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皆安》梅香客

71、再试一次 明珠连自己

　　这一次，杨戬带上了张伯时，还有哮天犬。其他兄弟留在灌江口等消息。南方多山，层峦叠嶂，地形比想象中复杂得多。密林深处有断崖，断崖底下有暗河，暗河通向哪里没有人知道。藏一个人在这里，像把一片叶子藏进整个秋天。但杨戬不再像之前那样急切了。他走得不快不慢，目光扫过每一道山脊和每一条溪流，像是从头开始读一本他已经翻过很多次的书。他知道她在这片山岭的某个地方，有了方向，就不怕路远。
　　张伯时跟在后面，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哥，你怎么知道是这边？”杨戬没有回头，只说了一个字：“感觉。”张伯时没有再问，他跟着杨戬几千年了，知道“感觉”这两个字在杨戬嘴里有多重，也分得清什么时候该停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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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室里，明珠再次醒来。她这一次醒来，和之前几次都不一样。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她睁开眼，看着头顶暗沉的石壁，目光是散的，像一片被吹皱的水面什么也映不出来。周信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声音冷冷地开口：“你想好了没有？”明珠看着他，像是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雾在辨认一张脸：“想什么？”她不是装的，她是真的不知道。她的眼神里只有茫然，像一只被从窝里掏出来的幼鸟，连害怕都还没来得及学会。
　　周信皱了一下眉，弯腰凑近了一些，抓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那双眼睛曾经清亮得像一汪泉水，现在只剩下混沌的雾气，沉沉的，什么也透不出来。周信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变了：“怎么这次真的变傻了？”他低声自语了一句，然后又问，“你叫什么名字？”明珠想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我叫……”她停住了，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卡住了，那个答案在她舌尖上盘旋着，就是落不下来。她说不出来，她记不起来了。
　　周信心里一沉，没有再问，转身吩咐属下守好，自己快步走出了石室，穿过层层甬道，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进了瘟癀大帝的内殿。
　　“师父，”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稳，“那药——是不是过了？她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瘟癀大帝正靠在案后闭目养神，听完周信的话，没有睁眼，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声不高，像是从胸腔里慢慢滚出来的，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从容：“急什么。”他睁开眼，看着周信，“这次药效是有些烈，要明天才能恢复。”他顿了一下，“她今天这样子，正好。明天再让她试一次，这一次——我要看看，那天道到底在指示什么。”
　　周信这才松了一口气，退了下去。
　　殿内只剩下瘟癀大帝一个人。他重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远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想起那些站在凌霄殿里的日子，想起玉帝坐在御座上永远只会说“再议”，想起那双眼睛里的疲惫。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上？”他轻轻摇了摇头，“就因为他得天眷顾？就因为他被天道选中了？”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哼，本帝做了这位置，一定比他做得好多了。”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他案上的纸页，发出细细的声响。他没有去压，任由那页纸翻过去又落下来，像是在翻一本他早就知道结局的书，只是还没翻到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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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瘟癀大帝带着周信走进了石室。石门在他们身后合拢的声响在潮湿的空气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慢慢散去。明珠还躺在石床上，没有醒。她的呼吸很浅，脸色苍白，眼睫微微颤着，像是在做一个并不安稳的梦。
　　周信上前一步，正要伸手去推她，瘟癀大帝抬手止住了他：“等一下。”周信便退后了半步，垂着手站在一旁。石室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水滴从石缝里渗落的声响，不紧不慢地，像在数着什么。
　　明珠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像被什么惊动了。然后她慢慢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落在面前的人身上，隔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勉强认出了有人站在床边。她茫然地看着他们，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没有方向，也没有重量。
　　瘟癀大帝弯腰凑近了一些，声音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姑娘，今天再试一次。”明珠看着他，眼神浑浊：“试……什么？”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嘴唇干裂着，说话时微微张开又合上。
　　瘟癀大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他原以为她只是暂时迟钝，过了一夜应该能恢复几分清醒。可此刻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是隔着一层怎么也戳不破的薄雾，什么也透不出来。他直起身，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明珠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往石床里缩了缩，手指攥着被角。
　　瘟癀大帝压着声音问：“你叫什么名字？”明珠想了一下，想得很用力，眉头微微蹙起来，像是在一片漆黑的井底摸索着什么。然后她张开嘴：“呃——”那一个字悬在那里，落不下来，像一只想抓住却怎么也够不着的手。她闭上嘴，摇了摇头，像是放弃了。
　　瘟癀大帝沉默了一瞬，不再追问了。他重新弯下腰，目光落在她脸上：“姑娘，你要听话。”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我说，你做。”明珠愣愣地点了点头：“哦。”
　　他让她闭眼，像昨天一样去感受那股力量。明珠听话地闭上了眼，石室里安静下来。水滴声、呼吸声、墙壁上符文偶尔闪过的微光。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目光比方才清亮了一点点，但没有那种温热的气息从她体内涌出来，也没有灵力波动，什么都没有，像一块干涸的河床，什么也没流过来。她茫然地看着瘟癀大帝：“要找什么？”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辜的困惑，像是他真的在让她找一件她不认识的物件。
　　瘟癀大帝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叹了一口气。他站起来，转身朝石门走去。周信连忙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明珠一眼——她已经重新躺回了石床上，像是累了，闭上了眼睛。石门在瘟癀大帝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关在了里面，连同那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失望，一同锁进了这片石壁深处。
　　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明珠躺在石床上，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头顶的暗色石壁。然后她翻了个身，面向石壁，蜷缩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可她觉得心口某个地方空空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待了很久，又被人拿走了。她把手掌贴在胸口上，什么也没有摸到，只是觉得那里有一个很小的洞，冷风正从那个洞里慢慢灌进来。她闭上眼睛，让那片混沌重新把她包裹住，像水淹没一个空杯子那样。她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渐渐地，她的呼吸慢了下去，像是被那些暗红色的符文一个一个地数着，数着数着，就沉进了一场没有梦的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