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盛日 ...
-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吓人,炙烤着整座教学楼。
下课铃声一响,整栋楼瞬间炸开喧嚣,攒了一上午的疲惫和燥热尽数翻涌出来。学生们成群结队涌出教室,朝着食堂的方向涌去,脚步声、说笑声响成一片,鲜活又吵闹。
徐芝收拾好饭盒,转头看向还在慢悠悠收笔的余幸,随口催了一句:“快点啦,再晚食堂要排队排爆了。”
余幸轻轻点头,把笔一根根插进笔袋,动作温顺又轻缓。
她向来不爱争抢,做什么都慢半拍,安安静静,随遇而安。
两人并肩随着人流走出教室,汇入长长的走廊人潮里。
阳光从走廊落地窗砸下来,烫得人皮肤发暖。
不远处,两道惹眼的身影走在人群最前方。
宋延双手随意揣在校服口袋里,身姿挺拔清冷,眉眼淡漠,对周遭所有热闹都视若无睹。
身旁的瑾年吊儿郎当搭着他的肩,边走边随口闲聊,张扬又肆意。
两人走在一起,颜值身形都格外出挑,一路走过,引来无数侧目。
余幸下意识目光轻轻掠过,又飞快收回,指尖悄悄攥紧饭盒提手。
不敢多看,不敢停留。
食堂人声鼎沸,油烟混着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喧闹嘈杂。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刚打好饭菜,还没来得及动筷,斜后方就传来熟悉的少年谈笑声音。
是瑾年。
他没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随意又轻佻,带着毫不掩饰的评判意味,刚好能让隔了两张桌子的余幸清清楚楚听见。
“刚才前排那个女生,就坐宋延正前面那个,叫余幸是吧?”
有人跟着搭话:“看着挺乖的,长得也挺好看,干干净净的。”
瑾年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好看是好看,就是太闷了。”
“畏畏缩缩、唯唯诺诺的,一点朝气都没有。”
“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性子太窝囊,看着就没劲,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生怕惹到谁一样。”
几句话轻飘飘落下来,不带恶意的捉弄,却字字句句,都踩在最伤人的地方。
他从心底看不起这种温顺怯懦、不敢张扬、习惯低头活着的人。
旁边同学笑笑,没接话。
唯独隔桌的余幸,指尖骤然一僵。
筷子尖轻轻抵在米饭上,心口浅浅发涩。
她知道自己不张扬、不耀眼、性格软、胆子小。
可被人当众这样直白点评、嫌弃窝囊无趣,那种难堪,顺着血液一点点漫遍全身。
徐芝瞬间皱眉,想回头理论两句,被余幸伸手轻轻拉住了。
余幸微微摇头,眼底安静隐忍,用气音轻轻说:“算了,别管。”
她习惯了。
习惯被人轻视,习惯被人评判,习惯默默忍下所有不舒服。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低调、安分、不惹是非,是她护住自己唯一的方式。
徐芝看着她隐忍的样子,又气又心疼,只能愤愤咬了一口饭,低声嘟囔:“他自己又有多厉害,凭什么随便评价别人。”
余幸没说话,只是低头安静扒饭,味同嚼蜡。
耳边还断断续续传来瑾年肆意谈笑的声音,他压根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不过是随口调侃一个不起眼的同班同学。
而宋延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坐在旁边,安静吃饭,眉眼冷淡,不参与议论,也不反驳,仿佛周遭所有细碎是非、旁人好坏评价,都与他毫无干系。
他的沉默,不是偏袒。
是彻底的、极致的漠不关心。
午饭结束,人流缓缓回流教学楼。
不少同学选择留在操场闲逛,或是趴在教室桌子上午休。
瑾年跟着宋延回到教室,看着前排空着的座位,心里莫名生出一点无聊的捉弄心思。
他看不惯余幸那副小心翼翼、温顺懦弱的模样。
太乖,太无趣了。
瑾年眼神扫过窗台角落,看见早上打扫卫生剩下的一桶脏臭废水,水里混着灰尘、纸屑、污水,浑浊不堪,散发着淡淡的异味。
他挑眉,走上前,毫无心理负担。
抬手,倾斜水桶。
哗啦——
一整桶带着异味的脏水,尽数泼洒在余幸的课桌上。
崭新的课本、笔记本、错题本,瞬间被浑浊的污水浸透。
纸页泡得发皱、发软,墨水晕染开一大片狼藉,桌面污水横流,湿漉漉一片,狼狈又难堪。
做完这一切,瑾年半点愧疚都没有,随手把桶丢在一边,懒洋洋耸耸肩。
“闷葫芦,就该治治。”
他不过是觉得无趣,随手恶作剧,压根不觉得这是什么过分的事。
宋延坐在后排,全程看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依旧垂着眼,安静看着自己的书,无动于衷,沉默旁观。
既不阻止,也不参与。
冷漠得像个局外人。
没过多久,余幸和徐芝回到教室。
一眼看见自己狼藉不堪的课桌。
污水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落,书本湿透,字迹糊成一团,狼狈得刺眼。
徐芝瞬间炸了:“谁干的?!太过分了吧!”
