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皆安》梅香客

52、是明珠，也是源慕清 明珠的决定

　　杨戬站在书房里没有动。院子里传来哪吒的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然后是明珠轻轻的笑声——她在笑。他的手指还攥着，没有松开。
　　八千年来，他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三尖两刃枪在手的时候不怕，被贬下凡的时候不怕，站在凌霄殿上被满殿仙班围堵的时候不怕。可此刻他站在书房的窗口，隔着一道墙，听着她的笑声，心里却涌上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担忧，是那种“不知道还能怎么保护她”的无力。他垂下眼，把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甲印。他不能让她知道这些。至少现在不能。
　　明珠看着王灵官离开了好一会儿。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康安裕送他出去，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远去了。杨戬还没有出来。
　　明珠心里有点不安。那不安是从心底浮上来的，极轻极轻，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漾开一圈极细极细的波纹。
　　她问哪吒：“哪吒，那个灵官是什么人？他来找杨大哥做什么？”
　　哪吒想了想才说：“他是陛下的人……”他说了半句，后面的不敢说了。王灵官只忠于陛下，谁都拿他没办法。他不敢说王灵官不会随意去找谁，不敢说王灵官跟杨大哥没有什么交情，不敢说他来绝对有很重要的事。
　　明珠看哪吒没有说什么，又看着康安裕：“康大哥……”
　　康安裕摇头。那头摇得很轻，像风吹过槐树的叶子。他没有再看明珠，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青石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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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珠站起来，裙摆被石凳边缘带起来又落下去。她干脆直奔书房，亲自找杨戬。
　　她走到门口，手落在门板上，正要推。门缝里她看见了杨戬。他站在窗前，月白色常服的衣摆被从窗户灌进来的江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背对着门，脊背挺得笔直，从后颈到腰际一条直线，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他一直没有动，像一棵被风吹了多少年都没有倒的树。
　　窗外是灌江，江面上有日头，碎金碎银地铺了一层。他一直在看着那条江。
　　明珠突然眼眶有点发热。那热是从心底涌上来的，堵在眼眶里。他的背影依然那么高大，挺拔，和她第一次在山神庙醒来时看见的一样。那时候他靠在供桌腿旁，脊背也是这么直。
　　可是她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孤独，像一个人扛着很重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没有人替他分担。那重量他扛了八千年，脊背从来没有弯过。
　　明珠心一紧，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她推开门，他大概没有听见，也许是听见了，只是没有回头。她走到他身后，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他。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指在他身前交叠。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脊背的温度。
　　然后她温柔地喊了一声：“杨大哥。”
　　杨戬把手覆在她手上。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覆住了。他没有马上转身，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问：“明珠怎么不跟哪吒玩了？”声音很依然稳稳当当，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明珠的声音温柔又坚定，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从那里传出来，带着胸腔的共鸣： “杨大哥，那个王灵官跟你说什么了？”
　　杨戬手僵了一下，很短，短到只有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察觉到了：“没什么。”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明珠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杨大哥，我知道，是不是和我有关。”
　　杨戬把她的手掰开。手指一根一根从她指缝间抽出来，动作很轻。然后他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手环着她的背，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上：“明珠，不要担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他的声音从胸腔深处传上来，震动着她的耳膜。
　　“杨大哥，我信。”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然后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杨大哥，我能做点什么吗。我不想一直这样……一直躲在你背后。”
　　杨戬松开明珠，看着她的眼睛。日头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那里面有温柔，也有坚定。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明珠，我不知道你能做什么。只是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声音很低，稳稳当当的。
　　明珠看着他：“杨大哥，我……我想……”她把“想”字拉得很长：“既然大家都觊觎我身上的力量，为什么……为什么我自己不利用呢？”
　　杨戬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那不是仇恨，不是恐惧，是她真的想好了，不是逃避，是往前走。
　　明珠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温柔：“杨大哥，你可以帮我吗？”
　　“好！”一个字，稳稳当当的。
　　其实他不知道怎么帮。她是古神后裔，那力量怎么唤醒，唤醒了怎么用，他都不知道。但明珠问他，他便答应了。她想往前走，他便陪着她。
　　她靠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沉很稳。窗外灌江的水声哗哗响着，日头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脚边。她轻轻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他的心跳和灌江的水声吞没了。
　　杨戬低下头，下巴从她发顶上移开：“明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
　　明珠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声音大了点：“杨大哥，我不仅要做明珠，我还要做源慕清。”
　　杨戬笑了，嘴角弯起来，眼角也跟着弯起来，整张脸都亮了：“源慕清，真好。”
　　明珠闭着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极淡的阴影。源慕清，她的父母给她的名字。追本溯源，孺慕之情，海晏河清。从前她逃，从一处逃到另一处，以为逃到不需要逃为止。现在她不逃了。她要让这个名字和明珠一样，不需要再躲躲藏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