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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那一句又一句我自己都要信了 十月八号 ...

  •   十月八号

      礼堂的灯白得刺眼。我坐在第三排,右边是许州,左边空着。宋闻不在这一区,刚才进来的时候我扫了一圈,没有他。几百个人挤在这个大厅里,塑料椅子吱呀吱呀响,没有人说话。空气里是汗味和灰尘味混在一起的那种闷,顶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扇叶上有厚厚一层灰,转起来也不会散掉,就那么黑乎乎地悬在头顶,像一只死掉的巨大昆虫挂在那儿,翅膀不动了。

      刘玉山站在台上。今天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照样撸到肘弯,小臂上那道疤露着,暗褐色的,边缘发白,像一条蜈蚣趴在肉上。他手里没有话筒了,就是光靠嗓子喊,声音尖细尖细的,像一根针在头皮上划,扎进去又拔出来,每一下都带走一小片肉。

      "都坐好了。"他说,"昨天没来的,今天补上。"

      他的目光往我这边扫了一眼,我没躲,直直地迎上去。他嘴角扯了一下,也没多说什么,从台边上拎起来一个塑料筐,里面装着厚厚一叠白纸,还有一捆笔。他让几个教官分发了下去,每人一张纸,一支笔。纸是那种最便宜的打印纸,薄得能透光,边角卷着,握在手里的时候能感觉到纸面上一粒一粒的灰尘附着在指尖。笔是圆珠笔,蓝色的,笔杆上印着什么广告,磨得模糊了,只剩几个残破的笔画,像某种被擦掉一半的咒语。

      "把自己的罪写下来。"刘玉山的声音从台上灌下来,"一条一条写清楚。写完了交上来,写得不够的就留下来继续写,写到够了为止。"

      礼堂里响起了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几百个人同时低头写字,那声音像一片细微的雨声落在铁皮屋顶上。我低头看着那张白纸,纸面上有一道折痕,从中间斜劈过去,像一道干涸的河床。笔攥在手里,笔杆是塑料的,被前面的人咬过的痕迹还在,一圈一圈的牙印深深地嵌进塑料里,摸上去有凹下去的纹路。

      写什么?我没什么可写的。

      许州在旁边已经动笔了,他的笔尖戳在纸上,发出很用力的声响,像是要把纸戳穿。他的右手在抖,抖得厉害,从手腕开始一路颤到指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虫子在纸上爬。我斜了一眼,看见他写了三个字"打游戏",又划掉了,重新写了"不听话"。然后停了笔,盯着那三个字发呆,睫毛在抖。

      我低头看着空白纸面,圆珠笔的笔尖悬在纸上,蓝色的油墨渗出一小滴,点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蓝点,慢慢往纸的纤维里渗进去,像一滴眼泪被纸吸干了。

      "你有罪。"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跟男的搞在一起。你恶心了家里人。"

      笔尖戳下去了。我在纸上写了"喜欢男生"四个字,笔力重得划破了纸面,"欢"字的最后一笔直接戳穿了纸,笔尖戳进纸下面的塑料椅面,"啪"地响了一声,在安静的礼堂里清清楚楚。旁边有人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把头低下去了,像被烫了一下缩回去。

      我把纸翻了个面,不想让那个词暴露在日光灯底下。翻过来之后空白的一面还是白的,什么都没有。我攥着笔,在上面画了一道,又画了一道,画着画着画出来一张人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左边有个小括号一样的弧——宋闻。我在纸上画宋闻的脸,画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嘴角那道上扬的弧线。画完了又用笔尖把它涂掉了,涂得那个位置黑糊糊的一片,纸都戳烂了,圆珠笔的油墨在那块区域堆起了一层粘稠的黑色硬块,像一块烧焦的疤。

      交纸的时候,刘玉山一张一张翻着看。翻到我的时候,他看了那团被涂黑的纸面一眼,又翻过来看了正面那四个字。他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拇指在那个"男"字上碾了一下,指腹在纸上搓出沙沙的声响。

      "就这些?"

