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盛夏未开口》祐嵠

3、饭后片刻 正午

　　正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准时在十一点五十分响起。
　　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掀起一阵骚动。没有人再慢吞吞收拾东西，不少同学早就把课本合上，笔袋拉链拉好，只等铃声落下，立刻起身往门外冲。按照学校的作息，午餐时间只有四十分钟，除去排队打饭，留给自由活动的时间少得可怜，晚一步就要排很长的队伍。
　　椅子在地板上拖动出此起彼伏的声响，大家吵吵嚷嚷，互相喊着同伴的名字。
　　“快点快点，去晚了食堂要排长队！”
　　“走了走了，再磨蹭好吃的菜就没了。”
　　陈知柠不慌不忙，把桌面上的书本简单推进桌洞。她没有抢在最前面，等大半同学涌出教室，才站起身
　　方沫一把挎住她的胳膊，双马尾随着动作晃了晃。
　　“知柠知柠，赶紧走赶紧走，咱们得冲一波。
　　”方沫说话风风火火，嘴巴一刻闲不住。
　　“我听隔壁宿舍女生说，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铁定抢不到。”
　　陈知柠被她拽着，忍不住笑了笑：“真有那么抢手吗？”
　　“那可不！”方沫眼睛睁得圆圆的，边走边跟她唠。
　　“初中我们学校食堂，只要一出这种热门菜，下课所有人跑得比体育课测八百米还快。我有好几次去晚了，就只剩青菜豆腐，吃得我苦大仇深。”
　　靠窗的位置，何澈也在收拾。他动作简洁，抓起饭卡就跟着人流往外走，没有多余停留。几个人擦肩而过，互相没有说话，只是拥挤人群里普通的同桌。
　　楼道里全是涌向食堂的学生，脚步声喧闹，一层一层往下涌。两个人顺着人流挤到食堂，果不其然，各个窗口前面已经弯弯曲曲排起长长的队伍。
　　方沫站在队伍末尾，踮着脚往窗口方向望，唉声叹气。
　　“完了完了，咱们还是慢一步，你看这队伍，起码要排十几分钟。”她侧过头跟陈知柠小声吐槽，“你说学校就不能多开两个打菜窗口吗，每天中午都挤成这样。早上早读那么早起床，中午吃饭还要排队耗时间。”
　　“高一刚开学，学生多，估计过段时间会好一点。”陈知柠安抚她。
　　“希望如此吧。”方沫叹了口气，又忽然好奇。
　　“对了，你初中食堂饭菜怎么样，会不会也这么挤？”
　　“还好，我们那时候班级放学是错峰的，不用挤这么一大波人。”
　　“羡慕了。”方沫咂咂嘴。
　　“我真的万万没想到，上了高中，第一件需要修炼的技能居然是干饭抢位置。以后大课间就三十分钟，跑完操回来，喝水上厕所，几乎都没有空余闲聊，想想就头大。”
　　两个人站在队伍里，你一言我一语，打发排队的时间。前面的队伍缓缓往前挪动，排了十多分钟，终于轮到她们。可惜糖醋排骨早就卖完，剩下的菜式看着平平淡淡。方沫皱着眉随便挑了两素一荤，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扒了第一口就垮下脸。
　　“救命啊，这个菜怎么味道这么淡。”方沫小声嘟囔，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青菜。
　　“盐放得跟没放一样，这个肉也有点柴，嚼着都费劲。”
　　陈知柠也尝了一口，轻轻点头：“确实，味道一般。”
　　“我还以为新学校食堂能好吃一点呢。”方沫一脸失望，垂着肩膀，“昨天晚饭的菜也不怎么样，土豆烧得硬邦邦。本来每天学习就够累了，连吃饭都得不到慰藉。”
　　“凑活吃一点吧，下午还有一下午课，多少要吃点垫肚子。”陈知柠劝她。
　　“道理我懂，就是吃得提不起劲。”方沫唉声叹气，慢吞吞扒拉米饭，“以后要是天天这个水准，我真的会想念家里做的菜。寄宿生好惨，想吃一口合口味的饭都难。希望小卖部的零食可以拯救我，实在吃不下去的时候还能买点填肚子。”
