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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天上人间 天无绝人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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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池今日无客,王母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盏玉液琼浆。她轻轻晃着酒盏,看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盏壁上慢慢淌下来。窗外那株矮松安安静静地立着,树冠圆融,枝叶服帖,没有一根枝条敢冒出头来。她把它修剪得很好。
绿荷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脚步极轻。她在王母身后三尺处停下来,跪下,额头贴着冰凉的玉石。王母没有回头,酒盏还在手里轻轻晃着。
“娘娘,上次——有个仙官去了医馆。”
王母的手没有停:“然后呢?”
“他走后不久,真君离开了那个凡间女子,今日一早便走了。”
王母的手一顿。玉杯搁在案上,响声极轻,但绿荷的脊背瞬间绷紧了。她低着头,只看见王母的指尖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停了下来。她转过身来,看着绿荷:“谁去的?”
绿荷的声音微微发颤:“回娘娘——是文昌帝君门下的一个仙官。帝君那日从瑶池回去后,大约是——”
“大约是什么?”
“大约是领会了娘娘的意思,便派了人去。”
王母闭了一下眼。胸口那股气慢慢涌上来,不烈,但沉——像一块石头慢慢压下来,让人喘不上气,又没有地方发作。杨戬在天庭几千年了,什么都不在乎,好不容易他有了一个在乎的人。一个凡间女子,多好的一根绳子。拴在他脚上,他走到哪里都带着。不需要动手,只需要有人陪着,有人拴着,有人让他舍不得走。可现在,那群蠢货找上门去,亲自把这根绳子掐断了。
她千算万算,唯一没算到的是——自己人比敌人更坏事。
"…一群蠢货,脑子进水了",王母终于开口了,声音低缓,她很少说这样的话,但绿荷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宫说好好看一出戏,他倒好,自己上台唱起来了。本宫要的是那个女子拖住他,不是把他惊走。"
她端起玉杯,又放下,指节微微泛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瑶池的风吹过来,水面轻轻荡了一下,又平了。绿荷跪在那里,头埋得极低,一声不敢出。王母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靠回软榻上,望着远处,过了很久,才轻声补了一句——
"但愿他还没走远。"
***
天庭一日,人间一年。杨戬在凡间已经过了五个多月了,而天上,连一天都还没有过完。
哪吒躺在自己府里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盯着屋顶看了很久,又翻身坐起来,再躺下去,再坐起来。混天绫被他揉得皱巴巴的,缠在手腕上又解开,解开了又缠上。
他想找杨戬。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从凌霄殿散朝之后就开始转,越转越急。可怎么找呢?
哮天犬?不行。那条狗一闻着气味就往杨大哥那边冲,天庭的人又不是瞎子,看见哮天犬动了就等于告诉所有人——真君旧部在找他,立刻就能顺藤摸瓜。
梅山兄弟?更不行。他们一有动作天庭立刻就知道,到时候不是帮杨大哥,是把他往刀口上送。
哪吒越想越烦躁,抓了抓头发,把自己摔回床板上。他向来不是个善于谋划的人。从前打架也好闹事也好,想到什么就干了,从来不需要提前想三步。现在他得想三步、想五步、想每一步走下去会不会连累别人。
要是杨大哥在就好了——他脑子里刚冒出来这句话,就自己截住了。杨大哥不在了,就是因为他。他不能再让人为他的冲动买单。
他把脸埋进混天绫里,闷闷的。混天绫里有他自己的味道,还有一点陈塘关留下的烟火气,几千年了也没洗掉。他重重叹了口气,坐起来,把混天绫揉成一团。
怎么办呢。
他在脑子里把认识的人一个一个过。太乙真人?藏不住事。李靖?算了。金吒木吒?嘴严,但住在一起,一举一动都被看着。能信得过的,不多。能在这种事上帮上忙又不被发现的——几乎没有。
***
天亮之后,杨戬把火堆踩灭,收拾了那两件衣裳,带上火折子,走出了破庙。
他想好了。去昨天那个镇上。不远不近,刚刚好——离明珠那间医馆有半天的脚程,想打听她的消息,走一趟便能到;又不至于近到让天庭觉得他还在她身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算这个距离,只是心里模模糊糊觉得,这样最好。
到了镇上,日头已经升起来了。街上人渐渐多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空气里混着炸油条和蒸包子的气味。他下意识地走了那条昨天走过的路,不知不觉又到了那户大宅附近。
门口的老仆正拿着一把大笤帚扫地,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哎,小伙子!"他拄着笤帚打量杨戬,"我还记得你,昨天给你递过两个馒头。"
杨戬有点惊讶。昨天那么多排队领馒头的人,老者,壮汉,妇人,孩子。衣衫褴褛,脸都是灰扑扑的。他不过是在人群外面站了一会儿,接了两个馒头一碗汤,吃完就走了。这个仆人一天要见多少人,怎么会记得他。
"你…你怎么记得?"
