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剑待出鞘 去吧勇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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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最安静的一个夜晚，是在被人追杀的间隙里偷来的。
地下城的甬道潮湿阴冷，她和卡洛伦背靠着同一根开裂的石柱，头顶是层层叠叠的岩层，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
远处隐约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好在无人会在意这片废墟二人得以喘息。
卡洛伦分了她半块硬得能当武器的麦饼，自己则叼着另一半，含混不清地开口了，问出的问题却让凯瑟琳咬麦饼的动作停了一拍：
“姐姐，你为什么要来这儿？”
“参赛。”凯瑟琳抱臂坐在一旁闭目养神，随意敷衍了卡洛伦一句。
“我问的不是这个。”卡洛伦蹲在她旁边的石头上，自大赛以来这是二人第一次拥有一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空间。
“我是问，你为什么而来。别的骑士来这儿是为了镀金、为了名声、为了回去之后能在履历上多写一行字，但你不是。告诉我，为什么？”
凯瑟琳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卡洛伦，反问道：“你呢。你为什么要来。”
卡洛伦把最后一口麦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歪头想了一会儿，用一种非常真诚的语气给出了一个凯瑟琳意料之中的说辞。
他说他是来找一口吃的。
一如积分赛第一夜，卡洛伦、凯瑟琳与玛格丽特三人围坐在篝火边他的说辞。
“……我信。”
“真的？”
“假的。但我不想再追问了。”
卡洛伦咧嘴一笑，往她那边挪了半寸，用一种非常理直气壮的语气同她讲。
不如趁现在对一下口供呢？
万一被抓住了，就说是他绑了她。他是恶龙人贩子，而她是无辜受害者，这样至少凯瑟琳不会被驱逐出赛。
凯瑟琳沉默了两秒说：“……这个口供实在太烂了。”
凯瑟琳长舒一口气，望向角落处的双面水晶呈现出的地面景色，上方的另一处水晶堆正被一场倾盆大雨包裹着。
她眼前忽然掠过十天前的画面。
王都下着雨，她默不作声地站在帝国圣殿偏厅的廊柱后，仰着头看雨水从檐角的石雕龙首嘴里淌下来，凝望着雨幕后紧闭门窗的圣殿。
涅瓦帝国的帝王——奥伦西娅，不可一世的传奇，大陆最雷厉风行的荆棘女帝。
“昨夜星轨沉坠，吾等至高帝王奥伦西娅，于寝殿永辞尘世，归往诸神国度。”
帝国王冠暂失其主。
消息从帝国神殿传出来的时候，摄政王正在自己庄园的露台上品尝新酿的葡萄酒。
摄政王将酒杯搁在石栏上，沉默片刻，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传话的侍从一路跪到石阶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昨夜子时…王夫封锁了神殿。”
摄政王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悲喜，勒令消息暂压。
直至清晨雨势减弱，凯瑟琳的身影出现在王庭内院。
摄政王勾唇浅笑，语气戏谑：
“好姐姐，这就是你留下来的最后一颗棋子吗？”
待到凯瑟琳察觉目光穿过淅淅沥沥的雨滴望向露台方位，那处仅留一支盛满雨泪的水晶杯盏。
她身后的圣殿偏厅里头正在为圣骑士选拔的名额吵得不可开交。
老财政大臣的嗓门最大，隔着一道厚实的橡木门都能听见他在嚷嚷。
紧跟着军务大臣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
“去年修避暑行宫倒是拨得出六千枚金币，今年给骑士团添置铠甲就成了割肉？”
凯瑟琳并不将偏厅内的政治斗争放在心上，她明白这无非又是借题发挥。
三百年前涅瓦帝国在灰烬谷条约上签字时，谁也没想到圣骑士选拔会真的重启。
忒弥斯女神历1097年，圣骑士大赛的告示贴遍大陆那天，六枚火漆印章盖在羊皮纸上，涅瓦的暗红印章排在末位。
往届圣骑士大赛皆于春季举行，只是为何这届却于冬初开赛，宣传力度也不如歌谣中传唱的那般盛大。
告示张贴地匆忙，举国上下在乎这消息的大概不及民众。
“王都的姑娘抛起玫瑰满城门，
去吧，勇士，擦亮你的剑刃，
龙的骨头会刻上你的名。”
玫瑰与鲜花不见踪影，只路边的黄花伴着即将出征的骑士。
凯瑟琳继续默念着这首古老的歌谣。
“若能屠龙，死在那里也算荣光。”
如今可算得上太平，讲起“龙”，大部分的幼童只当其是一介传说。
歌谣念至尾声，一只手忽然从她身后轻轻地搭上她肩头。
凯瑟琳回头，只见自己的副官玛格丽特已经换了套休闲的裙装，正端着一杯热姜茶站在身后。
