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皆安》梅香客

77、哪吒的难为情 哪吒，你也

　　康安裕把手里那卷书合上，搁在膝头，看着哪吒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整张脸还红着，连耳朵尖都没褪色。他没有急着追问，只是靠着书架，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三太子，你找到办法了？”哪吒被他问得脚步一顿，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嘴张开又合上，最后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找到了。”然后他又赶紧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啊……没有！”
　　康安裕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没有拆穿，只是把语气放得平了些：“三太子，找到了就试试吧。明珠姑娘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哪吒低头，像是被那一句话按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了。”然后他抬起眼，看了康安裕一眼，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对，康大哥，你跟杨大哥说！”
　　康安裕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开了：“三太子，这是你翻了一整夜找到的，我可不能抢你的功劳。”哪吒急得跺了一下脚：“康大哥，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康安裕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哪吒看了他一眼，没揭穿他，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那行吧。我自己跟他说。”
　　两人一起把那些散了一地的书搬回架子上。哪吒抱起一摞有些发脆的竹简，小心地摞好，又拿过另一卷纸页泛黄的书册，一本本地归回原位。他的动作很轻，和平时那个风风火火的哪吒判若两人，像是这些书里藏着的那个秘密，连他自己都还在犹豫要不要真的碰它。搬到最后一本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本书的封皮，隔了一会儿才放回架子上。
　　他站在书架前面，背对着康安裕，声音闷闷的：“办法是有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把什么念头翻过来又翻过去地看了一遍，“怎么就那么难为情呢？”康安裕没有回答，只是把最后一卷书推进书架的缝隙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侧过头说了一句：“三太子，有些事——难为情也总得有人开口。”他说完便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远，像是什么也没有说过一样。
　　哪吒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目光落在那排重新归置整齐的书上。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他手里的书页，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上写的什么他已经不用再看了，他已经记住了。他站着，没有动。灌江的水声从远处传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替他数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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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珠坐在房间里，笔尖落在纸上，写得很慢。她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只是不能让手停下来。一停下来，脑子就会不受控制地去想那个人，一想，心口就开始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翻搅着，搅得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她低着头，一笔一划地抄着药名，当归、川芎、白术、茯苓，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极慢，像是要把每一个笔画都拆开来看清楚。
　　杨戬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隔着那扇敞开的窗，远远地看着她。她的侧影被窗框框着，低着头，肩膀微微弯着，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小兽。他不敢走近。他已经发现了那个规律——她清醒的时候，只要他靠近，她就会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试过两次，两次都是这样。第二次的时候她咬着嘴唇，额头上全是汗，却还挤出一个笑来对他说“我没事”。他收回了手。从那之后他就坐在院子里，隔着那道门槛、那扇窗、那几步路，远远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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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吒从院门外走进来，红着一张脸，步子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半。他走到杨戬对面，坐下，头低得很低，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是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杨戬看着他这副样子，以为他是在自责没有找到办法，便开口说了一句：“哪吒，暂时没办法也没关系，不用着急。”哪吒没有接话。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了一眼房间里——明珠正低着头抄着什么，杨大哥却只敢坐在院子里远远地看着她，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像是在做什么很艰难的决定。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其实……其实我找到了。”
　　杨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眼底那层沉下去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真的？”
　　哪吒点了点头，没有抬头。杨戬等了一会儿才问：“是缓解，还是能彻底治好？”
　　哪吒想了想：“应该是彻底治好吧。书上没有具体写，只说可以解毒。”
　　杨戬沉默了一下：“那就是能治好。”哪吒没有说话。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杨戬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今天他的话少得反常：“莲花三太子，还是你来试吗？你确定你没有危险？”
　　哪吒的脸更红了，连忙摆手，像是连手都在拒绝：“不行不行！”
　　杨戬看着他：“哪吒，你不用愧疚，不行也是正常的。”哪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终于憋出一句：“杨大哥……不是的……其实我可以的，但是不行……”
　　他说完自己都愣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天啊，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杨戬被他绕得更糊涂了：“哪吒，又不行又行的，到底怎么了？”
　　哪吒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声音低得像是怕被风听见：“杨大哥……你自己是肉身成圣，又有□□玄功护体……”他停了下来。
　　杨戬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哪吒咬了咬牙，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生生拽出来：“其实……你自己就可以的。”杨戬愣住了。
　　他确实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可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我要怎么做？”
　　哪吒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他，脸还是红的，但目光总算没有躲闪：“就是……就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每一个字都在他喉咙里被反复碾过，“很简单……”
　　杨戬看着他：“多简单？”
　　哪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攒起来，然后终于吐出了那两个字：“就是……就是……双修。”
　　尾音还没散在风里，他已经从石凳上弹了起来，像一颗被点着的炮仗，一溜烟跑出了院子，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了好一阵，越来越远，最后被灌江的风吞没了，什么也听不见了。
　　杨戬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手搁在膝头，很久没有动。风从外面吹过来，把他衣摆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窗那边，明珠还低着头在抄着什么，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细的声响。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影上，久久没有移开。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能握住三尖两刃枪、能结出法印的手，此刻空空的，搁在膝头，像是在等着什么他还没想明白的答案。风还在吹，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晃动着。他坐在那里，背微微弯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想。过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什么很轻很暖的东西。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窗里那个低着头的身影。她没有抬头，他也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