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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源慕清的气息 哪怕一瞬间 ...

  •   瘟癀大帝不想再等了。他已经等了太久,久到那颗九转心丹的暗红色纹路在他掌心里被翻来覆去地摩挲过不知多少遍,久到他每一次听到周信的汇报都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需要试一次,哪怕只是一线,也要亲眼看一看那沟通天道的力量到底是什么样子。周信更加雀跃。他跟在师父身后穿过甬道,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掌心微微沁着汗。
      石室里,明珠正坐在床沿发呆。她听到石门打开的声音,抬起头,看见瘟癀大帝走进来的那一刻,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碰到石床的边沿,微微踉跄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怕他,但她怕他。周信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放得极轻柔:“不要怕,这是来给你治病的大夫。”瘟癀大帝也适时地堆起满脸笑纹,看起来像一位和善的、上了年纪的医者,弯着腰,目光温和无害:“姑娘,你受伤太严重了,老夫来给你瞧瞧?”明珠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迟疑地问:“真的吗?”周信看着她:“真的,我怎么会骗你呢?”瘟癀大帝又接了一句:“别怕,我就问问情况就走。”明珠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那……你问吧。”
      瘟癀大帝装模作样地沉吟片刻,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姑娘,是不是觉得头痛,心口也疼,手脚发软?”明珠想了一下,她确实头痛,心口也时不时抽着疼,四肢也总使不上劲。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她想不起来,便老实地点了点头:“嗯。”瘟癀大帝一拍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笃定的欢快:“那就对了。姑娘,你被人下了很重的毒。”明珠愣愣地“哦”了一声,像是不太明白,又像是觉得他说得对。瘟癀大帝凑近了一些:“你想不想好起来?”这一次明珠没有犹豫:“当然想。”瘟癀大帝笑起来,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像是听到了一句他最想听的话:“那就按我说的做。”他朝周信递了一个眼色,“让你夫君陪着你,别怕。”
      明珠皱了一下眉。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夫君?她好像从来没有叫过谁夫君。可她又想不起自己有没有夫君,那个念头像水面上的气泡一样冒了一下,就碎了。周信已经走到她身边,扶住她的手臂,引她在床沿坐好,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坐下了。
      瘟癀大帝在她面前站定,语气缓和下来:“姑娘,跟着我做。”他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不高,模糊得听不清内容,像是一段被重复了太多次以至于只剩腔调的咒语。“什么都不要想,放松。试着感受身体里的气息,把它慢慢引出来。毒就会随着气息排出去了。”明珠跟着他闭上眼,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极远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种久违的暖意,在她意识深处响起:“静。保持静。”明珠不知道为什么,她听了那声音,便真的静下来了。然后她感觉到一股清流从心口涌出来,细得像一根线,却温温热热的,流过的地方那种闷闷的疼就散开了一些。她很舒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她更用心地维持那种感觉,那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长——然后她听见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字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你不是……”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她心里一急,整个人往那个空处栽了过去——噗嗤一声,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嘴角渗出一丝暗红的血。
      周信立刻上前一步:“你没事吧?”明珠抬起头看着他。他穿着暗色的袍子,领口和袖口的纹路素净——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看着他,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开始拼起来:他坐在床边喂她吃药,他蹲下来替她穿鞋,他笑着说“来,我喂你”——那些画面全是同一个人,又全都不对。她认出来了,他终于想起来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你……你不是他。你不是杨大哥……”周信脸色僵了一瞬,然后迅速稳住,俯下身,语气还是那种温和的哄劝:“我是啊。你忘记了?”明珠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目光清冷,像是从一片混沌里慢慢浮上来,终于看清了水面上的东西。
      瘟癀大帝站在几步之外,感受着方才那股力量滑过掌心的余韵——极短暂的一瞬,像一阵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不等他抓住就已经散了。可那确实存在过,像一道他没有听过的曲子,只在他耳边响了一下就停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瞬间的温热已经散尽,余下的只有石室里阴凉的潮气。
      他笑了一下,很轻,像是心里某块石头终于有了裂缝。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瓶,倒出一颗暗红色的丹药,递向周信:“新炼的,给她服下。”周信接过来,走到明珠面前,明珠已经退到了墙角,后背抵着石壁,无处可退。她被他抓住手臂,被迫张开嘴,那颗丹药被推进她喉咙里,苦涩的味道漫开,然后是一阵温热,然后是一片空白。她的目光开始涣散,身体软了下来。
      周信把她扶回石床上躺下,退到瘟癀大帝身边。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暗红色的符文在墙壁上微微亮着,像是一只正在观察的眼睛,不紧不慢地眨了眨。瘟癀大帝看了一眼床上的明珠,低声说了一句:“那颗药能让她忘掉刚才的事。”他转身往石门外走,周信跟在他身后,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石室里只剩下明珠一个人,安静地躺着,像是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杨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他站在长安城外那片湖边,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湖边的柳树已经黄了大半,枝条垂在水面上,随着风轻轻摆动着。湖水还是那片湖水,和他摘莲花的那个夏天一模一样。只是莲花已经谢了,连残荷都没有留下,水面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时泛起细碎的波纹。他站在岸边,望着那片水面,很久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是因为她曾经在这里笑过,也许是因为那朵白莲递到她手中的时候,她眼睛亮了一下。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迷路的人走到了最后一个他还记得的地方,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去。
      然后他感受到了。一丝气息,极微弱,像水面上一道被风吹过的细纹,像是有人在不经意间多眨了一下眼睛,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感受到了。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脊背微微一僵。那不是明珠的气息——不完全是——那是另一个名字,另一个她,是她最深处那个还没有完全苏醒的部分。源慕清。他闭上眼,把那一缕气息拢进意识深处,像握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线。它还活着,还连着,虽然微弱,但确实在那里。她能发出这样的气息,说明她还活着。不是昏迷,不是失去意识,是活着,是有感知的活着。
      杨戬睁开眼,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哮天犬,哮天犬正茫然地仰头看着他,尾巴耷拉着,耳朵微微动了动,像是感受到主人身上有什么东西忽然变了。杨戬蹲下来,伸手揉了一下它的头,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她还活着。”声音沙哑,但终于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像是随时会断掉的语气。哮天犬听他这么说,尾巴终于轻轻摇了摇,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只是感受他语气里那一点重新燃起来的东西。
      杨戬站起身。他忽然庆幸自己八千年的修为——如果没有那八千年沉淀下来的感知力,他大概会错过这一瞬,像错过一阵风一样,什么都不会留下。可他没有错过,他捉住了它。
      他转身,不再看向那片湖,带着哮天犬往灌江口的方向走去。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衣摆吹得翻卷起来。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也稳了一些,像是一个已经走到悬崖边的人,在最后一步的时候回头看见了一条路。他需要理清思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乱冲乱撞了。那些密室、那些假线索、那件外袍、那只绣花鞋——都是陷阱,是有人在逼他发疯。而他没有疯,他还能走。她还在,她等着他。他握着那根线,往回走,这一次他不会松手了。夜色从湖面上漫过来,把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吞进暗处。风吹过空荡荡的水面,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又像是什么都开始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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