      "就这些。"

      他把纸叠了叠,塞进裤兜里。"不够。继续写。"

      第二次发下来的纸还是那样的薄纸,折痕在同一个位置,连卷曲的边角弧度都一模一样——像是从同一叠废纸里抽出来的同一批货。我盯着空白纸面,这次不知道该写什么了。许州在旁边写了一条"顶撞父母",又写了一条"不好好学习",又写了一条"上网吧"。他写了很多,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越写越快,越写越流畅,好像把这些词写出来之后有什么东西就从身体里流出去了——像放血一样,写一个字就放掉一小股。

      我握着笔,笔尖抵在纸上,停留了很长很长时间。然后开始写。

      "我让爷爷丢脸了。他穿了那么多年的中山装,一辈子清清白白,现在邻居都知道他孙子搞同性恋。"

      "我奶奶说的没错,我就是个累赘。他们本来可以安安生生过日子的,被我拖累了。"

      "我爸妈要是还在,也会觉得丢人吧。我妈以前说希望我找个好姑娘结婚,生个孩子她帮我带。我没办法满足她了,她死了我都没法让她安心。"

      "我恶心。我就是恶心。"

      写着写着笔尖把纸戳穿了,蓝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大片,像伤口周围扩散的淤青。我的眼泪掉在纸上了,"我恶心"那三个字被泪水浸泡之后膨胀变形,蓝墨和泪水混在一起洇成一团灰色的糊。旁边的许州伸过手来,碰了碰我的胳膊肘,很轻,但我没看他。

      第二次交上去,刘玉山翻了翻,看了我一眼。"还有呢?"

      "还有什么?"我说。

      "你觉得自己就这点罪?"他冷笑了一下,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纸背面的字迹在透光中像一具被拆散的骨架。"你爸妈死了,你不想他们?你不想你爸妈就是罪。你不想好好活着回报你爷爷奶奶就是罪。你一天到晚想着那个男的,脑子里全是脏东西,就是罪。你有多少罪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攥着拳。"我想我爸妈。"

      "想就是罪。你想他们有什么用?他们能活过来吗?"

      我的嘴张开了,又闭上了。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又酸又烫的,像一块烧红的铁卡在食道中间。我咽了一口唾沫,把它往下压,压下去之后那股灼烧感沿着食道壁一路滑到胃里,在胃底聚成一团火。

      "回去接着写。"他把纸扔给我,纸在空气中飘了一下,落在地上,像一片被风卷走的死叶子。我蹲下去捡起来,纸面上被踩了一脚——不知道是刘玉山的鞋底还是哪个教官路过时不小心踩的——灰扑扑的鞋底印压在我写的那些字上面,把"我恶心"三个字盖住了大半。鞋底的纹路清晰地印在纸面上,一道一道的,像碾过去的车轮印。

      那天上午我们写了四遍。一遍比一遍长,一遍比一遍详细。写到后面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写了些什么了,脑子里像灌了浆糊,手只管动,一行一行地排列出各种"罪"。不吃饭是罪,吃饭挑食是罪,走路低头是罪,说话声音大了小了都是罪。活着的每一天每一刻全他妈是罪。写到最后一稿的时候,我看见自己写了"活着就是罪"五个字。

      刘玉山看了那张纸,终于点了头。"行了,收起来吧。"

      然后是念经。

      几百个人站在礼堂里,站成整整齐齐的方阵,像一片被修剪过的灰色草地。我被挤在中间,前后左右全是人,肩膀挨着肩膀,肋骨碰着肋骨。每个人呼出来的热气混在一起,在寒冷的礼堂里形成了薄薄的白雾,飘在头顶高度,像一大群人的魂魄从嘴里逃出来。

      刘玉山在台上喊了一句"开始",然后前面第一排的人开口了。

      "我有罪——"

