师兄，我在。怎么了？”
　　夕颜瑾无奈摇摇头，“九转堂的四长老也已到达飞升境界，登仙大会即将召开，要提早选出备用弟子，该去登仙坛了。”
　　“哦，对对，差点忘了。都怪大师兄，拉着我训了这么久的话。”虞凝不想承认自己被大师兄的话影响，就索性把锅甩到大师兄头上去。
　　巧的是闭关了十年之久的叶溪和叶君流也在今日出关，两人修为都增进不少。叶溪如今元婴后期，叶君流元婴中期。
　　见到许久未见的五师姐和六师兄，虞凝高兴的直接扑过去抱住叶君流，一个劲儿地说着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和成长，好像要把这几年没有一起经历的时光补上一样。
　　叶君流还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叶溪也只是微微一笑，抬手揉了揉虞凝的头，语气温柔：“嗯。凝凝最棒了。”
　　虞凝笑的更甜了。

　　登仙大会，只有修真界内同时出现六名得以飞升之人时才会召开。虽说名字是登仙，可具实际上却是六名飞升之人所处门派的大弟子之间争夺“神·使”之位的大比。所谓“神·使”，就是与仙界有所联系之人：知天机，维天系。因此，六位大弟子总会拼尽全力去夺得这个位置。而备用弟子，就是在大弟子出现意外时的备用方案，或者说，备用弟子是不让大弟子们出现意外的方案。
　　登仙会上，大弟子和备用弟子会各得一枚令牌，大弟子为金令，备用弟子为银令。金银二令，就是大弟子在发生意外时伤害转移的媒介，无论废修为、挖灵根还是断筋脉，甚至是致命伤，只要有令牌，皆由备用弟子承担。最关键的是，这两枚令牌，一旦拿起，就不可转赠或丢弃。
　　因此备用弟子的位置，几乎没人敢坐，所以每次登仙会之前都会进行选拔。
　　这届自然也不例外。

　　登仙坛。
　　凝天门除了大弟子上官惟君其他七个内门弟子都来了，但只有虞凝没有遮脸，其他人皆遮面戴斗笠，半点样貌看不出。
　　这次飞升的六位前辈，除了岂镜，还有云雨门门主厄古图；千落蕃蕃长千绍冶；九转堂四长老长弓潇；林天门副门主陶故；长宁宗五长老纳兰依然。
　　虞凝哪里见过这么多人，从刚进来那会儿就呆了，一直在强装镇定。
　　“六大门派皆已全部到齐，六仙长已落座。登仙会备用弟子选拔，正式开始！”
　　随着登仙坛护法使者一声落下，全场立刻肃静下来，无一人多言，生怕这差事落到自己头上。
　　叶溪站在虞凝身边，低声道：“不论如何，凝天门的备用弟子一定会是你，咱们就是来走个流程。不过也不用怕，师兄师姐们始终在你身边，不用怕。”
　　“我没怕。”虞凝说的是实话。他确实不怕，甚至想过自荐。只是还没等他开口，云雨门那边先有了动静。
　　“不用选了，这备用弟子的位置，本小姐要了。”
　　循声看去，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生，眉眼之间尽显将门风骨，似乎是体修。只是远远望着都能感觉到她身上的胆识与傲骨。
　　那女子向前一步，朝着六位前辈的方向行抱拳礼，“云雨门二弟子柒鹊，愿做备用弟子，向师父请示。”
　　厄古图揉揉眉心，随后摆手道：“理由。别是一时冲动。鹊儿，你现在还有后悔的余地。”
　　“从不后悔。至于理由...”柒鹊抬起头，眼神坚定地似是燃着一团火，“弟子不甘屈居于二弟子之位，想搏一把，成为神·使。
　　“再者，飞升者是吾师，大弟子是吾兄，吾不来，谁又能来？”
　　柒鹊话音刚落，长宁宗那边又走出来一名少年，镇静开口：“千落蕃三弟子江欲渭，愿做备用弟子，望师尊准许。”
　　不知道为什么，虞凝总感觉江欲渭很奇怪，眼睛里好像没有光一样，整个人看起来一点生机都没有。
　　黎枫吟轻咋两声，“这届居然一上来就有两个自荐的。啧啧，也不知究竟是自荐，还是在宗门里被逼迫了。”
　　虞凝听得此话，心下一横，直接跃到台上，恍若天仙降世，“凝天门仙怜圣子，愿为备用弟子，定竭力辅佐大师兄。内门八弟子——虞凝，求师尊应允。”
　　柒鹊和江欲渭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虞凝就已经从护法使者那里拿了一块儿银令牌，注入灵力。“柒道友所言即是，凝天门向来不对外张扬，某不来做，谁又能做呢？”
　　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句话，传到师兄师姐们耳朵里却如同震耳欲聋。
　　就和当初虞凝主动提出做引人一样。
　　江欲渭站在台下，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台上这个意气风发，平静如常的少年。恍然间，少年朝他伸出了手，笑得是那么灿烂。
　　“道友，今后还请多多指教。至少，我们要并肩行进一段时间了，但愿彼此之间不会有太多矛盾。”
　　江欲渭微怔，犹豫过后还是抓住了那只手，一同上了台拿过了另一块银令。
　　柒鹊是自己跳上来的，云雨门女修都是素色旗袍配平步鞋，一头长发束在脑后垂至膝间。
　　第三个备用弟子也已敲定。还剩林天门，长宁宗和九转堂。
　　叶溪不禁在心里暗想：登仙会举办这么多届，还从未出现过连续三人自行成为备用弟子，这届奇葩倒真是不少。
　　可一个时代，绝不会只出一两个奇葩。这种东西，向来成堆出现。
　　“长宁宗五弟子——庚寅，愿做备用弟子，为师兄效力。”
　　“林天门六弟子——潮生，愿做备用弟子，恭送师尊飞升。”
　　“九转堂四弟子——舒尧。愿做备用弟子，望师尊应允！”

　　这绝对是备用弟子选拔最简单的一届。
　　回去时，虞凝看着手中的令牌，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凝”字，久久回不了神。
　　六位备用弟子，皆为自愿，皆是飞升前辈之徒。
　　明明知道前面是火坑，是万丈深渊，他们还是如同六个傻子一样，挨个往里跳。什么都没有准备，最后都不知道还剩下什么。
　　但起码，不会再有其他人担惊受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