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记事》AppleGrapefruit

5、第 5 章

　　第五章

　　程音在驿站歇了一夜。第二天清早起来，沈夫人已经坐在廊下喝茶了，身边站着两个丫鬟，一个在替她续水，一个在整理桌上的点心匣子。后面那辆车上的婆子正在把箱笼重新捆扎，老赵蹲在马车旁边检查车轴。程音牵马出来的时候，整队人已经整整齐齐地等着了——马车、箱笼车、骑马的随从，加上丫鬟婆子，排了长长一串。

　　沈夫人把茶盏搁下站起来，走到程音面前替她理了一下领口。“今天往哪走？”

　　“往西。前面有个镇子可以歇脚。”

　　“那就走吧。”沈夫人转身要上车，程音叫住她：“娘，你坐车会不会累？”

　　沈夫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我这车垫了三层褥子，累什么。”她踩上车凳，丫鬟掀了帘子，她坐进去之后帘子落下来，青绸车帘把外头的日头隔成一层柔光。老赵扬了一下鞭子，车队慢慢动了。程音翻身上马走在前面，马蹄踩在官道的浮土上，身后的车轮声不紧不慢地跟着，间或有丫鬟在车里低声说笑，被风送到前面又散了。

　　走了半天，官道边出现一座镇子。比驿站大些，街上有铺子有茶摊，客栈门口挂着旧木招牌。程音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车队，沈夫人的车帘掀着半边，正朝镇子方向望。程音策马过去停在车窗边：“今晚住这儿？”

　　“你看着办。”沈夫人靠着车壁，“累了就歇。”

　　程音在镇上找了一家门面还算宽敞的客栈，后院够停马车和箱笼。老赵把车赶进去，婆子丫鬟们忙着卸东西、铺床、烧水，周荠——周管事的女儿，这次也跟来了——从后面那辆车跳下来，替沈夫人拎了茶具进屋。程音把马拴好，站在客栈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一切都妥帖了。

　　她转身沿着主街走了一段。街角有家旧客栈，门板半掩着，里头有琴声漏出来，弹得散漫，像人随手动着手指头拨弦。程音推门进去，厅里只点了盏油灯，靠窗的桌前坐着一个人，月白袍子，低头看着琴弦。听见门响，他抬眼望过来，那张脸在昏黄的光里秾丽到有些过，眉眼浓，唇色淡，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他看清是程音之后，手指在弦上停住了。

　　“回来了？”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程音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你还没走？”

　　“走哪。”商琢把琴往旁边推了推，“镇子东边那块料子我看过了，成色一般，没什么意思。”

　　“那你等什么？”

　　商琢低头从布袋里拿出一个旧茶罐搁在桌上。“你说过回来。”他说完就解茶罐的绳子，动作不紧不慢的。程音坐着看他泡茶、倒水、把碗推过来，做完这一切他抬眼看了她一下。“你娘住下了？”

　　“嗯，前面那家客栈。”

　　“那你今晚住哪边？”

　　“还没定。”

　　商琢端着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这家客栈楼上右手第一间空着，被褥是干净的。左手第二间我住。”他顿了顿，“你住这边也行，隔条街，近一些。”

　　程音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张掖以西的路我打听了，”商琢又说，“新开的官道，走的商贩不多。你要是走那边，路上补给不够。”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那边？”

　　“你那天说要去西边找马种。”商琢垂下眼看琴弦，“张掖以西有好的草场，你肯定会去。”

　　程音把茶碗搁下。“你跟不跟？”

　　商琢抬眼看了她一下。“张掖以西有琴师没去过的声场。”他把碗里剩下的茶喝完，搁下，“顺路。”

　　程音站起来。“我回去拿包袱。”她走到门口，商琢在身后说：“走的时候把门带上。”程音回头看了他一眼，商琢已经低头去收琴了。月白袍子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他低头的时候那颗淡色的小痣露出来一瞬，很快又被领口遮住了。

　　程音带上门出去了。主街上灯已经亮了，她走回沈夫人住的客栈，推门进屋的时候沈夫人正靠在床头看书，丫鬟在一旁替她续了灯油。程音在门口站了一下：“娘，我今晚住街角那家。”

　　沈夫人从书页上抬起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往下落了一瞬——落在程音腕间那串新戴的玉珠上。那是商琢给她的的，淡青色到灰蓝色渐次排开，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沈夫人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垂下眼去看书了。“嗯。明早吃不吃早饭？”

　　“吃。我过来。”

　　沈夫人翻了一页书。“那你去吧。夜里凉，把窗关好。”程音站在门口看她母亲翻书的侧脸，灯把她的鬓发染成暖色。程音转身出去了，走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门合上之前她听见沈夫人说了一句：“那串珠子挺好看的。”

　　程音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玉珠，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街角旧客栈的灯还亮着，琴声没有再响，但门板还留着一条缝，像在等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