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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孤岛 杨戬啊,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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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开始强迫自己习惯没有他的日子。
每天早起、去医馆、号脉、开方、抓药、傍晚锁门、回家、做饭、睡觉。日子像一只被推着走的碾子,转得平稳,转得无声,转到她几乎以为自己真的习惯了。
这天,明珠正在后堂切药。药刀落在茯苓上,把雪白的块茎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王姑娘来了,今天她难得没有蹦跳着进门,反而站在门口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明珠姐姐,我有个忙想请你帮。”
明珠把药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茯苓碎屑:“王姑娘,你太客气了,直接说。”
“我有个小姐妹病了,就在前面村子里。你知道的,我医术也就那样,不敢乱治。你是女大夫,她也是姑娘家,你陪我去看看她呗?”
明珠没有理由拒绝她是大夫,有人生病,她便去看。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没问题,现在走?”
王姑娘点头:“嗯。”
明珠带上药箱便跟着出了门。那村子不远,翻过一道坡就到了,村口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枝杈光秃秃地伸着。明珠跟着王姑娘往里走,路上碰见几个村民,远远站着看她俩,不靠近,也不打招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警惕。王姑娘还要往里走,明珠却已经放慢了脚步。
她闻到了气味。腐湿的、带点酸的那种,混在冬天的冷风里,若有若无,但她认得。
到了小姐妹家,明珠一进门就知道坏了。屋里躺着三个人,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脱水,旁边搁着痰盂,混着稀薄的秽物,气味闷在屋子里散不出去。那位姑娘看见王姑娘想打招呼,刚张口就是一阵干呕。
“村里还有谁这样?”明珠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那个躺在靠窗床上的年轻女子,挣扎着要坐起来。明珠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躺好,不要动。”
那女子不动了,嘴唇翕动着,声音又轻又哑:“大夫……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村里好多人都这样了……上吐下泻,脸色白,没力气……我爹说不能往外说,说了就没有大夫敢来了……”
“你咋不说实话呢?”王姑娘埋怨她的小姐妹,但埋怨里全是害怕。
屋子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男子从里间走出来。他穿着灰扑扑的棉袄,脸色也不好,嘴唇发干,走路的时候扶着墙。
“两位姑娘。”中年汉子搓着手,眼神躲闪,半天才说:“……不瞒您说,大半个村都倒了,症状都差不多,上吐下泻,浑身没劲,烧起来退不下去……我们不敢往外说啊,要是人家知道我们村有瘟疫,哪里有大夫敢来啊。”他说着,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大夫,求求你,救救我们村子……”
明珠扶住他,没有让他跪下去。
果然。她见过这个症状。几年前逃难路上路过一个遭了水患的村子,一模一样——上吐下泻,高热,浑身无力,肠胃里的东西和水井有关。那一次,她看着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自己却连药都凑不齐。这一次,她不想再看着了。
“王姑娘,”明珠转过身,语气很平静,没有惊慌,“你先回去。”
王姑娘愣了一下:“回去?那你呢?”
“我留下来,”明珠说,“我是大夫,没有理由就走。”
王姑娘张了张嘴,眼圈红了:“那你……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万一你也被染上了……”
“我是大夫。”明珠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很稳,“我要是回去了,把病气带出来,那才麻烦。你回去吧,快。”
王姑娘攥着她的手舍不得松,明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把药箱放下来,从里面抽出两包药粉塞进王姑娘怀里:“路上嚼着这个,别空着嘴,手里抓一把艾草熏一熏再出村。”
王姑娘含着泪点头,转身跑了出去。明珠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村道上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间挤着三个病人的昏暗屋子,又看了看那个手足无措的中年汉子:“带我去你们村大夫家,看看还剩下什么药。从今天起,你听我安排,村里的事我说了算。”
村长愣了一下,声音哽住了:“哎,哎,都听您的。”
消息没瞒住。王姑娘回去后,镇上的人很快就知道了那个村子染了时疫的事,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开始绕着走,连路过都要加快脚步。镇上的药铺连夜备药,把库存的藿香和苍术全翻了出来,又托人往县城带了口信。
明珠留在那个村子里,先把药熬成浓汤分给各户,又把药渣撒在井边和路口。她自己睡在村大夫那间空荡荡的医馆里,案板上搁着切刀和药罐,一觉睡不到天亮就得起来看病人。
她太累了。天黑透了才躺下,天不亮又起来。有一天晚上她坐在门槛上歇气,月亮很大,照着村道上白茫茫的一片,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人替她提水,替她碾药,替她把后堂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材分得整整齐齐。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又知不知道这边闹了瘟疫?会不会听说她在这里?
