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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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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程音在西边的驿路上走了半个月。沿途的马价果然比甘州以东高出一截,程音每到一处驿站就坐下来写几笔,把价目记下来,标上日期和地点。陆引给程音的那沓纸被她翻得起了毛边,程音在边缘添了新的备注——这处驿站的草料价比公示牌上写的贵了两成,那处驿丞换人了新来的不认旧价。程音不打算替谁做什么,只是看见了就顺手记。
走到第十三天,程音远远望见一座驿站的院墙外停了一辆马车。车厢是深色漆木的,轮毂包着铁皮,车帘是上好的青绸。那车不新但保养得细,连车辕上的铜扣都擦得锃亮。程音认得这辆车——这是她母亲出门惯常坐的那辆,漆色、帘布、铜扣的位置,程音从小看到大。
赶车的位置上坐着周荠,家里账房周管事的女儿。她正低头剥橘子吃,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看清是程音之后把橘子皮往车辕上一搁就跳下来了:“小姐!夫人——小姐来了!”
院子里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踱出来,先是一双干净素面的绣鞋,再是一身青灰色的襦裙,料子是上好的细绢。走出来的妇人四十多岁,鬓边有几根白发,但梳得齐整,发间插一支素银簪。她走到院门口站定,日光底下看了程音一会儿,唇边那颗梨涡和程音唇边的一模一样。
程音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过去,在离沈夫人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沈夫人打量了程音上下一圈,先开口了:“瘦了。”
程音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马缰绳,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娘。”
沈夫人走过来,伸手替程音把被风吹散的鬓发别到耳后,指尖轻轻擦过程音脸颊。“肩骨都支出来了。路上没好好吃饭。”
“吃了。天热吃得少。”
沈夫人没接话,回头朝马车那边抬了抬下巴。周荠已经跑过来了,手里捧着一只小陶罐,盖子一掀开,桂花蜜的甜香就漫出来。沈夫人拿勺舀了一勺递到程音嘴边:“张嘴。”
程音愣了一瞬,还是张了。桂花蜜渍了三遍,甜得发稠,从舌尖一路化到喉咙里。程音咽下去,沈夫人把陶罐盖好递给周荠:“收着吧。”
“甜不甜?”沈夫人问。
“甜。”
“那就行。”沈夫人转身往里走,“进来坐。日头底下站着做什么。”
程音跟着进了驿站。院子不大但干净,窗台上搁着一小盆绿植。周荠抱着陶罐跟在后面,小声说:“小姐,夫人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带了好些东西,一路都在问人有没有见过你。”
沈夫人已经在廊下坐了,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正慢悠悠地烫杯子。“你话太多了,去厨房把点心端来。”
周荠应了一声跑开了。沈夫人把烫好的茶盏推到程音面前:“喝口茶。你嗓子有点哑。”
程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北境少见的明前茶,沈夫人出门从不忘带自己喝的茶。“娘怎么知道我在这个驿站?”
“不知道。一路打听过来的。”沈夫人端起自己的茶盏,“问了十几处驿站,有人说你刚路过,我就沿着路追,到了这儿停两天等你。”
程音放下茶盏。“等了多久?”
“三天。”沈夫人喝了一口茶,语气淡淡的。
周荠端着一碟桂花糕出来,搁在程音面前。“小姐尝尝,夫人自己做的。从家里带了一盒,一路省着吃,说给你留的。”
程音低头看碟子里的桂花糕。糖粉撒得细,边角裁得齐整,是程音从小吃到大的做法。程音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蜜甜,糕体松软。
沈夫人把碟子往程音那边推了推。“你路上遇到的人,”她问,“有几个?”
程音偏头看沈夫人。
“写信回来都是那几句话:‘遇见了几个有意思的人’。多写一个字都不肯。”沈夫人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你要是不想说,我就不问。但你若是想说了,我坐在这儿。”
程音靠在椅背上,看着廊外院子里的日影缓缓移动。“一个给我画了假图,想让我替他蹚路。一个把我的章程拿去补全用了印,说以后马价归我定。还有一个弹琴的,替我指了条真路。”
沈夫人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把茶盏里最后一口喝完,轻轻搁在桌上。“那个画假图的,你后来见着他了吗?”
“回了甘州去问他。他承认了。”
“他认了,然后呢?”
程音想了想。“他说以后他给的东西,自己先走一遍再给我。”
沈夫人慢慢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这个人靠得住”也没有说“你别再理他”。她只是坐在廊下,日光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柔和的光,她伸手把程音面前凉了的茶盏换了一盏新的,推到程音手边。“路是你自己走的。你看着办就行。”
程音端起新茶喝了一口。母亲总是这样,替她把路铺到脚下,然后退开一步,让她自己踩上去。不替她做决定,不替她挡风雨,只是在路边支一张桌椅,泡一壶好茶,等她回来的时候坐一坐。
那天晚上沈夫人替程音铺了一床新晒过的被褥,被面上有桂花香。程音躺下去的时候,沈夫人站在门口把烛火吹灭了。“明天走的时候说一声。”
“嗯。”
门轻轻合上了。程音在黑暗里闻着被褥上的桂花香,听见院子里周荠在低声哼着什么调子,脚步声绕着马车走了一圈,然后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晨,程音醒来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她披衣出去,沈夫人已经在廊下坐着了,面前摆了一只食盒,盖子掀开,里头是几碟小菜、一屉包子、一壶热豆浆。周荠蹲在马车旁边给车轴上油,看见程音出来就招手:“小姐,夫人天没亮就起来蒸包子了,说路上你吃不着热乎的。”
程音在廊下坐下,沈夫人把筷子递给她。包子是素馅的,掺了香菇碎,咬一口汁水渗出来。程音吃了两个,又喝了一碗豆浆,放下碗的时候沈夫人已经把食盒盖子盖好了。“剩下的给你带着。”
“娘,”程音说,“你们还跟着?”
沈夫人把食盒系好搁在马车边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我出来就是为了跟着你。你走你的,我跟我的,到了能停的地方就歇一歇。”她转头看了程音一眼,“你要是不想让我跟,我就走慢一些,隔两三天的路程在后面。”
程音坐在廊下看了母亲一会儿。晨光把沈夫人的背影镀了一层暖色,她正弯腰把食盒在马车里放稳,动作利落,像做了很多年。程音站起来走过去,从沈夫人手里接过食盒重新系了一下带子,打了一个更紧的结。“你隔半天就好。不用隔三天。”
沈夫人没有接话,伸手替程音把衣领翻好,拍了拍她肩上沾的一点灰,转身去收拾车上的东西了。程音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马蹄在身后轻轻踏了两步。她转回去牵马,翻身上去之前朝周荠说:“你赶车跟紧点,别让她颠着。”
周荠响亮地应了一声,跳上车辕坐好了。程音策马出了驿站大门,日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整条官道照得发白。她走了半里路,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正从驿站院墙里慢慢拐出来,车帘掀着,沈夫人坐在里面,手里端着一碗茶,隔着远远的距离朝程音这边望着。程音拉了一下缰绳让马慢下来,等马车跟到差不多二三十步远的距离,她又提了提速。马蹄和车轮声一前一后地响在官道上,谁也没有催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