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失亦》摘星星的小猫

15、第 15 章 来年三

　　来年三月，沈厌第一次正式见周临的父母。

　　不是偶遇，不是顺路，是周临提前两周就打好招呼的。周五晚上，他开车带她去郊区的那个小区，路上他比平时安静一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停了，又敲了两下。

　　"紧张？"沈厌问。

　　"不紧张。"他说，顿了一下，"我妈话多。"

　　"我爸也话多。"

　　"你爸话多和善。我妈话多是审讯。"

　　沈厌笑了。她转头看着窗外，三月的光秃秃的树枝已经开始冒芽，灰褐色的枝干上缀着一点一点嫩绿，像某种小心翼翼的希望。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不化妆，头发扎成低马尾——这是周临说的"我妈喜欢干净的姑娘"。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但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照做了。

　　到了。

　　一个老式小区，六层板楼，外墙是九十年代的米黄色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周临把车停好，熄火，没有立刻开门。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挡风玻璃上落着的一小片柳絮，沉默了两秒。

　　"走吧。"他说，解开安全带。

　　电梯到四楼，门一开，沈厌就听见了炒菜的声音和电视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左边那扇门里传出来。周临走过去，按了门铃。

　　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周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很大的笑："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沈厌身上。

　　"这就是小沈吧？"周临的妈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的针织衫扫到她的马尾，再到她的鞋，速度很快，但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冒犯，更像一种带着热情的确认，"哎呀，比照片上还好看。进来进来，饭马上好了。"

　　沈厌被拉进门，换鞋，被按在沙发上，面前立刻多了一杯热茶和一盘洗好的草莓。

　　"吃，别客气。"周临的妈妈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声音很大，很亮，"小沈啊，你吃辣吗？我做了水煮鱼，不知道你能不能吃——"

　　"能吃。"沈厌说。

　　"能吃？真的？"周临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眼睛亮了一下，"那太好了！临临不吃辣，我好久没做过水煮鱼了——"

　　"妈。"周临坐在沈厌旁边，面无表情地打断，"别叫我小名。"

　　"好好好，周工。"他妈妈翻了个白眼，又缩回厨房去了。

　　沈厌低头吃了一颗草莓，嘴角弯了一下。

　　周临的"临临"——她记下了。

　　吃饭的时候，周临的爸爸也在，一个话不多的男人，戴眼镜，吃饭很慢，偶尔问沈厌一句学校的事、工作的事，语气平和，像在聊天，不像在审讯。真正的话多的是周临的妈妈，从沈厌的家乡问到她的父母，从她的专业问到她和周临怎么认识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但每一个都带着笑，让人没法生气。

　　"你们俩——"周临的妈妈夹了一块鱼给沈厌，压低了声音，但全桌都能听见，"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沈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周临。周临正在喝汤，表情很淡，但耳根有一点红。

　　"大学的时候。"沈厌说，声音很稳。

　　"大学？他等了你多久？"周临的妈妈眼睛更亮了，"我就说嘛，他二十八岁之前从来不谈恋爱，我还以为他——"

　　"妈。"周临放下了汤碗，面无表情，"吃饭。"

　　"好好好，吃饭吃饭。"他妈妈笑着给沈厌又夹了一块鱼，"小沈你多吃点，以后常来啊。"

　　那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

　　走的时候，周临的妈妈塞了一袋自己包的饺子给沈厌，说"回去冻上，饿了就煮"，又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几分钟的话，最后在电梯口才松开。

　　上车，关门，发动。

　　周临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怎么样。"他问，眼睛还闭着。

　　"你妈很好。"沈厌说，"比你说的好。"

　　"我说什么了？"

　　"你说她话多是审讯。"

　　周临睁开眼，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她今天已经很克制了。她平时话更多。"

　　沈厌抱着那袋饺子，低头笑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周临的妈妈在电梯口拉着她的手说："小沈啊，临临这孩子，看着冷，其实心软得很。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

　　她当时点了点头，没有说——他不会欺负我。

　　因为他欺负我的方式，是让我变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