      几百个人跟着喊出来。那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嗡隆嗡隆地撞在我耳膜上,像一群疯了的蜜蜂在脑壳里面横冲直撞。"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一遍接一遍,中间没有停顿,像一台失控的机器在反复播放同一句话,播放到磁带磨光了、声音变调了、喇叭劈了,还在放。

      喊到第十遍的时候我的嗓子已经开始发疼了,干裂的嘴唇张合着,每次开合都像在撕一块已经干透的皮。旁边的人喊得声嘶力竭,脖子上青筋暴起,脸涨成了猪肝色,涎水从嘴角往下淌,拉着银白色的丝,滴在自己的灰衣服前襟上。但没人停下。

      刘玉山站在台上,抱着胳膊看着我们,嘴角挂着他那个细溜溜的笑。那笑像一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的弯钩,钩尖上挂着什么东西在晃。他走下来,在方阵之间穿行,经过谁的身后就踢一脚屁股,"声音小了,大点声。"被踢的那个人就扯着嗓子喊得更响,腰往前一弓又挺直,像被鞭子抽了的马。

      他走到我身后的时候我听见了他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咔。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后脑勺上,像一根烧红的针抵在那儿。我没有回头,扯着嗓子继续喊。嗓子眼里冒出血腥味,每喊一次就像吞了一口沙子,粗粝的、带棱角的沙粒刮过声带表面的黏膜,每一粒都在肉上划出一小道血痕。

      "我有罪——"我喊,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震得肋骨发麻。

      然后他猛地踹了我一脚,像是用了七成力。

      那一脚不是踢屁股,是踹在腰侧,肋骨最下面那一根的位置。他的鞋底撞上来的瞬间我整个人往左边倒了一下,撞在旁边人的肩膀上,那人晃了一下但没有扶我。我弯下去了,腰往下塌,一只手撑住地面才没有全倒。那一块被踢中的地方开始发麻,先是麻的,然后一股热辣辣的感觉从里面往外涌,像被什么钝器砸开了皮肉在往里灌滚水。

      刘玉山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了。他低头看着我,歪了一下头,嘴角那个笑还没有收。他凑近了一些,嘴里的烟臭味灌进我的鼻腔里混着血腥味。"喊啊。"

      我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有……罪——"那三个字破了,像碎掉的瓷器从嗓子眼里往外倒。

      他站起来了。然后又是一脚。同一位置。这次我听见了什么声音,"咔"的一声,从身体里面传上来的。那声音经过我自己的骨头传进耳膜,像一只手在身体里面掰断了什么东西。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底下的支撑,我跪下去了。

      前面那个男生被我撞到了膝盖窝,他也往前一栽,但很快被旁边的人拉起来了。我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腰侧。那只手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皮肤在动,是里面的东西。我摸到的肋骨不齐整了,有一截软塌塌地陷下去了一点,像一根筷子中间断了但皮还连着。我往下按了一下,那截断掉的骨头在我指腹底下微微滑动了一下,像一片碎瓦片浮在肉上面。

      然后喉咙里的东西翻上来了。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胃里往上涌经过食道经过喉咙灌进口腔,我的嘴一张那东西就喷出来了,落在面前的灰地砖上,一小摊,暗红色的。血。带着几缕透明的涎水混在一起,散开成一朵不规则的形状,边缘还在慢慢往外扩散。

      旁边的人往后退了半步,把那摊东西让出来。我跪在那摊东西旁边,手还捂着腰侧,断掉的肋骨被手掌按着,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断端在轻微地互相摩擦,像两片粗粝的石头在磨。

      刘玉山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那摊吐在地上的血。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捏住了我的后颈——就像捏一只动物的后颈——往上提了提让我抬头看他。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我嘴唇上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脏。"他说。然后他抬了一下手,不是打,是把手伸到我嘴边,拇指伸进来,沿着我的下牙床划了一道。他的拇指粗糙的,带着烟味和不知道什么的咸腥味,刮过牙龈的时候那块嫩肉被磨破了,又是血,在口腔里蔓延开来,顺着嘴角往下淌——那摊在地上的血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细流,红色的,沿着下巴的弧度滴下去。

