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与公主》沚榆川

30、壁画 卑鄙的恶龙

　　“奥罗拉——”
　　清脆声音拖着轰隆隆的尾巴在森林里回荡，树梢抖动，停歇的猫头鹰被惊飞，奥罗拉从面前的羊皮纸上抬头，不用想就看向山洞外的天空。
　　龙巢地势高，她轻易看到了扇着火红翅膀的小影子，嘴里叼着块什么。

　　“斯隆！”
　　奥罗拉高兴地张开拥抱，斯隆扑进她的怀里，“你猜我找到了什么！”她这么说着，但张合的嘴里早就露馅儿了。
　　“青金石！”
　　奥罗拉惊呼一声，赶紧把龙嘴里叼着的青金石拿出来。比她的拳头还大的一块矿石，蓝得像夜晚的海面，几乎有些幽静，上面盘旋着细细的金线。
　　斯隆得意地一甩尾巴，“我厉害吧？你说什么我都能弄到！”
　　奥罗拉高兴地抱了她一下。
　　“你是全大陆最厉害的小龙！”

　　她找了个捣香料的石头研钵，清洗干净，把青金石敲碎了扔在里面，她费力地磨着，斯隆好奇地看了看羊皮纸上的画，拿尾巴接过石杵，“我来！”
　　她把矿石磨得嚓嚓响。
　　“你要画什么？”
　　奥罗拉回龙巢前买了好些画画的工具，她喜欢画画，正好斯隆的巢穴里有这么多的墙壁，她可以尽情地画。不过因为仓促，很多颜料没有买到，比如这种由青金石磨制的深蓝色颜料。
　　它价比黄金，很多店铺不卖。
　　奥罗拉期待地看着石块渐渐变小，又变成细腻的粉末，蹲着说：“我给你画一幅大海图好不好？加上人鱼、珊瑚——你不是说自己见过人鱼吗？”
　　斯隆皱了皱鼻子，“那是好久之前啦，我早忘了，就记得他们身上一股鱼腥味儿。”
　　奥罗拉笑：“那我可以发挥想象力。”

　　青金石的蓝是一种深邃宁静的蓝，对着光看有些艳丽，但大块儿的凝聚在一起，却让人感觉灵魂都安静了。
　　奥罗拉想着从书里看到的方法，往研钵里倒水，斯隆平时没什么耐心，这会儿却很来劲儿，把粉末磨得像胡椒粉一样细，几乎能浮在空气里。
　　就这样，斯隆搜集彩色石头，奥罗拉画画。

　　奥罗拉先在羊皮纸上画了两幅小的，一幅是经常在龙巢外的猫头鹰，一幅是金毛浆果的灌木，这会儿它没有果实，但叶子翠绿，上面覆盖着一层晶莹的雪壳儿，看着也好看极了。
　　斯隆瞪大了眼睛：“你好厉害！”
　　她不解地看看奥罗拉的手，又偷偷伸伸自己的爪子，红的，鳞片细细，爪子尖可以轻易陷进野猪粗糙的厚皮里，奥罗拉问她要不要画，她嗖一下把爪子藏到身后，“我不会画。”
　　奥罗拉道：“你可以印两个爪印。”
　　她指着墙壁上刚画了片模糊的海洋轮廓的画说，“就像人类的印章一样，说明这是你的家。”
　　斯隆一听，立即蘸了最亮最艳的孔雀石颜料，它是蓝绿色的，她把整个儿掌心都浸满了，然后压在“海洋”的正中间，“这是我的家！”
　　“勉强可以分你一小半。”
　　她把奥罗拉的手也按进颜料盘里，在龙的小爪印旁拍了一下。

　　奥罗拉笑得弯腰，“好，好，谢谢大方的斯隆，好啦，你去玩吧。”
　　斯隆立即去追野鹿玩了，她的脑袋里没有干活或勤奋的意识，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奥罗拉每天早早起来、晚晚睡觉地画这幅巨大的壁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奥罗拉带着笑继续画。

　　太鲜艳的颜料多是有毒的，比如朱砂、雌黄，奥罗拉尽量买了没毒的那些，至于像孔雀石这样的，稍带点毒，但斯隆一点也不怕——她吃一车都吃不死。

　　奥罗拉花了近十天时间，墙壁上的蓝色渐渐成形，深海的蓝、近海的绿，水波清澈处游动的小鱼和珊瑚，在一块大礁石上，一只金发的人鱼梳理着长发唱歌，按照斯隆的要求，是红色的尾巴。
　　“红色好看！”
　　这是斯隆朴素的价值观。
　　在海洋的边缘，奥罗拉开始画别的，森林、灌木、小鹿松鸡……每画一个，斯隆就在旁边大呼小叫，“小鹿好吃！烤松鸡香！”
　　最后被奥罗拉撵到一边，气鼓鼓地给烤架生火，开始烤刚抓的野鸡。

　　但等奥罗拉开始拿白色矿石的尖儿勾火龙本龙的轮廓了，她立即又乐颠颠蹭了过去，“是要画我吗？是不是我？你要把我画得超级威风！”
　　“你已经很威风了。”
　　奥罗拉头也不抬地哄，时不时回头看眼斯隆，计算她头和身体的比例，在斯隆的催促里，放大，又放大——最后比原定的大了两倍，把对面墙壁那只礁石上唱歌的人鱼衬得像小鸡仔了。
　　斯隆终于满意了，“我就是这样的。”
　　奥罗拉无言以对。
　　算了，斯隆喜欢就好。她在这边画画，吃饭时连手都不用伸，殷勤的小龙叉着烤好的肉片给她喂，不住地说着：“多吃点，多吃有力气，不然你都没劲儿画出我的伟岸了。”