老仆挠了挠头,似乎自己也说不太清楚:"怎么说呢……反正,见过就难忘了。"他上下看了看杨戬,衣裳单薄,旧布包挎在肩上,神色之间没有落魄的狼狈,却也没有明确的方向,"你这是……落难了吧?"
杨戬没有答话。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像落难之人,但对方说了,他不想否认,也没必要否认。仆人看他默认了,反倒爽快起来:
"嗐,这有什么!我们老爷有个铺子,正好缺个伙计,你愿意去吗?"
杨戬看着他,没有犹豫:"嗯。"
仆人忽然正色:"那先说好,身体得没毛病。上回有个伙计,干了没两天咳得下不来床,倒贴了药钱不说,活儿全耽误了。你可不许隐瞒。"
"没问题。"杨戬说。
仆人点了点头:“你等着。我回去问问管家。”说完便转身跑进宅子。没多久,一个穿着灰布袍、鬓角微白的中年人跟着出来了,上下端详了杨戬一遍。不紧不慢的,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他看人不在气度,而在肩胛和手指——肩宽腰直,站得稳;手指干净有力,不像偷懒的人。
"模样不错。看着沉稳可靠。"他声音比仆人沉稳些,不疾不徐,"识字么?"
"识。"
管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带着杨戬去了街上,拐过一个路口,停在一间米铺前。铺面不大,门板刚卸下来,露出里头齐整的木架,一袋袋米面垒得整整齐齐,空气里飘着谷物干燥的气味。管家指了指柜台:"你就在这儿干活。前面招呼客人、称米收钱,后头库房码货。你识字,顺便帮忙记记账。"
杨戬看了一眼那本摊在柜台上、封皮磨得发亮的账本,应了一声"好"。
管家又领他到铺子后头的一间小屋。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一扇朝北的小窗,但窗纸是完好的,门也能关严。管家看他身上那两件薄衣裳,皱了皱眉,转身去隔壁间翻了一会儿,抱了几件半旧的棉衣来:"这是以前我儿子穿的,你先穿着。天凉了,别冻出毛病。"
杨戬接过那几件衣裳。棉布已经洗得发软了,但干净,带着一点陈年的皂角气味。
"多谢。"
管家摆摆手,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卯时到铺子,申时收工。管一顿午饭。工钱月底结。"
杨戬站在那间小屋里,把旧衣裳放在床板上,包裹搁在桌边。窗外是米铺后巷的窄弄,能看见对面屋檐上蹲着一只花猫,正在舔爪子。
他现在有地方落脚了。
***
喝了一天的药,明珠好多了。头不沉了,身上那股酸软也消了大半,整个人像是从一滩泥水里慢慢站直了,虽然还有些虚,但至少能稳住了。
她习惯性抬眼往后屋看去——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切药的案板上干干净净,碾子搁在角落,没人动过。以前那里总会有一个人影,低着头,一刀一刀地切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
现在没有了。
明珠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摆弄桌上的脉案簿,指尖按着纸页的边角,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鼻子有点酸,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告诉自己:他走了,不声不响地走了,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可她又忍不住想——他到家了吗?天越来越凉了,他走的时候身上那两件衣裳那么薄,会不会冷?有没有吃饱?他还会记得她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就轻轻苦笑了一下。记得她做什么呢?他们之间没有约定,没有承诺。他走的时候连句"保重"都没有说,她甚至连他要去哪里都不知道。她只是在他落难的时候伸了一把手,就像她从前对无数个陌生人做过的那样。他好了,就该走了。
医馆门口有人进来,是隔壁村的张婶,捂着胃说最近老是反酸。明珠站起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到一边,开始号脉。手搭在脉枕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又变回那个大夫了。忙起来就好了,忙起来就不会想了。
于是她就让自己一直忙。不停地号脉,开方,抓药,包药,接待一个又一个病人。中午随便吃了几口冷饭,又继续。傍晚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锁好医馆的门,一个人往回走。路上有邻居跟她打招呼,她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回了家,推开门,院里黑漆漆的,枣树的叶子掉了一半,枯枝在风里轻轻晃着。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天越来越冷了,早上起来院子里的水缸边沿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她端水的时候指尖被冰得发红。衣服一件一件往上加,出门戴上了围巾和帽子。药材被冻得发脆,切的时候要多使几分力气。她发现自己在切药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等一等,像是在等什么人从那扇门里走进来。
入冬了。他走了将近一个月了。
明珠把切好的药材码进竹匾里,低头看着自己沾了药屑的手指,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涩涩的味道。
他真的把她忘了。
火炉子烧起来了,屋里渐渐暖了。她坐在火边,把那叠旧脉案理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停下来,盯着火光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有风灌进来,把门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了一眼门口,又低下去,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