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明》栖雾赴月

2、第二章:反折痕 凌晨四

　　凌晨四点半，市局刑侦支队。

　　惨白的白炽灯将大办公室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速溶咖啡味、烟草味，以及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气息。

　　沈砚辞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黑色的冲锋衣还在往下滴水，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他身后的晏叙白则不紧不慢地跟着，黑色的长柄伞被收拢，握在手里。他走得很稳，皮鞋踩在瓷砖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沈队回来了！”

　　“沈队，这位是……”

　　办公室里几个熬红了眼的年轻警员立刻迎了上来，目光在晏叙白身上转了一圈，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又被沈砚辞那张冷得能掉冰渣的脸给吓了回去。

　　“都滚回座位上去！把昨晚南郊化工厂的卷宗和现场照片全部投到大屏幕上！”沈砚辞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众人如蒙大赦，立刻作鸟兽散。

　　晏叙白安静地站在白板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墙上的津港市地图。

　　“晏顾问。”沈砚辞拉开自己专属的办公椅，威风凛凛地坐下，长腿交叠，从口袋里摸出一根云烟叼在嘴里，没点燃。他抬起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睛，死死盯着晏叙白的背影，“现在，你可以开始你的表演了，晏！叙！白！。说说看，什么叫‘反折痕’。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晏叙白转过身，将手里的伞轻轻靠在桌角。他抬起手，习惯性地用修长的指腹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银边眼镜。

　　“沈队，麻烦把那张纸蝴蝶的特写放大。”晏叙白的声音清冷，像玉石敲击在冰面上。

　　沈砚辞挑了挑眉，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大屏幕上，那只用暗红色糖纸折成的蝴蝶瞬间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线。

　　“普通的折纸蝴蝶，为了追求对称和美观，折痕一定是从外向内收的。”晏叙白拿起一支白板笔，走到屏幕前，笔尖圈出蝴蝶翅膀的交界处，“但这只蝴蝶，左边的翅膀比右边大了一毫米。而且，它的主折痕是从内向外翻的。”

　　他顿了顿，转过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这意味着，折这只蝴蝶的人，是刻意用一种极其别扭、极其痛苦的姿势完成的。他在模仿一个左撇子，而且，是一个左手腕受过重伤、活动受限的左撇子。”

　　“你是说……”沈砚辞眯起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凶手在模仿我。”晏叙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年轻警员看晏叙白的眼神瞬间变了，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沈砚辞没有说话。他叼着烟，目光沉沉地看着晏叙白。他注意到，晏叙白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左手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五年前，老赵死的时候，现场留下的是一只纸鹤。沈砚辞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逼近晏叙白。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了不足半米。

　　沈砚辞低下头，极具压迫感的视线锁住晏叙白的脸：“你刚才在现场说，凶手在模仿你，晏叙白，你到底是谁？你和‘折纸师’之间，到底有什么仇？”

　　面对沈砚辞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探究，晏叙白没有退缩。他微微仰起头，迎上沈砚辞的视线。

　　“沈队，我刚才说了，我是市局特聘的犯罪心理学顾问。”晏叙白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却翻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胆寒的暗色，“至于我和他的仇……”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手腕上那道褪色的旧疤，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笑意：“他欠我六个月的命。我来，是来讨债的。”

　　沈砚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清冷易碎的男人，突然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误入狼群的小白兔，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好，很好。”沈砚辞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和狠戾。他伸手，一把揪住晏叙白灰色风衣的衣领，将人猛地拽向自己。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沈砚辞身上浓烈的烟草味和雨水的气息瞬间将晏叙白包裹。

　　“既然你是来讨债的，那就给我把命留在这个案子里。”沈砚辞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在我的地盘，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擅自行动。听懂了吗？”

　　晏叙白被迫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沈砚辞那双燃烧着暗火的眼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砚辞胸膛里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沈队，你的心跳，还是很快……”晏叙白轻声说。

　　“……闭嘴。”沈砚辞咬牙切齿地松开手，转身走向白板，“全体都有！重新梳理南郊化工厂周边三公里内的监控！重点排查左手腕有旧伤、身高一米八左右的左撇子男性！晏叙白，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里间的队长办公室。

　　晏叙白站在原地，看着沈砚辞宽阔的背影，眼底那层冰冷的伪装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他抬起左手，隔着布料，轻轻按住了手腕上那道隐隐作痛的旧疤。

　　沈砚辞的心跳确实很快。

　　但那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和一种他读不懂的、滚烫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