教室里零星几个同学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瑾年。
只有余幸,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心底掠过一阵难堪的酸涩,却没有生气,没有质问,没有哭闹。
她只是安静走上前,拿起墙角的抹布,默默蹲下身。
一点一点,擦拭桌面上残留的污水。
浸湿的课本被她轻轻摞在一边,皱巴巴的纸页被她小心抚平。
她不吵、不闹、不辩解、不找人对峙。
全程安安静静,沉默又隐忍,一点点收拾干净这片狼狈。
明明是别人的恶意恶作剧,最后低头收拾残局的,只有她自己。
瑾年坐在后排,看着她温顺沉默的样子,心底不仅没有愧疚,反而更加嗤之以鼻。
果然是唯唯诺诺,被欺负了都不敢吭声。
无趣至极。
一整个下午,余幸都坐在干净的课桌前,安静听课、记笔记。
仿佛中午那场难堪的恶作剧,从未发生过。
只是眼底的光,悄悄淡了几分。
放学铃声响起,傍晚的晚风带着燥热吹进教室。
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离开,喧闹褪去。
徐芝陪着她收拾东西,一路心疼念叨:“你就是太好脾气了,换我绝对跟他理论到底。”
余幸背着书包,轻轻摇头,声音很轻:“没必要。”
惹不起,躲得起。
她只想安安稳稳熬过这三年。
两人在校门口道别,徐芝往右,余幸往左。
黄昏的马路车来车往,鸣笛声嘈杂刺耳。
余幸低着头,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脑子里乱糟糟的,满是白天的难堪、别人的轻视、无人撑腰的委屈。
她走神了。
没注意前方冲来一辆转弯的电动车。
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响起!
车轮擦着地面,堪堪停在她身前半米的位置。
余幸浑身一僵,瞬间浑身冰凉,手脚发麻。
骑手探出头怒骂几句,语气急躁。
她站在原地,心脏狂跳,浑身发冷,半天没回过神。
只差一点点。
就被撞上了。
等骑手扬长而去,她才慢慢攥紧书包带,继续往前走。
一路晚风萧瑟,无人问她怕不怕,无人心疼她差点出事。
好不容易走到家门口。
推开门的瞬间,满地碎裂的玻璃渣映入眼帘。
茶几翻倒,水杯碎裂一地,客厅狼藉一片。
不用想也知道,白天家里又吵架摔东西了。
早已习惯的场景,却还是让人心口发沉。
余幸放下书包,默默弯腰,拿起扫帚和簸箕。
蹲在冰凉的地板上,一点一点,细细扫干净满地玻璃碎片。
指尖好几次险些被锋利的碎渣划破,她都浑然不觉。
打扫完整间客厅,天色彻底黑透了。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狭小安静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酸涩的情绪终于一点点翻涌上来,眼眶酸涩的厉害,眼泪在打转,小声的对自己默念:“哭吧,哭就没事,但我现在是小大人,要勇敢。”
“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因为这件小事哭泣。”
偏偏这一刻,门外骤然炸开熟悉的争吵声。
怒吼、谩骂、争执,尖锐刺耳,再次撕碎夜里的平静。
余幸闭了闭眼,终究是不忍心,推开门走了出去:“你们能不能别吵了。”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疲惫。
这一句劝诫,彻底点燃了父亲的怒火,积压的烦躁尽数倾斜在余幸的身上。
“家里就是因为你!一天到晚都不闷一声,死人一样!应该出生当天就把你掐死。”
暴怒的呵斥落下,紧接着,响亮的巴掌声狠狠的落在身上,一下,又一下。
力道凶狠,一点不把我当女儿一样。
身上的胳膊,后背,肩头,到处都是青紫的痕迹,层层叠叠,没有一块好皮。
同一时间。
奢华的宋家别墅里,安静的一个银针落下都能听见。
洗完澡的宋延换了一身黑色居家服,湿发滴水,眉眼清冷,刚走出浴室。
