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傍晚, ...
-
傍晚,纪家别墅的主餐厅灯火透亮。
长条实木餐桌长达数米,桌面铺着下层厚衬垫底,上层覆一层质感细腻的暗纹真丝装饰桌布。
成套的骨瓷餐具在暖黄的灯光下错落铺开,金边描纹泛着柔光,像洒了一层薄薄的碎金。
佣人依次端上菜品,没有寻常家宴重油重色的烟火气,全是精心烹制的精致私房中餐。
慢炖几小时的鲍参花胶羹汤色清亮透亮,火候刚好的脆皮石斑鱼摆盘精致。
还有黑松露牛仔粒、清炒嫩笋尖、酿鲜竹荪、秘制文火焖鸽,还有苏秋冉都没有见过的菜,一道道佳肴摆盘考究,荤素搭配,处处透着低调奢华。
一家人围桌落座,气氛看似平和,实则处处藏着审视。
苏秋冉坐在纪未迟身侧,腰背一直下意识绷得笔直,整个人透着格格不入的拘谨。
桌上许多菜式她从前都从未见过,更别说品尝,视线不敢随意乱扫,连吃东西的动作都格外小心翼翼,真怕被他们笑话寒酸。
纪奶奶坐在主位,将她局促拘谨的模样尽数看在眼里,刻意放缓了语速安抚她。
“不用这么拘束,放松一点。今天起你就是纪家正经的孩子,这里就是你自己的家,想吃什么就吃,不用客气。”
闻言,苏秋冉抬起头,对着老太太弯眼浅浅笑了一下,眉眼乖巧,轻轻点了点头,依旧维持着礼貌又疏离的姿态,丝毫不敢松懈。
她默默告诉自己,他一定要做好这份工作,不能白拿钱。
餐桌短暂安静了几秒,一直沉默观察的纪父放下手中的筷子,神色带着传统大家长的审慎姿态开口:“既然你们已经正式领证结婚,两家理应正式碰面。我会安排专车去接你爸爸过来,我们两家好好见一面,聊聊后续的事。”
话音轻悠悠落于餐桌,可沉沉一记,重重砸在苏秋冉心上。
苏秋冉心头一慌,手指先有了细微的抖动,捏在手里的瓷勺没能稳住,咚地撞向碗沿,一声清响荡开,汤汁顺着勺身晃出来,溅落了几滴在平整的桌布上。
一瞬间,餐桌上所有交谈声停歇。
老太太、纪父纪母、纪屿、纪珩,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充满压迫感的视线裹着探究与疑惑
苏秋冉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心脏跳得飞快,慌得手足无措,脸颊瞬间泛起燥热的红觉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当场找个缝隙躲起来。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跟远在小镇的父亲提过半句结婚的事情。
父亲老实本分,一辈子勤恳踏实,靠着手艺将她拉扯长大,思想传统又质朴。
如果让他知道,自己二十二岁的女儿瞒着他,私自和豪门的男人闪婚,还是一场只有一年期限的契约婚姻,他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大概率会直接急得昏过去。
更让她焦虑的是,纪未迟的奶奶此前已经敲定要办婚礼,一旦婚礼如期举行,双方家长必然要出席,她瞒得住一时,根本瞒不住一世,越往后拖延,往后需要面对的麻烦和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纪母看着她失态慌乱的模样,眼底的疑虑更深,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轻嘲:
