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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死?这个想法逐渐爬上了我的脑海… 十月九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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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九号
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想死。
怎么死我想了很多种。从礼堂二楼跳下去,头着地。脑袋磕在水泥地上,啪地裂开,红的白的喷一地,干净。咬手腕上的血管也行,用牙把皮撕开,把那根蓝管子从肉里拽出来,血喷墙上。我还试着憋气憋死自己,躺床上憋了二十多秒,肺快炸了,最后还是喘了。不行。死不了。至少今天死不了。
宋闻还在。许州还在。我死了他俩怎么办。我死了谁在走廊里等宋闻回来,谁扶许州走路。死不了。
今天一早就被拎起来了。嗓子哑得不像话,昨天喊了一整天"我有罪",喊到后面声音全劈了,从嗓子里出来的全是气声,像破了的鼓风机。睡了一夜也没好,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丝网,每咽一口唾沫都疼。我喝了两口凉水,那水从水龙头里接的,带着铁锈味。灌进喉咙的时候我以为能好受点,结果像吞了一把碎玻璃,从舌根一直划到食道口,我整个人往前弓了一下,手撑着膝盖才没栽下去。
圆脸教官站在门口。今天他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嘴角往下撇着,眼皮半垂着,那种表情我后来才看懂——是等着看好戏的人压着嘴角在忍笑。他手里没拿那根黑带子,就站在门框里,歪了一下头。
"走了,今天有活动。"
我跟着他走。走廊里陆续有人从铁门里放出来,汇成一股灰色的人流往礼堂方向走。几十个人走路没什么声音,鞋底蹭地砖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群老鼠在墙根底下过。许州在很后面,隔着好几颗灰脑袋,我听见他在咳嗽。那咳嗽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往外挤。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冲我摆了一下手。没事。他意思是没事。
礼堂今天坐满了。连过道里都加了塑料凳子,膝盖碰膝盖,肩膀叠肩膀。几百个人的体温把空气蒸得又闷又潮,汗酸味混着灰尘味,浓得像一层棉被捂在脸上。我被安排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发现四周墙上多了几个黑色的东西。方方正正的,架在三脚架上,镜头朝中间那片空地。摄像头,好几个,红点一闪一闪的。
空地中央放了两把椅子,面对面隔着大概两米远。木头椅子,面朝外摆着。地面被拖过,水渍没干透,日光灯打在上面泛着一层潮潮的光,像一张刚哭完的丧脸。
我心里开始发凉了。那股凉从脚底板往上爬,过脚腕过小腿到膝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爬,爬到大腿根,爬到小腹,爬到胸口。胸腔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沉甸甸地坠着。
刘玉山今天穿了一身黑。领口别着那个银色的小牌子,射灯打上去的时候反了一下白光。他站在空地中间,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遥控器,拇指在上面按了一下。礼堂顶上的那排射灯"啪"地全亮了,几道白花花的光柱打在空地中间的两把椅子上,把那片区域照得亮堂堂的,椅子面的木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今天我们做个示范。"他的声音细细的,礼堂里几百个人安安静静的,那声音像一根铁丝划在玻璃上。"新来的同学还不懂规矩。让他们教教你们怎么听话。"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陶屿澈。宋闻。出来。"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膝盖在抖,扶着前排椅背才稳住。另一边的方阵里,宋闻也站起来了。他隔着半个礼堂看着我。他脸上的表情很平,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看不见他眼睛里有什么,太远了。
我走到中间那片空地的时候,脚底下地板被灯烤得发烫。白光从四面八方打在我身上,整个人像被架在舞台中央。我往四周看了一眼,几百张脸,几百双眼睛。那些脸模糊的,看不清谁是谁。但我知道他们都在看着我。
宋闻走到另一把椅子前面站定了。我们中间隔着刘玉山。
刘玉山走到我面前。他伸出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手指在我肩胛骨上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像在试一块肉的软硬。
"脱。"他说。
我整个人定住了。耳朵里嗡了一声。
"脱。"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温柔得可怕。"衣服。裤子。全脱了。让大家看看你们两个脏东西长什么样。"
我没动。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膝盖还是软的但整个人僵住了。
刘玉山的手从我肩膀上滑下去,抓住我的衣摆往上一掀。灰布从我身上剥离开的时候凉空气猛地贴上了我胸口的皮肤。我打了个哆嗦。衣服被他扯下来扔在地上,我的上身全露出来了。胸口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着,肚子瘪进去,肚脐上面有一道浅色的疤,小时候做手术留下的。
然后他抓我的裤子。裤腰被他扯住往下拉,我下意识伸手去捂,被他一只手攥住两个手腕往后一拧。我整个人往前弯了一下,裤子被拽到了膝盖。然后脚踝被他一踢,我踉跄了一下,裤子全掉了。全光了。