客厅里,宋福音脸色阴沉可怕,因为公司里有一项项目没有谈成,现在的他,一身戾气。
现在无处发泄,公司白天损失严重,巨额损失啊。
他看着眼前自己的,身姿挺拔,样貌出众的儿子。莫名愈发烦躁。
从小到大,他对宋延永远只有严苛,没有满意。
永远的挑剔,永远的打压式教育。
一步上前,没有犹豫,啪的一声打在宋延脸上。
一记力道极重的巴掌,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痛。
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整天就知道读书!半点人情世故都不知道!养你有什么用?还不如养一只狗都比你听话!”
宋延猝不及防,偏过头去,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冰冷的戾气。
从小到大的无数的打骂,羞辱掌控,早已长满了厌烦与恨意。
宋延抬起头,漆黑的眼睛翻涌着桀骜与隐忍的怒气,第一次直白的顶撞宋福音。
“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们养过我,你们的眼里只有生意,你的生意,你的失败,与我无关。”
一句一句,锋利带刺。
彻底激怒了宋福音,父子俩瞬间争吵起来,空气紧绷的要炸掉一样。
而不远处的沙发上,卢润敷着昂贵的面膜,靠着柔软的沙发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们的争吵,关我什么事啊。
宋延看着母亲卢润这样子,冷血无情为什么还要生我?
他不在争吵,回到楼上房间里,任由着半边脸的红肿,关门落锁隔绝外界的世界。
偌大的房间奢华空旷,寂寞填满。
少年坐在漆黑的房间里,想着这一切。
夜里家里的争执早已停歇,客厅只剩下一地狼藉的余味。
余幸一夜睡得很浅,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磕碰,稍微翻身就扯着皮肉传来钝钝的疼。
胳膊、后背、肩头遍布青紫,有些地方皮肤隐隐泛红。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把昨晚的委屈、疼痛全部压进心底。
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一整套常备药。碘伏、棉签、纱布、止痛药膏。长久处在这样的家庭,她早早学会自己处理伤口,每次受伤,都是自己给自己上药。
清晨洗漱,长袖校服刚好可以遮住身上层层叠叠的伤痕。
镜子里,她的脸色苍白,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脸上倒是没有明显巴掌印,所有伤害全都藏在衣物之下。
背上书包出门,清晨的风凉丝丝扑在面颊。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还没有开始。
教室里零零散散已经来了不少同学。
余幸走进教室,目光下意识往后排扫过去。
宋延已经坐在位置上。
他依旧是那副冷淡漠然的模样,垂着眼看着桌面,可那一侧的脸颊,清清楚楚浮着一片醒目的红肿,掌印的轮廓隐约可见。
昨夜那一记巴掌,力道太重,一夜过去依旧消不下去。
少年下颌紧绷,眉眼冷得像结了薄冰,周身的低气压很重,旁人都隐约察觉到他心情不好,没人敢上前搭话。
瑾年也来了,看见宋延脸上的伤,眉头皱起,低声问了两句发生了什么。宋延只是淡淡摇头,闭口不提家里的事,不愿把家庭的狼狈摊开给别人看。
瑾年碰了一鼻子灰,也只能作罢。
余幸坐回自己的座位,心脏轻轻往下沉。
昨天黄昏,她满身伤痕困在家里;而遥远的另一边,宋延也同样承受来自家人的伤害。
两个人,一个满身伤痕藏在衣服里面,一道巴掌烙印明明白白刻在脸上。
同样泥泞,只是伤口展露的地方不一样。
早读的读书声嗡嗡响起,一整个早上,宋延没有多说一句话。
脸颊的肿痛时时刻刻提醒着昨夜的冲突,偶尔他会无意识偏过头,避开旁人投过来的视线。