　　第一位骑士到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高贵的公主像个匠人一样系着亚麻围裙，踩在椅子上，手臂上和衣服上溅得五颜六色，她连吃饭都顾不上，还要被那只恶龙填鸭一样往嘴里塞！

　　“卑鄙的恶龙！放开公主！”
　　骑士大喝一声，握着长剑跳了出来，要解救可怜的公主。
　　斯隆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哆嗦，爪子一抖，肉片就掉到了地上，上面还沾着她特意给奥罗拉磨的芥末呢！她生气地回头：“人类！你来讨打？！”
　　奥罗拉也惊愕地扭头。
　　她抓着斯隆的鳞片从椅子上下来，骑士没注意到，他一心盯着恶龙，正义呐喊：“恶龙啊，你如此残暴，抓捕了艾林王国尊贵的公主，还强迫她当你的奴仆！公主，快到我身后来！”
　　他对奥罗拉伸出戴着手甲的臂膀。
　　奥罗拉后退了一步，“阁下是？”
　　斯隆可没有这么礼貌，她一听就跳脚了，“污蔑！污蔑！我哪儿拿你当奴仆了！”她还天天给奥罗拉打洗澡水呢！
　　骑士大声说：“狡猾的恶龙，你还狡辩！你让高贵的公主殿下为你作壁画，这不是奴役是什么？尊贵的公主啊，不要害怕，让忠诚的乔治骑士拯救您！”
　　他大喝一声，拿剑朝斯隆冲了过去。

　　奥罗拉瞳仁骤缩。
　　她刚要喊，斯隆已经一尾巴圈住了乔治的腰，生气道：“愚蠢的人类，你胆敢诬蔑于我！”说着，就要把他摔出去十万八千里。
　　奥罗拉急忙阻止，“等等！”
　　斯隆委屈，“他都要打我了！”
　　奥罗拉连忙安抚她，“不是，不是，我是想问他几个问题，”她慢慢看向挥着剑、正努力给龙的鳞片产生几道划痕的骑士，面露不解，“他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呢？”

　　……

　　“我是不会屈服的！”
　　“公主啊，您果然被这只恶龙蒙蔽了！”
　　“您快趁着现在逃跑吧，我愿意用我的尸体拦住恶龙，助您离开！”
　　被捆住四肢的乔治像离水的鱼一样在地上扑腾着，时不时一个鲤鱼不打挺，嘴里喋喋不休，被自己的英勇牺牲打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斯隆挠了挠脸，凑到奥罗拉旁边嘀咕，“他是不是脑袋有病啊？”
　　奥罗拉都说了三遍她不是被恶龙掳来、也没有当仆从了，可对方就跟没听到似的，除了您被蒙蔽了就是您快逃，也不想想，他那尸体的宽度还不够斯隆踩上一脚的，能拦住她什么？
　　奥罗拉跑出去喂狼吗？

　　奥罗拉嗓子都痛了，无奈地喝了口茶，闻到蜂蜜茶的香味儿，乔治也有些渴了，咽咽口水，坚毅地想要说些什么，被奥罗拉先一步打断了。
　　“等等，阁下。”
　　她手指竖在嘴唇中间，乔治立刻噤声，呆呆地看着她，“公主……”
　　奥罗拉温和地问：“您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就我所知，从艾林来到这儿起码也要走一个月？您是怎么找到这儿的？”乔治刚要喊，她再次打断，“希望您直接回答我的问题，毕竟我已经问了三遍了，是吗？”
　　乔治嘴唇蠕动了下。
　　“我，我是顺着一条小道来的……”

　　奥罗拉面露惊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反复追问，最后终于搞明白，原来是她父亲公开表示公主失踪、被阿耳斯山脉的恶龙带走，希望全天下的骑士勇者可以帮忙战胜恶龙，救回公主。
　　斯隆气得跳脚，“我就知道那个老头不喜欢我！他使——使阴谋呱唧！”
　　“那叫阴谋诡计，”奥罗拉下意识说了一句，眉头紧皱，“父亲明明知道我们是一起走的，他为什么这么说？”
　　难道是她回去得太晚了？
　　但奥罗拉不想太早回去，这可能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自由了，她想给斯隆留下一个礼物再走。
　　乔治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了不对劲。

　　“你们、你们——”
　　他的目光在斯隆和奥罗拉之间来回犹疑，渐渐变成惊恐，“你们是——”
　　“我们是朋友，”奥罗拉说。
　　她解下围裙，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并不是什么恶龙掳了公主，是我主动跟斯隆出来玩，她也不是恶龙。你回去吧，跟大家说这是一个误会。”
　　斯隆哼哼哼地默认了。
　　乔治被放开时还浑浑噩噩的，连自己的剑都忘了，被斯隆一尾巴拍过去，剑鞘正中脑门，他“哎呦”了一声，捂着脑袋连滚带爬地跑了，斯隆刚要说话，发现山洞口又探出一个脑袋。

　　乔治的脑门红得有些滑稽。
　　他小声问：“殿下，您要是选拔护卫骑士的话，能考虑一下我吗？我家住艾林西北边的胡第安镇，父亲是铁匠，母亲是裁缝，今年二十二——”
　　他还要长篇大论，看到那只龙瞪着眼睛，嘴巴开始喷火，立即掉头就跑。
　　“殿下！我会对您忠心的！

　　奥罗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