“不过是让两家家长见个面而已,怎么慌成这样?我们又不会为难你父亲,更不会吃人。”
苏秋冉连忙敛住眼底所有慌乱,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掩饰的局促:“我、我不是紧张的意思。只是最近店里事情太多,我回头就跟我父亲讲,他肯定也很期待能和叔叔阿姨、奶奶见一面。”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面前的餐盘上,眼神飘忽不定,心底乱成一团麻。
满脑子都在纠结后续的难题,既不敢如实告知父亲契约婚姻的真相,又没办法一直隐瞒这场突如其来的婚事,进退两难。
身侧的纪未迟将她所有慌乱无措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侧头淡淡扫了她一眼,看清她低垂的眉眼,紧绷的肩线,强行镇定却依旧藏不住慌乱的模样。
在满桌家人审视探究的目光里,他淡淡开口,接住了所有压力:“不用着急,过段时间我陪你回一趟小镇,登门拜访岳父。”
温和的话语落在耳边,非但没有让苏秋冉安心,反而让她心底的慌乱更甚。
她只能勉强挤出一个客套又僵硬的笑容,侧头看向纪未迟,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无奈。
坐在斜对面的纪屿立马来了兴致,少年心性,嘴巴没遮没拦,立刻凑趣开口,语气轻快纯粹,没有恶意,只是单纯觉得新鲜好奇。
“哥!那我也要跟着一起去!我腻了高楼大厦,正好去小镇看看风景,体验一下不一样的生活。”
只是随口一句提议。
可落在满心慌乱,心事重重的苏秋冉耳中,却格外刺耳难堪。
她本就因为隐瞒婚事满心愧疚压抑,如今不仅契约丈夫要登门见家长,连对方贪玩的弟弟也要一同前往。
一想到老实淳朴的父亲,要突然面对纪家这一群气场优越,身份悬殊的豪门家人,她心里的窘迫和不安几乎要溢出来。
纪奶奶眼神一厉,当即冷声呵斥出声:“纪屿,给我闭嘴。好好吃饭,少乱掺和别人的事。”
被奶奶当众训斥,纪屿瞬间垮下脸,带着年轻人独有的撒娇委屈,扭头看向老太太。
“奶奶!我又没说错什么,我就是想去玩玩而已,干嘛凶我啊!”
说完他又立马转头,对着苏秋冉露出讨巧的笑容,眼神亮晶晶的,不停软磨硬泡。
“大嫂,好不好嘛?你带我一起去呗,我绝对乖乖的,不捣乱,就想去看看小镇是什么样子的。”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就在纪屿缠着苏秋冉撒娇时,纪未迟抬眼,一道清冷淡漠的目光直直扫向自己的弟弟。
没有厉声呵斥和多余动作,只是一个简单的眼神示意。
纪屿脸上讨巧的笑容瞬间凝固在唇边,所有话语卡在喉咙里,收敛了所有嬉皮笑脸,乖乖低下头拿起筷子,安安静静扒拉碗里的饭菜,不敢多说一句废话。
这一幕落在纪父纪母眼里,心底的疑虑再次加深。
全家人自始至终都觉得这场婚事处处透着诡异,太过仓促蹊跷。
纪未迟向来理智清醒,行事谨慎,从不冲动行事,怎么可能毫无征兆,突然和一个普通出身的女孩闪婚。
谓的秘密交往两年,是他的挚爱,到底是真是假?