      他收回手了。拇指上沾着我的血,他看了一眼,然后他用那只带血的手拍了拍我的脸,不轻不重的,拍得我脑袋往左边偏了一下又弹回来。

      "记住了。"他说。他站起来走开了。

      我跪在地上跪了多久我不知道。许州在我旁边的位置一直站着喊,但他伸手从身后偷偷碰了碰我的后脑勺,就那么一下。然后他就把手收回去了。

      后来的念经我已经没有在张嘴了。我的嘴里全是血,牙龈被划破的那个口子一直往外渗血,我把它咽下去一些,但咽不干净,混着唾沫从嘴角往外漏。我跪在地上,腰侧那个位置每一口呼吸都在疼,疼得整条脊椎都在抖。那截断掉的肋骨在每一次吸气的时候都会轻微地往外翘一下,像一片要挣破皮肉的东西在底下拱着。

      我听见周围的声音还在响。"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

      那声音越来越远了。我的耳朵好像被血堵住了一部分,那些呐喊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嗡鸣,像水灌进耳朵之后外面的声音隔着水层传进来。我额头抵着地面,地砖凉凉的贴着我的皮肤。嘴里的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我的下巴滴到地上,一滴,两滴,三滴。跟之前那一摊汇在一起。

      刘玉山后来又走过来一次。他踢了我一脚,就一下。我也不知道踢的是哪儿了,也许是肩膀,也许是后背。我只记得身体往旁边翻了一下,侧躺过去了,然后我又慢慢地翻回来,重新跪着。

      散场的时候我已经站不起来了。

      许州从旁边弯下腰来架我的胳膊,他把我从地上往上提的时候我的腰侧被牵动了一下,那截断掉的肋骨猛地一抽,我整个人缩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闷的、细的、像被掐住脖子的幼兽从喉管里逼出来的气声。

      "撑住。"许州的声音从我头顶灌下来,"撑住,我架你走。"

      他把我的胳膊搭在他肩膀上,把我半拖着往外走。我的一只脚还能勉强踩地,另一只脚根本抬不起来了,脚尖在地上拖着走,灰裤子的膝盖处磨出了一道白痕。我的右手还捂着腰侧,断骨的位置那块灰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慢慢地在布料上扩散开,像一朵正在缓慢开放的花。空气里那朵花散发出来的气味是腥的、甜的、烫的。

      走出礼堂的时候,经过走廊拐角,我看见了宋闻。

      他从对面那扇门出来,也是灰衣服,也是被旁边的人搀着。他也在那一区,刚念完出来。我们隔着走廊对望了一眼,隔了大概十来米的距离。他的嘴唇也在抖,脸上全是汗,脖子上的筋绷着。但他看见我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滑了。滑到我捂着腰侧的那只手上,滑到我灰衣服上那一片正在扩大的深色湿痕上。他弯着的嘴角停住了,停在了半空中,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子被截断了。

      我冲他比了个手势。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太阳穴上点了一下,再指指他。那是我在告诉他我还在。

      但他的手抬起来了。他不是比手势。他是朝我伸了一下手,五根手指在空气中张开又合拢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但是隔得太远够不着。就那一瞬间。然后他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他的胳膊被按下去了,被搀着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站在走廊中间,许州靠在我肩膀上喘着气。我目送着宋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个影子瘦得颧骨支棱着,后背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凸出来。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蜷曲着,像在空气中抓着什么已经抓空了的东西。

      我他妈站在那里,腰侧断掉的肋骨在每一次呼吸里磨着碎肉的边缘,嘴里的血从牙龈那道口子里继续往外渗。

      他还在。我也在。

      但我不知道那根断掉的肋骨还能让我撑多久,我现在好迷茫,我是否能活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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