茶水的热气在雨天的凉意里弯成一道白线，玛格丽特眯着眼微笑，压低了声音问：
“凯瑟琳小姐，怎么不进去坐着等？殿内的凳子又没像宝箱怪那般长牙。”
凯瑟琳接过茶杯捂在掌心里，朝偏厅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里面正拿我的参赛名额当筹码互相扔着玩呢，进去了碍事。”
玛格丽特没好气地撇了撇嘴，用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这届圣骑士选拔还不如改名叫贵族老爷的斗兽场，反正出钱的是他们，送命的也是别人的孩子，真是的！”
凯瑟琳把姜茶喝掉一半，温热的辛辣从喉咙一路淌进胃里。
她摇了摇头：“送命倒不至于，规则上写明了点到为止，况且大陆联合议会派了监察官盯着，不出意外的情况下在积分赛前是不会有人员伤亡的。”
玛格丽特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监察官住的旅馆都是贵族掏的钱，心眼子偏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偏厅的门突然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色礼官袍的年轻人探出半个身子，朝凯瑟琳这边望了一眼。
他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调说：“财政部和军务部已经达成共识，您的名额保留。但随行的一个侍从官，外加一匹战马和一套备用鞍具，是我们能给您的最大帮助了。”
凯瑟琳点了点头，把空茶杯递还给玛格丽特，抬脚跨进偏厅的门槛。
经过那名礼官身边的时候，对方嗫嚅着，似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平衡了三个月薪水和一句真心话之间的分量后，沉默着退到了一旁。
偏厅里的光线比走廊暗得多，厚重的红丝绒窗帘把天光几乎吞尽了，只剩下长桌上六盏烛台照着几位大臣油亮的面孔。
财政大臣看见她进来，立刻换上了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他用一种甜得发腻的语调谄媚道：
“薇薇安团长，您来了正好。选拔赛的日程已经定在三日后，地点在帝国边境的灰烬谷。大陆各个属国和自治领都会派出代表队，涅瓦帝国的旗帜就靠您来扛了。”
凯瑟琳在长桌末尾的位置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财政大臣刚要皱眉斥责她失礼，凯瑟琳却先一步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账册，“啪”地拍在烛台旁。
她开口：“送行就免了。选拔赛我会尽力，但希望两位大人也能尽微薄之力。在我出发之前把拖欠骑士团三个月的饷银结清，可行？”
财政大臣的笑容在烛光里僵了一瞬，军务大臣趁机端起茶杯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我对钱去了哪里没兴趣。”凯瑟琳收回手，目光扫过两人，“账册我那里还有副本。要是大人觉得为难，我不介意把它和参赛名单一起，送去大陆联合议会的监察官手里。毕竟监察官刚到王都，正愁没政绩。”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财政大臣油亮的额头泛着青。
最终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凯瑟琳没再多说，颔首转身，随等候多时的玛格丽特一同走入雨幕中。
跨出门槛时，她听见身后军务大臣低低笑了一声：
“老狐狸，踢到铁板了。”
灰烬谷的地名凯瑟琳并不陌生，那片谷地在帝国边境的最北端。
据说两百年前是一头远古火龙的巢穴，龙死后谷中的泥土被龙血浸透，从此寸草不生，地面终年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火山灰。
这次选拔的主办方把场地选在那里，对外宣称的理由是谷地开阔平坦适合大规模对阵演练。
但凯瑟琳在骑士团的情报卷宗里读到过另一个版本——
灰烬谷周边最近半年频繁出现高级魔物的踪迹，荒漠地带龙族活动异常活跃。
主办方选在那里办赛，相当于免费请了一群参赛骑士帮忙清扫边界。
不止是省下了雇佣兵团的费用，更是要借着圣骑士的由头重演八百年前那出屠龙的大戏。
凯瑟琳把卷宗合上的时候玛格丽特正趴在桌子上核对行李清单。
玛格丽特看见的凯瑟琳沉思的表情就问了一句：“团长，我还是第一次去圣骑士选拔赛现场呢，还有什么要带的吗，你看看？”
凯瑟琳没回答，只是把卷宗推到一边，动手帮玛格丽特把清单上多出来的两条羊毛毯子划掉。
“我们去灰烬谷不是去野餐的，况且进入积分赛后，除去武器外其他资源都由主办方分配。”
“好吧。”玛格丽特蔫巴巴地应了一声，抬眼看向凯瑟琳。
她仍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在一旁做临行前最后的准备。
