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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我甚至连哭都不会了 十一月十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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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号。或者十一号。我不确定。
早上门开了,圆脸教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他弯腰把粥放进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然后直起腰。我想说点什么,张了一下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走了。
我端着那碗粥喝完了。把碗放在门口等着他下次来收。然后我靠着墙壁坐下来了。膝盖是蜷着的,胳膊抱着小腿。我把额头抵在膝盖上,眼睛闭着。
然后我就这么坐了一天。期间我睁开过几次眼,看见门缝底下的光从那边移到那边又移回来。我又闭上眼了。我没有睡觉,但也不完全是醒着。我介于两者之间,像一条被搁在岸上的鱼,嘴一张一合的但吸不进去空气。
第二天还是这样。天亮了,有人来送了一碗粥,我喝了,把碗放回去,靠着墙壁坐。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一直在嗡嗡响,那声音起初很吵,后来慢慢跟我的耳鸣混在一起了,分不清哪个是灯的哪个是我自己脑子里的。
第三天的时候我站起来了一次。腿麻得厉害,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我在那间屋子里走了几步,三步到头,转身,三步到头,转身。走了大概二十个来回,又坐下了。
第四天的时候圆脸教官来送粥的时候带了一句话。"刘教官让你出去活动一下。"他说完这句话就走开了。
我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光白得刺眼,我眯了好一会儿才适应。我沿着走廊走,经过一间一间的铁门。那些门有的关着有的开着条缝,有人的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我,又缩回去了。我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像刚学走路的小孩。
我走到楼梯口了。往下走了半层,停住了。拐角处那面破镜子还在,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那个人。那个人瘦得我快认不出来了,颧骨支棱着,两颊往里凹成两道沟。眼眶底下是两团浓黑的晕,嘴唇是灰白色的,干裂起了好几层皮。头发乱得不成样子,一缕一缕地粘在额角和鬓边。那个人穿着一件大了至少两个号的灰衣服,袖口卷了两折还是能盖住手指尖。
那个人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眨了眨眼,我也眨了眨眼。
然后我转身继续走了。我走过走廊,经过那间大屋子的门口。门是关着的,门缝底下透出来光。我没有停。我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站住了,窗户外面是一小片天空,灰蒙蒙的,有几根枯树的枝桠横在画面里,枝头上站着两只麻雀,缩着脖子。我看着那两只麻雀看了很久,它们飞走了,落到更远处的树枝上去了。
然后我回去了。关门,靠着墙壁坐下。
我脑子里开始浮现东西了。不是我想的,它自己往里灌的。
我看见宋闻在天台上伸懒腰,衣服下摆撩上去露出腰。我看见他喝豆浆被烫到的样子,舌头伸出来扇了两下气。我看见他在电影院里偷偷伸过来碰我手指的手,黑漆漆的只看见一个轮廓。我看见他把那根红绳系在我手腕上,低着头系的,睫毛垂着,很认真,嘴里念叨着"摘了我就生气"。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浮上来,像水底的气泡从淤泥里冒出来,升到水面破了。我看着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播,没有声音的默片。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嘴角的酒窝在右边还是左边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那些画面播完一遍之后停了,然后从头开始播第二遍。
第二遍播到他在天台门口说"我好像喜欢你"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从我耳朵里的某个地方响起来的——"恶心"。那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把画面震碎了。天台门口的画面裂开了一道缝,宋闻的脸从中间碎成了两半,一半还在笑,一半已经变成了灰色。
我把额头抵在膝盖上了。牙齿咬住了袖口的布料,咬着。缝了不知道多久,牙齿硌在布料上磨出了一道口子,布丝蹭着我的牙龈,咸的。
我坐在地上坐了很久。那些画面还在播,但每播到一个节点那个"恶心"就插进来碎一次。后来我分不清哪些画面是真的哪些是我自己补的了。我记得宋闻在天台上说过"我好像喜欢你",但我现在闭上眼看见的那个画面里,他的嘴唇在动的口型变成了"恶心"。
我睁开眼了。把那幅画面从脑子里清出去了。
又开始播别的。这次是十月一号那个黄昏,天台上,夕阳落在我们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他伸过来碰我手指的那只手,指腹轻轻擦过我的指节。那个触感我记得很清楚,他的指腹是凉的,带一点薄茧,擦过去的时候微微有些涩。但我现在想起来的时候,那个触感突然变了——变成另一个人手指上的茧子,粗得多的、刮在皮肤上像砂纸的那种茧子。那个手指掐在我的下巴上。
我把那幅画面也清出去了。
第三个画面是在排球场第一次相遇的。他走过来递水给我,指尖碰到我手指。那个画面没有碎,也没有被插进来别的东西。我捏着那幅画面看了很久,看见他站在我面前笑着问"你打排球吗",看见他转身走的时候肩胛骨在衬衫底下一动一动的,看见他走到观众席坐下之后回了一下头,冲我这边弯了一下嘴。
我捏着那幅画面,舍不得松手。
然后画面自动往前推了。推进到他转身走远的那个背影,走了两步,那只右手垂在身侧。他的右手小指在走路的时候会微微翘起来一点点,他从小学就有的习惯,他自己不知道。那个小指翘起来的弧度,我记得清清楚楚。整个画面里只剩下那个小指的弧度了。
我坐在地上,捏着那个画面,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那幅画面后来也没了。被我自己的脑子吞掉了。我面前只剩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宋闻的脸浮上来一秒钟又沉下去了,像溺水的人伸手够了一下水面,手指尖冒出来一截又缩回去了。
我伸手去抓了一下。手指在空气里捞了个空。什么都没有。
我的手垂下来了,搭在膝盖上。
"宋闻。"我叫了一声。声音在空屋子里撞了一下,弹回来。没有回应。
我把头靠在墙壁上了。墙壁是凉的,贴着后脑勺。
然后我开始等了。等下一次饿的时候有人来送粥。等下一次睡着的时候会不会做梦。等下一次睁开眼的时候那些画面会不会回来。
它们没有回来。我的脑子变成了空的。什么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