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过岭 "想你回来 ...
-
天没亮透就出发了。风小了些,但冷。萧琤翻身上马的时候左肩动作比前两天利索了一些。谢洄走在他旁边,没有问。
路开始上坡。山梁不高但陡,马蹄踢下去的碎石滚到路边才停。萧琤骑到半坡勒了马。他抬着下巴看坡顶——一棵枯树,歪着长,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的天。风灌过去,那棵树晃了一下。
谢洄也勒了马。
"那棵树。"萧琤说。
"嗯。长了很多年了。"
"你每次路过都看它?"
"看。"
"看多久。"
"一瞬。路过的时候偏一下头。"
"今天呢?"
谢洄偏头看他。"今天怎么了。"
"今天多看一会儿。"
谢洄没有答。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碎石上,响了一声脆的。他把缰绳往马背上一搭,抬头看着萧琤:"下来。"
萧琤也下了马。落地的时候左肩歪了一下,谢洄看见了,但没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坡顶。那棵枯树的影子被晨光拉出一道斜长的暗痕,落在雪地上,像一条深色的裂缝。
谢洄在那棵树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萧琤走到他旁边,也站住了。两个人并肩站着,风从正面灌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往后飘。那棵树的树枝在两个人头顶上方晃了一下,没有断。
谢洄伸手,手指贴上去。粗粝的树皮被风磨得发白,他摸到一道旧裂口,从上面划下来。
"被雷劈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七八年前。我哥活着的时候。"
"你哥摸过这棵树?"
"摸过。"
"哪道?"
谢洄的手往上移了半个手掌的高度。"这道。"
萧琤抬手,贴上去。他的手指沿着那道裂口的纹路往下划。划过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谢洄。"
"嗯。"
"你现在站的位置——你哥也站过?"
谢洄沉默了一会儿。"……他站的比我靠左。半个脚掌。"
萧琤往左移了半步。靴尖碾进雪里,在硬实的地面上踩出一点微末的声响。他站定之后偏头看谢洄。
"这样?"
谢洄看着他的脚,看了两息。"差不多。"
"你说'差不多'的时候顿了。"
"顿了。"
"为什么顿。"
"因为我没想到你会移。"
"你说了,我就移了。"
"你移了。你没问我为什么。"
"你说了你哥站的比我靠左。你说了半个脚掌。你说完了。我就移了。"
谢洄看着他。风灌过来,萧琤额前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没有拢。
"你移了。"谢洄又说了一遍。
"嗯。"
"你站到他站过的位置了。"
"嗯。"
"那你现在——"
"我现在站在这。"萧琤说,"你哥站过的位置。你站过。我站了。"
"你站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哥站在这的时候,你站在他旁边。"
谢洄没有接话。他看着萧琤的眼睛。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谁都没去拢。
"你往下看。"谢洄说。
萧琤低头——坡下是一片灰白色的雪原。远处有一道细细的黑线横在天际线上。营地外墙。风从坡底往上涌,把那道黑线的边缘吹得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了。
"那是营地。"谢洄说。
"嗯。"
"你看见了?"
"看见了。"
"你每次回来都看见那道线。"
"每次。"
"你看见那道线的时候在想什么。"
谢洄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他也在看那道黑线。
"想你回来了。"他说。
萧琤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手从树皮上收回去,拢进袖子里。
"想我回来了。"他重复了一遍。
"嗯。"
"你想了多久。"
"从去年到现在。"
"去年。你种树的时候在想。现在你还在想。"
"嗯。"
"我回来了。你可以不用想了。"
谢洄偏头看他。"不用想了,然后呢?"
"然后——"萧琤停了一下,"——然后你以后看到那道线的时候,想点别的。"
"想什么。"
"想那棵树。"
"哪棵。"
"你种的那棵。"
"那棵种在营门口北面。"
"嗯。你看见那道线的时候——先想到那棵树。树在营门口。营门里面有人。"
"营门里面有人。"
"嗯。有人。"
谢洄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道黑线,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那我下次回来的时候,先想树。再想营门里面的人。"
"好。"
两个人并肩站在坡顶。风从正面灌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向同一个方向。那棵枯树的影子在雪地上从长变短,又慢慢拉长。他们站了多久,没人算。坡下的邬夷牵着三匹马在路边等。他往坡顶看了两次,第一次看见两个人站着,第二次看见两个人还站着。他低下头,用靴尖碾了一下地上的碎石。他没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