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雪》时非予

6、鹞子谷 寅时。天还

　　寅时。天还没亮透。北风小了一些，但冷得更硬了。

　　谢洄掀帘进来的时候，萧琤已经坐在火盆边上了，身上裹着那件旧氅衣。看见谢洄进来，他站起来。

　　"走了。"

　　两个人没多说话，牵了马从营地侧门出去。马蹄裹了布，踩在雪地里几乎没有声音。

　　鹞子谷在营地西北四十里。越走风越大，两边的山壁把路夹成一条窄道。谢洄骑在前面，萧琤跟在后面半个马身的距离。走了一阵，谢洄勒马停下来。

　　"到了。"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往萧琤手里递。"你牵着。"

　　"你呢。"

　　"我先看一圈。"

　　他走了出去。萧琤骑在马上，两匹马的缰绳攥在手里，看着他沿着山壁慢慢走，手指在石壁上摸过去。

　　风灌过来。萧琤把领口拢紧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谢洄走回来，在第三块石头旁边蹲下来，手指拨开雪和浮土。他低头看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有人来过。"

　　萧琤翻身下马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怎么看出来的。"

　　"石头底下的土被翻过。"

　　萧琤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凹痕。"新鲜的。昨天夜里。"

　　"你碰了。不怕下毒？"

　　"他不会在交接地点下毒。他还要用。"

　　谢洄偏头看他。"你跟他的人打过多少次交道？"

　　"从七岁到现在。"

　　"十七年。"

　　"十七年。"萧琤把手收回去，"他推我下台阶那年，是我跟他最后一次面对面。之后都是别人来。"

　　谢洄站起来往山壁那边走了两步，手指沿着石壁表面摸过去。找了一会儿，他停下来。

　　"找到了。"

　　萧琤走过去。石壁上一道浅浅的刻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一个简笔的符号，像一只鸟的轮廓。

　　"信使留的。每次交接都会留一个。"

　　"你让吕戈抄了三年。"

　　"嗯。"

　　"你让他蹲三年。他蹲了。你让他抄三年。他抄了。"

　　"嗯。"

　　"你——"萧琤停了一下，"我如果走了，你会让人盯着我吗。"

　　谢洄的手从石壁上收回来。他转过身看着萧琤。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向同一个方向。

　　"你会走吗。"

　　"不知道。"

　　"你答了我就告诉你。"

　　萧琤看着他。"你追了四年的事，我不会让它断的。"

　　"嗯。"

　　"你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你答了。"谢洄往前走了一步，"你走的话，我追。"

　　萧琤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追我干什么。"

　　"你手里的证据比我全。"

　　"除了证据呢。"

　　"你比证据重。"

　　萧琤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很轻，像冰面底下有鱼游过去。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

　　"你到了鹞子谷。蹲了三年的地方。手里那封信拿到了。"

　　"嗯。"

　　"你刚才说追——"

　　"说了。"

　　"你说了。"

　　"嗯。"

　　两个人站得很近。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谁都没有抬手去拢。

　　"那你以后别蹲了。"萧琤说，"蹲了三年，够了。"

　　"那我以后干什么。"

　　"跟我一起递证据。"

　　"递完之后呢。"

　　"递完之后——再说。"

　　谢洄看着他。"递完之后再说。"

　　"嗯。"

　　"你说了再说。到时候再说的时候，你还答不答。"

　　萧琤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没有压住。

　　"答。"

　　风又刮过来。两个人站在第三块石头旁边，谁都没有退。

　　谷口方向传来一声鸟叫。短促的，两长一短。谢洄偏头听了两息。"吕戈。撤。"

　　两个人转身上马。谢洄在前头，萧琤跟在后面。快出谷口的时候，萧琤在马上喊了一声——"谢洄。"

　　谢洄没有回头。"嗯。"

　　"你刚才说的话，我记住了。"

　　"哪句。"

　　"每一句。"

　　谢洄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他没有停马。北风灌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雪粒卷起来又落下去。

　　出了谷口之后谢洄的步子慢了一点点。萧琤的马跟上来，两匹马并排走着，在雪地上留下两行平行的蹄印。走了一阵萧琤偏头看了一眼谢洄——他没有在看路。他在看那两行蹄印。萧琤没有说。他转回去继续看前面。

　　快到营地的时候谢洄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

　　"你刚才说每句都记住了。"

　　"嗯。"

　　"那我也记住一句。"

　　"哪句。"

　　谢洄没有回答。他夹了一下马腹走了。萧琤在后面多停了一息才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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