然后她摇了摇头。他走了快两个月了,早就忘了她这个人了。
风很大,她站起来回了屋,把门关上,点了油灯,继续配药。隔壁屋的病人又开始咳嗽了,她没有再想。然后低头继续吃饭,饭粒夹起来是凉的。
天已经黑透了。远处似乎有狗叫声,又似乎没有。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枝丫在窗纸上扫过,一晃一晃的。明珠把碗筷洗了,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
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去想他了。
***
王姑娘回去后不到两天又跑回来了。
明珠看见她的时候正蹲在井边淘药,一愣,手里的药渣差点洒了:"王姑娘,你怎么又回来了?"
王姑娘气喘吁吁,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还挎着一只竹篮,脸跑得通红,但眼神是定的:"明珠姐姐,我叫你来的,我不能走。"
她把包袱往地上一放,解开,里面是几包药材、两套换洗衣裳、一卷麻布、一包干粮,整整齐齐码着。"我回家拿了药材,还有换洗衣服,我姐连夜帮我蒸了一锅饼子让我带上。"
明珠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太危险了",但王姑娘没等她开口,直接把袖子一挽:"我不会看病,但我会熬药会抓药。你号脉开方,我煎药包药,两个打下手总比我一个快。"
明珠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王姑娘也看着她,下巴微微抬着,有一点倔,有一点得意,像是在说:我可不是只会叽叽喳喳的姑娘。
村长在一旁搓着手,眼眶有点红:"两位姑娘……我给你们收拾了间屋子,就在村大夫隔壁,虽然破,但能住人。"
王姑娘咧嘴笑了一下:"谢谢村长!对了姐姐,我带了一捆艾草来,回头先熏熏屋子。"
明珠弯腰把包袱拎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王姑娘点了点头。
消息传得比瘟疫快。
镇上的人在说,米铺里两个来买米的老主顾正等着称米,闲话扯到了前面那村子。一个说:"听说都没大夫敢去了。"另一个压低声音:"岂止啊,县老爷都惊动了,派人把村口封了,谁也不准出来。"旁边有人插嘴:"那药怎么送进去?"又有人答:"县老爷押了一批药进去,但是人啊——押了两个大夫进去就不管了。听说里面只有两个女大夫,别的村的大夫给再多的钱也不肯去。"
杨戬正在柜台后面叠米袋。他手里的动作没有停,耳根却竖了起来,听到"两个女大夫"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有人接话:"女大夫?那个镇上不就一个女大夫么?姓明的那个。"
"对对,就她。还有一个年轻姑娘,好像是给她打下手的。"
"啧,也是胆大。这要是染上了……"
后面的话杨戬没再听。他攥着手里那只米袋的边角,指节压得微微发白。明珠。那个村子他去过,就在来这个镇上的路上,村口有一棵老槐树。他经过的时候还想着,从这里到明珠那里,是半天的脚程。不远不近。
他放下米袋,走到铺子门口,看着外面灰扑扑的天,冷风灌进领口。她在那里面。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她知道他在哪儿吗?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他走了之后去了哪里。她一个人在那里面。
他站在门口,风吹得他衣摆翻动。他想起自己离开的时候,她还在睡。他连一句"保重"都没留,就那么走了。现在她在那座封了的村子里,不知道要熬多久,他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杨戬站在风里,没有再动。手里那只米袋被他揉得皱成了一团,他没注意到。
明珠。这两个字一直往他脑子里钻,怎么也甩不掉。
他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手里的米袋攥成了一团,后来被他自己慢慢抚平,又攥紧,又抚平。有客人来称米,他称了,收了钱,把米递过去,但对方说了句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名字。
他以前觉得自己是为她好。不能拖累她,不能把她卷进天庭那些烂事里,所以走的时候不告而别,走得干干净净。他一直觉得那是为她着想——只要他不在,天庭的人就不会盯着她。
可是现在那座村子被封了,里面有瘟疫,她在里面,随时可能染病倒下。他站在这个镇上好好的,吹着冷风,听着别人说“两个女大夫”,心里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被撕开了。他这才明白——他所谓的“为她好”,不过是怕自己连累她。而真正面对她有危险的时候,他根本不在乎那些了。什么天庭,什么眼线,什么后果——他只想见她。
杨戬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对,要见她。明珠。要见明珠。
可是怎么见?她出不来,他也进不去。县衙的人守了路口,不准出也不准进。他现在只是一个凡人,没有法力,没有兵器,连一扇封住的路口都闯不过去。从前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人拦得住他,现在他连一扇门都推不开。
他站在柜台后面,手撑着桌沿,低头沉默了很久。米铺外面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搬货,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听着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转——她在那里。她在那里。
他以前以为自己可以远远地走开,只要离得够远,时间够长,就会慢慢忘记。可他现在才明白,不是的。他早就已经在乎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她替他包扎伤口的那一夜,也许是她递给他那碗面疙瘩的午后,也许是山路上一回头看见她跟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走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他想见她,想走到她面前,告诉她——我不走了。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住了,许久没有动。米铺里光线暗了下来,外面的说话声渐渐稀了。他还站在那里,手撑在柜台上,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想着那个名字。明珠。他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她。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要去。他一定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