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皆安》梅香客

61、门 明珠终于摸

　　明珠坐在房中，闭着眼。这一次的心境和上次完全不同，没有急于求成的焦灼，没有一定要推开那扇门的执念。她的呼吸很平，很慢，像潮水一样涨起来又落下去，节奏稳定而自然。
　　那股力量从心口渗出来，起初只是细细的、若有若无的，像一根极细的线，从胸口慢慢蔓延到肩背，顺着经络流向四肢。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去抓住它，只是任由它自己走。疼还是有的，像有人在她身体里凿一条路，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她意识深处——告诉她路在哪儿，只是还没到能走过去的时候。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很模糊，和上次在密室时一样。像是从极远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在接近水面的时候碎开了，只剩下零星几个模糊的音节，落进她的耳朵，又沉了下去。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没有往前冲。她记起了上次的教训，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在心里轻轻地对自己说：停下。力量便退了回去，像潮水退去时那样安静、有序、不拖泥带水。
　　明珠睁开眼睛。没有反噬，没有呕血，没有从高处坠落的感觉。她好好地坐在原地，呼吸平稳，心跳正常，甚至连那阵疼也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空空的，但她知道它来过，像一粒种子刚刚在泥土里翻了身，还没有破土，但已经在动了。
　　她推开门。
　　杨戬站在门口，正在等她。他看见她出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明珠，你还好吗？”明珠看着他，嘴角弯起来，越弯越大，眼底的光像被点燃了一样，亮得整条走廊都暖了。她拉起他的手，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喜悦：“杨大哥，我做到了。虽然还不能听见天道的声音，但我能感觉到那扇门了——我知道了什么时候该往前走，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杨戬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稳稳地落了回去。他看着她眼底的光，嘴角也轻轻弯了起来：“因为你是源慕清，所以你可以做到。”
　　明珠看着他的眼睛，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深处轻轻地扣了一下，严丝合缝地嵌进去了。她忽然伸手抱住了他，脸埋在他肩头，声音轻快，带着笑：“源慕清。我终于可以成为源慕清了。”
　　杨戬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嗯，慕清，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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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兴的不止他们。
　　瘟癀殿里，周信的话音刚落，瘟癀大帝手里的茶盏已经端到了嘴边。他听完了全部汇报，放下茶盏，拿起茶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然后一饮而尽。他不是个贪杯的人，但这杯茶他喝得比平时都急。他的眼睛异常明亮，嘴角压了又压，最终还是笑了出来，笑声不高，但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终于见到光的畅快：“哈哈，不愧是本帝等了这么多年的人。”他把茶盏搁下，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杨戬啊杨戬，你这份大礼——本帝都恨不得好好‘回赠’你一份了。”
　　周信站在阶下，微微皱眉：“师父，可现在怎么动手？杨戬一直不离开。”瘟癀大帝止住笑：“周信，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不离开，我们就制造机会让他离开。”他顿了一下，“不需要太久，半个时辰，足够了。”周信反应过来：“谢师父教诲。”
　　瘟癀大帝的神色沉了沉，像是想起了什么：“别急着动手。还有那个哪吒——三天两头往灌江口跑，也是个刺头。不要让杨戬刚走，就冒出个三太子来碍事。”周信躬身：“弟子会好好准备的。”
　　瘟癀大帝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估算什么，过了片刻才开口：“上次在密室，不知道杨戬是怎么找到的。这次，另外几间禁闭室要用起来。带走她之后，摆上阵法。”他的声音沉了几分，“本帝就不信，他还能马上找到。”
　　周信应道：“诺。弟子已经准备好了，再去查看一番，保证万无一失。”瘟癀大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多去看看，哪里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周信还是问了一嘴：“师父…这样杨戬真的会找不到吗？”瘟癀大帝笑了一下：“周信，杨戬是谁？为师没想过能一直藏住人，能拖延几日就行！”周信低头行礼：“弟子明白了！”
　　他退了三步，转身走出了大殿。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瘟癀大帝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丹药。暗红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纹路，散发着幽幽的光。他把丹药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九转心丹，”他轻声说，“这次就看你的了。”
　　他把丹药收回锦盒，合上盖子，像是把什么念头也一并收了进去。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那层一直没有收回去的笑：“杨戬，到时候，本帝倒要看看，你对那个女人有几分真心。”他轻轻摇了摇头，“堂堂三界第一战神，被个女人迷住——拿着力量不会使，真是可惜了。”他又笑了起来，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窗外有风，吹动了他案上那页翻开的纸，他伸手把那页纸压平。又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喝，只是端在手里，像在欣赏一副上好的字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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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瑶池后花园的花开得正好。王母走在鹅卵石小径上，步态闲适，像是在散步赏玩，可那双眼睛从花枝上掠过时，没有一刻是真的在看花。一群小花童在花圃间忙碌着，浇水、除虫、修剪枝叶，小小的身影在牡丹和芍药间穿梭。王母难得停了脚步，看了一眼旁边一株开得正盛的墨菊，随口夸了一句：“这株养得好。”几个小花童面面相觑，像是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手里捧的水壶都忘了放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王母没有理会他们，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芙蓉仙子跟在她身后，把灌江口那边听到的消息低声说了——那个凡间女子开始修炼了。王母走在一株牡丹前停住，俯身闻了一下，清香扑鼻。她没有回头：“本宫不在意她修不修炼。”她直起身，“只要她能把杨戬拖在灌江口，就行。”她顿了一下，“还有，去物色几个仙子，最好身份尊贵一些。”芙蓉微微一怔：“娘娘，这是为何？”王母难得有耐心：“陛下挑不出合适的仙子赐给杨戬，本宫只好替陛下分忧了。”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芙蓉明白了：“小仙知道了。”王母摆了摆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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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哪吒在云楼宫待了没几天就待不住了。他原以为赐婚的事只是谣传，可他在廊下走过时，总能听到那些细碎的议论声从各个角落飘过来——小仙官、小仙子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说起真君的婚事像是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他踢开脚下的石子，跑出云楼宫，那些碎语却像长了脚一样跟在他身后。
　　街角的一株玉兰树下，两个小仙官和一个仙子正凑在一起说话。其中一个声音压得低低的：“真君都被赐婚了，听说那个凡人女子还赖在灌江口不肯走呢。”另一个撇撇嘴：“当然不肯走了。当不了正妻，当个妾也是天大的福气。”第三个人凑过来，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也不知道那女子使了什么手段，能把真君迷成那样。”前一个人接话：“呵，凡人女子嘛，花样多着呢——”
　　哪吒听不下去了。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子，用力砸在他们脚边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三个人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哪吒站在几步开外，混天绫在风里微微飘着，脸色沉得能滴水。他们认出是谁，立刻软了腿跪下去，连声求饶：“三太子饶命！三太子饶命！”哪吒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忍着没有动手，只是骂了他们一顿。换了以前他早就打过去了，但这一次他忍住了。
　　他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回廊拐角，瘟癀大帝正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卷文书，像是路过，又像是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了。
　　散朝之后，瘟癀大帝像是偶然碰见李天王，不紧不慢地提起那件事。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落在李天王最在意的地方。李天王的脸沉了下去，回府之后没有多问，只丢下一句“好好反省”，便把哪吒禁了足。哪吒躺在床上怪叫了三声：“瘟癀大帝——小人！”声音从窗缝里传出去，被风一吹，散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回应。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混天绫卷成一团塞在枕头底下，然后盯着墙面上那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是能从里面看出什么东西来。云楼宫外，风穿过廊柱，把那些细碎的闲言吹散了，又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