　　“不过零食不能当正餐。”陈知柠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就偶尔应急。”
　　方沫摆了摆手，嘴里嚼着饭，依旧不停说话。
　　“说真的，这几天上课，我感觉脑子都快要转不过来了。初中的知识跟高一完全不是一个难度，尤其是数学，上课老师讲得飞快，我稍微一走神，再抬头就跟不上节奏了。”
　　陈知柠点点头：“我也有这种感觉，知识点变密了。”
　　“你是理科小学霸，你肯定觉得还好。”方沫半开玩笑地说，“我上课盯着黑板，有时候脑子嗡嗡的，笔记都来不及抄。晚上还有两节晚自习，第一节要写完当天全部作业，第二节还要整理错题预习，想想就窒息。”
　　“慢慢适应就会顺手很多，不会一下子就很累的。”陈知柠轻声说道。
　　两个人草草把午饭吃完，没有多留恋餐桌。十一点五十到十二点半的午餐时段转瞬即逝，距离十二点半开始的午休，只剩下二十分钟出头。
　　方沫把餐盘放到回收处，伸了伸胳膊。
　　“回教室趴着睡觉太早了，闷在课桌跟前特别难受。”她看向陈知柠，眼神带着一点商量。
　　“离午休还有一小会儿，咱们别直接回座位，就在食堂外面随便溜达几步透透气好不好？就一小段时间，绝不走远，耽误午休就完蛋了。”
　　“可以，就在附近走走。”陈知柠应声。
　　两人没有往图书馆、综合楼那边绕，那地方离得远，来回就要耗掉大半时间。就在食堂外侧的小路，靠近操场围栏的这一小块区域慢慢踱步。太阳悬在头顶，初秋正午的阳光晒在皮肤上有点发热，路上零零散散都是吃完饭出来短暂走动的学生，大家都不会走太远，大多十几分钟就要返回教室午休。
　　方沫目光扫到一旁小卖部的侧门，抬手指过去。
　　“看见没，小卖部就在食堂边上，这点倒是很人性化。”她笑嘻嘻的，手伸进口袋摸索一阵，摸出两颗橘子味棒棒糖，递过来一颗。
　　“喏，给你，饭菜不好吃，拿糖弥补一下。但是咱们今天就不进去逛了，进去挑东西结账，时间一下子就没了。”
　　陈知柠接过来，撕开糖纸含进嘴里，清甜的橘子味道在舌尖散开。
　　“你口袋怎么总能装着糖。”
　　“嘿嘿，习惯了。”方沫含着糖，说话声音有点含糊，“食堂饭菜时不时翻车，全靠糖果续命。有时候上课上得头昏脑涨，含一颗糖，整个人都精神一点。不过上课不敢拿出来吃，被老师抓到要挨批评的。只能课间或者中午偷偷吃。”
　　她们挨着操场的栏杆慢慢往前走，围栏另一边就是宽阔的操场，可以看见跑道，还有篮球场、羽毛球场。中午这个点没有体育课，球场只有寥寥几个人，个别男生吃完饭过来投两下球，打一会儿羽毛球，也不会玩很久，时间一到就要赶回教室午休。
　　方沫胳膊搭在栏杆上面，望着操场上零星的人影，继续唠个不停。
　　“以后大课间三十分钟，全部要跑操做广播体操。跑完一身汗，回去也就剩几分钟，喝点水上个厕所，马上就要准备下一节课，根本没有闲工夫到处晃。”
　　“作息排得满满当当。”陈知柠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对啊，从早上六点半起床开始，一环扣一环。”方沫轻轻叹气。
　　“早上六点半就要爬起来洗漱吃早饭，七点二十就要坐教室里早读背英语语文。我以前初中还能多睡几分钟，现在闹钟一响，必须立马睁眼，多赖床两分钟，早饭都来不及吃。”
　　“宿舍早上洗漱人很多吧？”陈知柠问。
　　“别提了，那叫一个兵荒马乱。”方沫瞬间打开话匣子，“洗漱台就那么几个位置，所有人挤在一起抢水龙头。动作慢一点，就要排队。我昨天早上差点来不及，头发都是匆匆忙忙随便扎两下。还好我是双马尾，随便捋两把也不会太乱。”
　　陈知柠听得忍不住轻笑出声。
　　“说真的，我本来报到那天，看着学校这么大，心里还想着有空到处逛一逛认认路。”方沫皱了皱鼻子。
　　“真正开学上课才发现，哪来那么多空闲时间。图书馆看着很大，可是晚自习要写作业整理错题，根本抽不出时间跑去那边看书。只能之后有机会再说了。”