“奥伦西娅殿下那边怎么说？”凯瑟琳问道。
玛格丽特抿唇摇头，也郁闷：“王夫那边禀退了所有求见殿下的人。”
凯瑟琳替玛格丽特挽上碎发，让其别再多想了，而她的目光却逐渐深沉望向王庭的方位。
出发那天天气倒好得出奇，连续下了五天的雨在黎明前收住了。
驿道两旁的野草挂着水珠，被初升的太阳一照，亮得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只是一不速之客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凯瑟琳门外。
玛格丽特在清晨时先一步出门去关注马儿的状态了，凯瑟琳冷着脸，注视着这位年迈的皇家顶级牧师的阴险笑容。
来人不语，只一味地盯着她看。
凯瑟琳感到不适时，这位代号为“星旅”的皇家牧师终于发话了。
裂开的嘴角被绣着星图的兜帽挡了大半，欠身道：“凯瑟琳团长，圣利尼亚殿下与牧师殿向您表示诚挚的问候。”
老牧师凑近凯瑟琳的脸，压低嗓音说：“神殿穹顶的星图在午夜偏移了三度。星轨逆行，月晕带赤。薇薇安团长，此去灰烬谷，怕是会踩进一滩连圣光都照不亮的血里。”
还没等凯瑟琳回应，老牧师便自顾自呵呵笑着转身往回走了。
“那臭老头怎么又来了？”玛格丽特牵着马匹回来，见着这老牧师离去的背影，没好气道，“整日神神叨叨不干正事，嘴皮子上下一碰就咒人要死的。还什么皇家牧师呢，我呸！凯瑟琳小姐，那老头这次又来给你说了些什么怪话？”
凯瑟琳沉默一阵后摇头，示意玛格丽特别放在心上。
当天傍晚她们在驿道旁的一座小镇投宿，镇子只有一条石板街和两家旅店，其中一家已经被早到的一支参赛队伍包下了，另一家只剩下阁楼上的一间小房间。
关于这唯一一间小房间的问题玛格丽特没拗过凯瑟琳，而凯瑟琳自己则打算在马厩旁边的干草堆上对付一晚。
旅店老板是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胖女人，听说了她的打算之后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身从后厨端出一碗热汤和半张麦饼，强硬地塞进她手里。
旅店老板嘴里念叨着：“姑娘家出门在外不能睡草堆，后半夜凉气钻进骨头里要落下病根的。”
凯瑟琳端着那碗汤愣了一下。
自从进入骑士团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被陌生人这样毫无道理地关照过了，上一次大概还是小时候摔破膝盖时隔壁面包房的婶婶给她抹过一回药膏。
她最终没有睡在干草堆里，旅店老板把自己的小隔间腾了出来，自己搬去和厨娘挤了一晚。
临近深夜，凯瑟琳躺在那张窄得翻身就会碰到墙壁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发了一会儿呆。
木墙的隔音不怎么好，她能听见外间旅店老板收拾碗盘的叮当声和一个年轻男人含混不清的说话声。
那人似乎正在啃鸡腿，咬得骨头嘎嘣响。
旅店老板收下残余后又将最后的一锅汤添了些柴火端到那年轻人面前。
神秘的年轻人发出了一声满足的感叹，然后用一种凯瑟琳从未听过的语言说了一句话。
古老的音节低沉，尾音拖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
旅店老板显然也没听懂，只当他在道谢，笑着应了一声便回了备菜间。
那人却感到疑惑，又用大陆通用语嘀咕了一句：“没有涅瓦帝国特供圣骑士火鸡腿了吗？”
凯瑟琳把佩剑从怀里挪到手边，侧耳听了一会儿。
在凯瑟琳二人走进旅店时，这人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凯瑟琳由布袋包裹的佩剑上，又像是想起什么趣事，勾唇一笑。
透过门缝，她看到那人穿着一身泛着银光的鳞片做成的斗篷，在烛火下流转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年轻人没注意到凯瑟琳的视线，但凯瑟琳注意到他每次低头咬肉的时候，下巴和颈部的线条会微微绷紧，像是在克制某种不自觉的本能。
凯瑟琳说不清那是什么，这种怪异的违和感从何而生，当夜她的目光更多地落在了那件不似人工缝制的银鳞斗篷上。
她收回目光，从行囊里翻出那份圣骑士选拔的章程，就着床头的烛光又看了一遍。
章程的措辞冠冕堂皇，开头第一段就写着——
“为大陆苍生遴选勇毅之士，以正义之剑屠灭龙族余孽。”
她盯着“余孽”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章程翻过去扣在床头的小桌上，抱着套着布袋的长剑，翻身吹灭了蜡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剑待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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