课间,同学们三三两两说笑打闹,不少人目光若有若无瞟向他红肿的半边脸,窃窃私语压得很低。
宋延全然不理,可紧绷的肩线,泄露出他的烦躁。
余幸坐在前排,手心攥得很紧。
抽屉里面,那一小瓶碘伏和棉签安安静静躺着。
她犹豫很久。
按道理,他们本就该互不打扰。瑾年对她抱有偏见,宋延一直对她漠不关心,昨天食堂的议论、课桌上的恶作剧,他全部冷眼旁观。
可昨夜相同的境遇,让她没办法彻底视而不见。
午休,大部分同学出去吃饭或者趴在桌上睡觉,教室里安静下来。
瑾年出去走廊抽烟,后排只剩下宋延一个人。
余幸深吸一口气,心脏砰砰直跳。
她慢慢转过身,手里攥着装碘伏、棉签的小药袋。
一步一步,走到宋延的课桌旁。
少年抬眼望过来,漆黑的眼眸沉沉,带着惯有的疏离,看见站在桌前的女生,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诧异。
他没有说话,就静静看着她。
余幸垂着眼,声音压得很轻,怕被旁人听见:“你脸上的伤……可以擦点药。”
她把手里的药袋轻轻放在他桌面上。
玻璃瓶的碘伏,几包无菌棉签,还有一小支消肿的药膏。
“这个可以消肿,不然会肿很久。”
宋延的目光落在那包药上面,又抬眼看向她。
他看得很细。
看见她校服长袖袖口往下滑的时候,手腕边缘漏出一小片浅浅的青紫痕迹,转瞬又被她慌忙扯回去遮住。
那一瞬间,他才真正认真打量这个坐在自己前面的女生。
昨天瑾年恶作剧泼脏水,她默默收拾课桌;食堂被当众评价懦弱,她忍下所有难堪。
原来她不是天生就这般温顺。
她身上,也藏着数不清看不见的伤口。
宋延薄唇微抿,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为什么要给我。”
他们之间,没有交情,甚至连一句完整对话都不曾有过。
余幸指尖微微蜷缩,视线落在课桌木纹上,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没什么。”她的声音很淡,“只是……我也受过这种伤。”
仅此而已。
同为被家庭刺伤的人,不用过多言语,就懂那份钝痛。
她不奢求他的感谢,也不奢望拉近什么距离,仅仅只是,看见另一个人在承受同样的苦难,伸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
放下药,她便打算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等等。”
宋延开口叫住她。
余幸脚步顿住,回过头。
少年指尖碰了碰桌面上的碘伏瓶子,红肿的侧脸依旧刺眼。
“你身上的伤,很严重?”他问,目光落在她紧紧裹住的长袖上面。
余幸浑身一僵,下意识把胳膊往身后藏了藏,勉强扯出一点很浅的笑意:“没事,已经习惯了。”
不愿意细说,也不愿意展露。
那些青紫磕碰,是她拼命想要掩盖的狼狈。
恰好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瑾年回来了。
余幸心里一紧,来不及再多说什么,匆匆点了下头,快步转身回到前排自己的位置。
瑾年跨进教室,一眼就看见宋延桌上摆着的药,挑眉:“哪来的?”
宋延伸手,把碘伏棉签收进自己桌肚,目光越过课桌,落在余幸单薄的背影上,低声回了句:“没什么。”
没有提起余幸。
瑾年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前排女生的背影,眼神又带上几分惯有的不以为然,却也没有多追问。
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教室,切割开明暗。
余幸趴在桌面上,心脏还在微微跳动。
她送出了自己仅有的药。
可她清楚,这一点微弱的善意,改变不了什么。
他们依旧是隔着一张课桌的两个人,困在各自的伤痛里面。
后排,宋延手指摩挲冰凉的药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