　　“慢慢来吧，一点点熟悉。”
　　路上不时有同班的同学经过，大多步履匆匆，看见她们两个，挥挥手打个招呼，脚步也不会停下，急着赶回教学楼。没有人慢悠悠游逛，所有人都被时间表推着往前走。
　　“对了，咱们班那几个女生，你有没有稍微熟悉一点？”方沫侧过头问。
　　“我除了你，其他人还都叫不全名字。脸能对上，可是名字在脑子里混作一团。”
　　“我也记不太全。”陈知柠老实回答，“才开学没几天。”
　　“唉，高一新班级，交朋友也要慢慢磨合。”方沫耸耸肩，随即又好奇。
　　“你同桌，你跟他说话多吗？我看他平时安安静静的，下课也不怎么乱跑。”
　　“很少说话，就分班那天简单打过一声你好。”陈知柠如实说道。
　　“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座位上。”
　　“看着性格挺安静的。”方沫托着下巴猜想。
　　“我远远看见过，体育课好像羽毛球打得挺好。不过咱们课表排这么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见。”
　　两个人就靠着栏杆，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聊早上匆忙的宿舍生活，聊各科老师讲课的习惯，聊记不全名字的新同学，还在吐槽食堂发挥不稳定的饭菜。也简单辨认周边环境，知道开水房就在食堂隔壁，接热水很方便；女生宿舍楼远远能够看见轮廓，但现在完全没有多余时间绕过去细看。
　　没有长途游览，没有到处探访各个教室，仅仅是饭后这短短十几分钟，短暂逃离课桌。
　　陈知柠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开口提醒：“时间差不多，我们该回教室了，马上十二点半。”
　　“啊？这么快吗，感觉才聊一会儿。”方沫恋恋不舍地直起身子，跺了跺脚。
　　“行吧行吧，午休时间不能耽误。下午连着三节课，要是中午不睡一会儿，我绝对会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被老师点名那就社死现场。”
　　两个人调转脚步，快步往教学楼走。
　　回到教室的时候，十二点半刚过一点。
　　教室里已经安静大半。不少同学已经趴在课桌上，准备午休。还有一小部分人，在轻轻整理桌面，但是全部刻意压低音量。学校明确要求午休时间不允许刷题，大家大多选择闭眼小憩二十到四十分钟，积攒精力应付下午繁重的课程。
　　陈知柠轻轻走到靠窗自己的座位。
　　何澈已经回来了，侧着身子趴在桌面上，胳膊垫在脑袋下面，闭着眼休息。午后阳光斜斜落过来，在他肩头铺下一层浅光。他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到处闲逛，吃完饭便赶回教室午休。
　　陈知柠动作放轻，小心翼翼拉开椅子坐下，把水杯摆好，不发出响动打扰旁边休息的人。
　　方沫回到斜前方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前，还偷偷回过头，对着陈知柠比了个睡觉的手势，嘴巴无声地比出“下午见”。做完小动作，她才安安稳稳趴在课桌上。
　　窗外的风穿过窗户缝隙吹进来，吹动摊开的课本书页。
　　教室里只剩下浅浅均匀的呼吸声，方才食堂外的热闹全部沉淀下来。短短饭后闲聊到此结束，所有人抓紧这一段宝贵的午休时间休息。
　　距离下午一点四十的第五节课，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高一的日子，就在一张排得密不透风的作息表里，一天天往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