几百双眼睛。日光灯。摄像头。我的手被他别在背后动不了。我低下头,下巴抵着锁骨,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但地上有我自己的影子。光裸的一条,瘦得像个被拔了毛的东西,蜷在灯底下。
对面,宋闻也被脱光了。他跟我不一样,他自己脱的。他把衣服叠了一下放在椅子上,然后站直了,肩膀往后展了展,下巴微微抬着。他的目光越过刘玉山的肩膀直直地看着我。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硬邦邦的,像块石头嵌在那儿。
刘玉山走到他身后,踹了他膝盖窝一脚。宋闻扑通跪地上了,膝盖磕在木板上咚的一声响。然后刘玉山走回来,同样踹了我一脚。我膝盖砸在木板上,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整条腿的肌肉猛地绷了一下又松了。
"爬。"刘玉山说。
他蹲下来把宋闻的手按在地板上,让他四肢着地。又过来把我也摆成一样的姿势。我跟宋闻面对面,相隔大概两米,光溜溜地跪趴在木板上,后背对着几百个人,对着那些摄像头。
"狗怎么爬的你们知道吧。"刘玉山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学一下。谁学得不像,今天就别想起来了。"
我的手掌撑在木板上。木板纹理粗糙,蹭着掌心的肉。膝盖也硌在木板上,全身的重量压在四肢上,手臂开始发抖了。我抬头看了宋闻一眼。他也在看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做了个口型。
"别怕。"
然后他开始爬了。膝盖往前挪,手掌交替往前撑。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他的背在我面前弓着,肩胛骨一动一动的,脊椎一节一节地随着动作起伏。爬得慢,但很稳。一步一步地往前。
我跟着他爬。手掌往前撑,膝盖往前挪。每动一下膝盖就硌得生疼。木板上不知道有什么细小的颗粒,扎进膝盖磨破的皮肉里,像嵌进去的碎石子。我爬到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并排跪在地上。脑袋垂着,下巴快碰到地面了。
周围有声音了。有人在笑,压得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哧哧声。有人在吹口哨。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水一样把我和宋闻淹在里面。摄像头上红点一闪一闪的。
刘玉山从兜里掏出手机。他蹲下来,把镜头对准我们。"抬头。"他说。"看镜头。笑一个。"
我的脸抬起来了。镜头里映出我的脸——灰白的,嘴唇干裂着,眼睛半睁着,里面什么都空了。我扯了一下嘴角,笑不出来,那个表情比我哭还难看。
宋闻在旁边也抬了头。他比我好一点。他嘴角扯了扯,翘了一个弧度。虽然翘得很勉强,但看起来确实像个笑。他对着那个手机镜头,笑了一下。
"好。"刘玉山把手机收起来了。"继续。"
后来爬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的膝盖磨破了,手掌的皮也蹭掉了。肉直接贴着粗糙的木板地面,每爬一步像被砂纸磨。膝盖破的地方渗出来的血混着汗,在木板上留下一小片一小片暗色的湿印子,像路上开了一朵一朵的花。宋闻的肩膀一直挨着我的肩膀。他爬快我也快,他慢我也慢。我们像两条被拴在一起的狗,在几百双眼睛底下,一步,一步,一步地爬。
爬到后面我的胳膊已经完全没力气了。每撑一次都在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指尖。膝盖麻木了,感觉不到疼了,只知道有温热的液体在往下淌,沿着小腿肚子一直淌到脚踝。宋闻也慢了,他的呼吸声粗了,从我旁边传过来,呼哧呼哧的。但他没停。他不停我也不能停。
散场的时候我的膝盖弯不了了。整个膝盖那块肿了起来,皮磨掉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肉,沾着木板的细屑。宋闻扶着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撑起来,他自己也晃了一下,一只脚站不太稳。衣服被人扔回我们身上,我哆哆嗦嗦地往上套。灰布蹭过膝盖磨破的地方,疼得我整个人缩了一下,拿手去挡。宋闻在旁边把衣服套上了,然后弯下腰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回房间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许州走在我后面也没说话。走到房间门口了,他伸手在背后碰了碰我的手背,就那么碰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坐地上了。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双手抱住膝盖。手指碰到膝盖磨破的地方,碰到湿漉漉的血和汗混在一起的黏腻,指腹上全是暗色的痕迹。我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的皮也蹭掉了,一片一片地掀起来,边缘发白,底下是红红的嫩肉。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白花花地亮着。我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白光在眼睛里炸开又聚拢又炸开。
我想死。
但是宋闻也跪在地上爬了。他抬头对着镜头笑的那一下我看见了。他笑的时候左边那个酒窝还在,浅浅的一个小窝,挂在嘴角边上。在那种地方,在那种时候,在光着身子跪在地上的时候,那个酒窝还在。
他还在笑。那我他妈有什么资格想死。
我撑着墙站起来了。膝盖弯不了,走路一瘸一拐的,跟刚学步的婴儿一样。一步一步挪回房间,推开门。许州侧躺在上铺,面朝墙,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没转过头来。我也没有叫他。
我躺自己床上了。上铺的木板就在我头顶,裂了一道缝,从左边斜到右边。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明天接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