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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风雨飘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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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风雨飘摇
窗外风雨飘摇,而我,也整整一夜没有睡。
正压面罩的气流吹了一夜,监护仪的报警声也断断续续响了一夜。
凌晨两点,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三点,肺底的湿啰音一点一点往上爬。
四点,血氧终于重新稳定下来。
这一夜,似乎没有任何人真正休息过。
床旁抢救车来过两次,病危通知书下了三张——
第一次,因为心衰突然加重。
第二次,是凝血功能继续恶化,DIC指标重新往危险的方向发展。
第三次,是输血科打来电话——配不到合适的血。准确地说,是一时找不到一袋他们敢放心输给我的血。
新的不规则抗体筛查结果出来以后,输血科重新开始筛查、比对,一边联系血站,一边等待结果。
整个晚上,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
天快亮的时候,心衰终于开始慢慢缓解,肺里的水一点一点退下去,氧饱和度重新爬回安全范围,呼吸也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每一次都要拼尽全力。
可是我的身体,像是被这一夜彻底掏空,靠在摇高的床头,连睁眼,都觉得需要耗费力气。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监护仪。
又俯下身,把听诊器放到我后背。左肺底,停了一会儿,再往上,又重新听了一遍。
这一次,他终于直起身,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多了。”
他没有叫护士过来,而是自己拿起已经凉透的毛巾,重新替我换了一条,又顺手把滑到肩下的被子往上拢了拢。
做完这些,他才在床边坐下来。
外面的雨还没有停,已经下了一整夜。细密的雨点敲在玻璃上,整座医院都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雨帘里。
他看着窗外的冷雨,很久没有说话。
我缓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昨天晚上……真是麻烦你们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看向我。
“昨天晚上,输血科给我打了四次电话。”
“每一次都是同一句话——还在找,再等等。”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复述一份普通的病程记录。
“可是DIC还没有完全逆转,凝血因子一直在消耗,血红蛋白也在往下掉。”
他停了一下。
“但你的输血反应越来越严重。”
“我们不能不输,也不能贸然输。”
我忽然想起,昨晚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一直听见病房门口有人在说话。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低下头,轻轻揉了一下眉心,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在我面前露出这样明显的疲惫。
“平时都是我催别人快一点。”
他说到这里,停了几秒。
“昨天晚上……”
他的目光落到窗外,声音低了下来。
“我一直在等——”
“等血,等凝血结果,等利尿起效,等肺里的情况好转。”
病房终于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窗外绵密的雨声,还有正压面罩规律送气的声音。
“后来……等到了?”我突然觉得自己是明知故问。
他点点头,“等到了。”
“输血科最后找到了一袋可以使用的血。”
“总算没有继续往坏的方向发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轻松。更多的,只是一种熬过漫漫长夜之后,终于能够坐下来喘口气的疲惫。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白大褂袖口,居然是湿的。
不止是袖口,应该说是全身,都带着雨水留下的痕迹。
我慢慢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衣袖:
“主任。”
“这房子……昨晚是漏雨了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护士先笑了。
“主任昨天半夜自己跑去输血科,又去了检验科,然后回来抢救室。”
“这一晚上,也不知道跑了多少趟。”
那一瞬间,我的手指顿了一下。心里忽然泛起一点说不清的酸楚。
他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这时候才发现。
“哦”
他的语气很淡。
“出去拿血的时候,可能忘了带伞。”
他说得很随意,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雨,依旧没有停。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身回来,那支裂纹笔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他握在了手里。
他走到床边,将它轻轻放在我的枕边。
我看着那道熟悉的裂痕,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很痒、很酸。
他替我掖了掖被角。
“快睡吧。”
声音很轻。
“剩下的事情……”
他停了一下,“我再想办法。”
(二)鬼故事
他半夜进来的时候,我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
因为听得太入神,连他什么时候走到床边都没有察觉。直到耳边忽然一轻,左边那只耳机,已经被人直接摘了下来。
我怔了一下,费力地转过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床边,眉眼微沉,一句话都没说。
我下意识把手机往被子底下一塞,脱口而出:
“主任,我……”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朝我伸出手。
“拿来。”
两个字似乎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我犹豫了一秒,还是乖乖把手机递了过去。
他没有先看手机,只是把刚摘下来的那只耳机,顺手戴进了自己的耳朵里。
整个病房安静极了。
只有耳机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一个低沉的男声阴森森地响起:
“手电照过去的时候,那具棺椁里的尸体,不知为何……已经不见了。”
紧接着,是一阵细密却令人头皮发麻的脚步声。
“哒,哒,哒……”
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他又听了几秒,面无表情地把耳机摘了下来。然后缓缓低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
我缩了缩脖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完了。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平静得过分,反而比生气的时候更让人发怵:
“很好。”
“昨晚心衰,今天半夜听鬼故事。”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下一步准备干什么?”
“把自己再送回抢救室?”
“我……”
我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小声替自己辩解,“我就听一点。”
“就一点?”
他扬了一下手中的耳机,“这内容,这音效……”
说着,又看了我一眼,“你觉得这是‘一点’?”
我顿时没了底气。
“我声音开得很小……”
他眉梢轻轻一扬:“重点是声音吗?”
我顿时不敢吭声了。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
“可是我睡不着……”
声音越来越轻。
“已经很累了……实在没办法。”
他看着我。
脸上的那点故意维持出来的严肃,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过了几秒,才应了一声。
“我知道。”
三个字。
很轻。
却莫名让人鼻子发酸。
他俯下身,把另一只耳机也轻轻取了下来,放到床头柜上。
“今天不听了。”
他顿了一下,“我在这里,等你睡着。”
我皱了皱眉,“你昨天一夜都没睡。”
他低头翻开病历,声音依旧平静。
“所以今天,更不能让你再折腾自己。”
他说完,没有再催我闭眼,也没有继续说什么。
只是把陪护椅拉到床边坐下,病历摊在膝上,一页一页安静地看着。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平静——监护仪规律地滴答着,输液泵轻轻运转,偶尔夹杂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我慢慢闭上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人守着,原本一直紧绷的身体,竟真的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那些盘旋了一整晚、怎么都停不下来的念头,终于渐渐沉了下去——不知过了多久,我竟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