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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三九天的火
三九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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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那几天,冷得格外厉害。
早晨起来掀开棉帘的时候,洞口呼进来的风像一把薄刃,贴着皮肤刮过去,留下一条凉丝丝的痕迹。季闲出去看了一圈,山茶的花瓣边缘冻了一层透明的薄冰,檐角结了一排细小的冰凌,歪脖子老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一阵雪粉。她没在外面多待,看完一圈就缩回了洞里,棉帘落下来的时候把外面的冷关在了帘子那边。
洞里炭火烧得很旺。段浮笙往火盆里添了好几块柴,火焰压得稳稳的,从盆底均匀地向上蔓延,把整个山洞烘得暖融融的。季闲在火盆旁边坐着,脚搭在围栏上,手里捧着一本从段浮笙架上抽出来的旧书随便翻着。
翻了几页她合上书放下来,转头看着段浮笙正把一叠干海棠果片往布袋里装。他把那些切好的果子片一片一片放进去,边角对齐,动作不紧不慢的。洞里的暖光把他低垂的眉眼照得清晰又柔和,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总是不需要人帮忙,但如果你在旁边看着,也不会觉得被排斥。
季闲看了一会儿,又把书拿起来翻了几页。书页泛黄,边角卷着,不知道在山洞里放了多少年了。她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页的空白处有几行极淡的旧墨,字迹跟段浮笙手札上的不太一样,更瘦更细。她看了一眼,就把书合上了,放回了架子上。
"外面冷得,连鸟都不出来了。"季闲重新坐回火盆旁边。
段浮笙把装好的海棠果布袋扎紧口,放到架子上那排袋子的最外面,然后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把手伸到炭火上方暖了一会儿,火光照在他掌心和指缝间,把那些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照得纹路分明。
"三九天是最冷的一段时间。"段浮笙把手收回来放在膝头,"过了这段时间,天就会一天比一天长了。"
季闲想了想,三九过了就是四九、五九,然后立春。立春一到,不管还有没有雪,地气就开始从底下往上走了。那些埋在土里的桃核、杨梅根、桂树的根系,都会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苏醒。
"再忍一忍就过去了。"季闲说。
段浮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火苗在他眼里跳了两跳:"你去年说'忍一忍'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
"因为去年的冬天也是这么过的,今年也是。好像没什么变化。"
段浮笙收回目光重新看着炭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有变化的。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去年多,桃树结了果,海棠果也收了。架子上比去年多了一排东西。"
季闲顺着他的话看了看那排架子。确实,去年冬天架子上只有两罐桂花和一坛腌香椿,今年多了梅子酒、海棠干、陈皮,还有几袋殷红袖送来的干果。冬天的山洞里的东西是一年一年攒起来的,每一年都比前一年多几样,等到真正打开来用的时候,尝到的就是攒下来的时间。
她把脚从围栏上放下来,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把那坛梅子酒搬下来放在桌上。坛子还有大半坛,封蜡完好,坛身上贴着去年写的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梅子。
"师姑还没来喝这坛酒。"季闲用手指轻轻叩了一下坛沿,坛身发出沉闷的回响。
"天太冷,她不愿意出门。"段浮笙说,"等立春之后她会来的。"
季闲把酒坛子放回架子上,又看了那排坛坛罐罐一眼,然后走回火盆旁边坐下。炭火已经把洞口那一圈空气烘得温热了,外面的风在棉帘外头呜呜地响着,但透了进来之后变成了一层低沉的、模糊的底噪。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三九天虽然冷,但山洞里有炭火、有海棠干、有梅子酒、有桂花的余香,还有旁边坐着的人翻书时偶尔发出的沙沙声。
那些看不见的、埋在土里的东西正在地底下静静地睡着。等到立春,它们会醒的。
在这之前,冬天还会再待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