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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海棠开了,像一场旧梦 ...


  •   海棠开的那天早晨,季闲是被一种极轻的香气唤醒的。

      跟桃花的甜、樱花的淡、桂花的醇都不同,海棠的香更细更软,若有若无地贴着空气,像有人在不远处翻动一叠浸过花露的旧纸。她披着外袍走到坡下弯道内侧,那十棵海棠树在晨光里亮成了一片浅粉。

      花苞是前一夜张开的。季闲昨天傍晚来看的时候还只是裂了缝透出一点颜色,今早再看,每根枝头都缀满了半开半合的花朵。海棠的花瓣比樱花厚实,比桃花有质感,颜色是那种极浅极温柔的粉色,像被晨露洗褪了一层的胭脂,在微光里泛着一层瓷白的光晕。

      十棵树沿着弯道的弧线排开,花开得高低错落,高的触及枝头,矮的垂到腰际。风从弯道口吹过来的时候,那些花轻轻摇了摇,花瓣边缘的细碎光影跟着一起晃动,像整条弯道都在呼吸。

      季闲站在弯道入口看了很久。她想起去年秋天种这十棵海棠的时候,树苗齐腰高,枝干细细的,花苞像米粒一样藏在小枝里。那时候她蹲在土坑旁边扶着树苗,段浮笙一锹一锹地填土,两人都没有说什么话,但都知道这些树会慢慢长大。

      一年过去了。这些树确实长大了。

      她沿着弯道慢慢走了一圈,从第一棵走到最后一棵,每棵都停下来看了看。花开得最密的在第三棵和第七棵上,枝头的花簇挤在一起,把枝条压得微微弯垂,像在向她鞠躬。她伸手托了一下其中一枝,花瓣厚实冰凉,在她的掌心里微微颤了颤。

      回到亭子里的时候,段浮笙已经泡好了一壶新茶。他在石桌上多放了一只小碟,碟子里码着几块浅粉色的糕,上面撒了细细的干桂花。

      "海棠糕?"季闲坐下来看了看那碟糕。

      "用去年的海棠干花磨了粉,加米粉蒸的。第一次做,尝尝。"

      季闲拈了一块咬了一口。糕体松软绵密,有一股清浅的花香,不太甜,余味里有一点点的涩,像海棠花本身的味道。她嚼完了一块又拿了第二块,段浮笙没有问好不好吃,只是看到她拿了第二块之后,自己也拈了一块尝了尝。

      "还行。"他说。

      季闲咬着糕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不是还行,是好。"

      那天下午季闲把椅子搬到了弯道旁边,坐在海棠树底下看了一个多时辰的花。段浮笙搬了另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人隔着几尺的距离,各自捧着一杯茶,安安静静地坐着。

      花落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粉的、白的、半透明的,一片一片慢慢往下飘。风不大,落得很缓,像时间在这一小片地方被调慢了。

      "段浮笙。"季闲看着飘落的花瓣忽然开口。

      段浮笙偏过头看她。

      "去年种海棠的时候,我其实没想过它们今年就能开成这样。"

      "树比你想象的活得快。"段浮笙把茶杯放在膝盖上,也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种下去之后土是活的,根扎下去就自己长了。你只需要等。"

      季闲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杯,茶汤已经半凉了,浮着几片细细的桂花。她端起杯子喝完最后一口,把空杯放在脚边,然后靠回椅背上看着头顶那些粉白交错的花朵在风里摇动。

      "那我再等等。"她说,"等它们长到明年、后年、大后年。等每一棵都开出更多花。"

      段浮笙没有答话。他也靠回椅背上,跟季闲并排躺着看头顶的花。海棠树的花枝在他们上方织成一张浅粉色的天棚,偶尔一片花瓣落下来擦过他的袖口,他也没有拂。

      天色从午后走到了傍晚,海棠花的粉色在夕光里变得更浓了,从浅粉变成了一种温润的暖红。季闲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面朝段浮笙那边,闭着眼说了一句:"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吗?"

      段浮笙侧过头看着她闭眼的侧脸。夕光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薄晕,她的话音像是快要睡着的状态下溜出来的,轻飘飘的。

      "在。"

      季闲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呼吸平稳下去,好像真的睡着了。

      段浮笙没有动。他就那么坐在海棠树底下,看着夕阳把花瓣的颜色一点一点收走,看着天色从暖橘变成灰蓝,看着最后一朵落花在他脚边的草地上停下。

      旁边的椅子上,季闲睡得安稳,手指搭在扶手上微微松着,像随时会握住什么。

      风又吹过来一阵,海棠花又落了几片。

      (第六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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