所有人心里都隐隐猜测,这或许是纪未迟用来敷衍家族催婚的一场虚假婚姻,只是结婚证真实有效,他们抓不到半点实质性的漏洞。
纪母顺势接过话头,语气看似温和,实则带着明显的试探。
“对啊,去亲家家里看看也是好事,多走动多熟悉,一家人本来就该多亲近,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落回苏秋冉身上,等着她的回应。
苏秋冉压下心底所有的局促和难堪,维持着得体的笑容,轻声回应:“没关系的,想来的话,当然可以。”
她不敢拒绝,也没有资格拒绝,只能被动接受所有人的安排。
纪父当即拍板敲定,语气带着不容商榷的大家长姿态:“既然这样,那就定个时间,不用往后拖,明天就过去正好。”
“明天”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苏秋冉耳边炸响。
所有的思绪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只剩心跳一声重过一声,擂鼓般撞在耳膜上。
她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店铺租赁纠纷还没有彻底收尾,新店选址毫无头绪,一堆琐事积压在手,最关键的是,父亲至今一无所知。
怎么可能毫无铺垫,一夜之间带着婆家所有人突然登门,老实的父亲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大概率会被直接吓坏。
她捏着筷子的手指轻轻收紧,迟疑着开口求情,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能不能稍微推迟几天?我店里还有一堆工作要处理,实在抽不开身,暂时走不开。”
纪母不依不饶,顺势步步紧逼,言语间的试探意味愈发明显:“你忙你的店铺琐事就好,不用你亲自陪同。既然你们已经领证结婚,你父亲理应认可我儿子这个女婿。让未迟带着纪屿先过去登门拜访就行,等你忙完手头的事,再赶回去汇合就好。”
她字字句句,都在针对两人遮遮掩掩的相处状态,摆明了想要拆穿两人之间不对劲的地方。
看着家人步步紧逼,不断盘问试探的模样,纪未迟眉心轻轻蹙起。
“婚已经结了,人也在你们眼前。你们不必这样步步追问,跟审问犯人一样,没完没了。”
纪母瞬间脸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和不悦:“我们哪里审问了?你终身大事是家里最大的事,我们作为长辈,多了解一点情况怎么就过分了?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
纪未迟懒得继续和家人争辩这些无意义的拉扯,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苏秋冉,语气瞬间褪去不耐,变得清淡温和:“吃饱了吗?”
苏秋冉下意识轻轻点头。
其实她一口东西都没吃踏实,胃里空空荡荡,全程绷着神经,根本没有半点进食的胃口。
但她实在不想继续待在满是审视和试探的餐桌上,只想尽快逃离这份压抑的氛围。
得到她的回应,纪未迟直接起身,挺拔的身形立在餐桌旁,气场清冷矜贵。
“吃饱了我们就先回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然地朝着苏秋冉伸出手。
宽大的手掌舒展摊开,姿态从容自然,带着不动声色的强势。
苏秋冉愣了一瞬,心底泛起一阵涟漪,迟疑片刻后,轻轻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他稳稳握住她的手,牵着她一同起身,准备离开餐厅。
纪父脸色明显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满:“饭都还没吃完,急着走什么?规矩都忘了。”
纪母也连忙附和出声:“是啊,今晚就在家里住下吧,客房都给你们收拾好了。”
纪未迟微微侧首,回头看向父母,语气坦荡从容:“今天是我们领证新婚的第一天,回我自己的住宅,就不留在这里当所有人的消遣谈资,我不想身边有电灯泡。”
直白的一句话,堵得纪母一时语塞,脸色青白交加,心里憋着一口气,却无从反驳,下意识还想开口再说些什么。
一直沉默旁观的纪奶奶适时开口,稳稳压住了局面。
“行了,不想留就别留了。小两口新婚,本来就该单独相处,早点回去休息是应该的。”
话锋微转,老太太眼底藏着老谋深算的精明,缓缓补充一句:“不过见亲家的事不能拖延,就这几天之内敲定,尽早把事情办妥,一直拖着不露面,传出去不成体统,不知道的还以为纪家欺负人。”
纪未迟薄唇轻抿,没有多余反驳,只淡淡应了一声。
全程,他的手掌始终稳稳牵着苏秋冉的手,没有松开过半分。
佣人及时上前,将苏秋冉的包包递了过来。
苏秋冉伸手接过挎在肩上,低着头,乖乖跟在纪未迟身侧,任由他牵着自己,走出灯火通明的主餐厅。
走廊灯光柔和,映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牵着她的力道松弛有度,不会让她觉得束缚,又时时刻刻让她感受到被护在身后的安稳。全程沉默无言,却透着旁人插不进来的紧密。
别人眼里,他们是亲密无间的夫妻。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场牵手,全是演给家人看的戏份。
可肌肤相触时那一小片温热,像枚烧红的印记,从她手背一路烫进心口。
他身上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拢过来,将她严严实实罩住,最要命的是,饭桌上众人轮番盘问她时,他总能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三言两语替她挡下所有刁钻问题。
苏秋冉告诉自己别多想,可那根心弦,还是荡得她耳根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