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盛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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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备铃声落尽，整间教室彻底归于安静。
头顶吊扇慢悠悠转着，吹不散八月末残留的燥热，热风贴着窗沿漫进来，拂过崭新的课本书页，带起细碎的沙沙轻响。
讲台上，陈老师握着纸质名册，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四十多张青涩面孔。
陌生的环境，全新的集体，每个人的坐姿都带着一点初入高中的拘谨。
有人悄悄挺直脊背，有人低头摩挲笔袋，有人趁着老师不注意，飞快打量着身边的新同学。
唯独后排两处位置，松弛得格格不入。
宋延随意搭着肩背，坐姿散漫慵懒，垂着眼漫不经心地翻书，周身冷冽安静，半点无新人的局促。
他身侧的男生同样姿态张扬，松松垮垮靠着椅背，眉眼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
那是瑾年。
全市都知道，他和宋延是从小黏在一起的铁哥们，形影不离，家世相当，脾性也相似的张扬锋利。
只是宋延的冷是疏离寡言，懒得搭理世间纷扰。
瑾年的傲，是明目张胆的优越感，眼底自带分层，向来看不起温顺怯懦、沉默平庸的普通人。
前排，徐芝趁着课前最后几秒安静，微微偏头，凑到余幸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通透又清醒。
“我跟你说个七班不成文的规矩。”
余幸睫羽轻颤，微微侧耳。
她性子太静，太容易随遇而安，向来不懂班级里暗戳戳的圈层分寸。
徐芝看人最通透，轻声跟她交底：“重点班和普通班不一样，没人搞幼稚的打闹抱团，但圈子分得特别清。这里默认的规则就是，顶尖的学霸、气场强硬的人，互相不招惹。剩下我们这种安分读书的，低调一点、不凑热闹、不惹是非，就能安安稳稳过完三年。”
“别往上凑，别多说话，别出风头。”
只是宋延的冷是疏离寡言，懒得搭理世间纷扰。
瑾年的傲，是明目张胆的优越感，眼底自带分层，向来看不起温顺怯懦、沉默平庸的普通人。
她句句都是真心叮嘱，是想护着性子太软太静的余幸。
“老老实实读书，互不打扰，就是最好的状态。”
余幸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抵着课本边缘，心底默默记下这番话。
她本就不爱热闹，不爱扎堆，更不敢主动靠近任何人。
安安静静做个小透明，本来就是她最习惯、最安心的活法。
可念头落下去的瞬间，她后背还是下意识紧绷了几分。
身后就是宋延。
是站在这座班级金字塔最顶端的人。
耀眼、桀骜、疏离，是所有人都不敢轻易靠近的存在。
他们前后相坐，咫尺相隔，却偏偏是最不该有交集的两个人。
心底漫开一缕浅浅的涩，藏在盛夏燥热的风里，无声无息。
徐芝说完，端正坐回原位，眼底坦荡平和。
她活得热烈直白，不怕生人，不怕圈层，只是单纯不想让软性子的余幸受半点委屈。
教室彻底寂静。
讲台上的陈老师翻开名册，温和的声音清晰落下：“现在开始点名，点到名字的同学举手示意，让我认认脸，大家也互相熟悉一下。”
一个个名字有条不紊地响起。
清脆的应答声此起彼伏，填满整间教室。
陌生的名字，陌生的面孔，一点点拼凑出高一七班完整的群像。
有人腼腆小声，有人爽朗大方，少年人的鲜活气息，在阳光里缓缓流淌。
余幸安静听着，目光落在黑板下缘，神色平淡，无波无澜。
直到讲台上的声音，不疾不徐念出那两个字。
“宋延。”
话音落地的瞬间，教室极其轻微地骚动了一瞬。
无声的侧目，隐秘的打量，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往后排聚去。
余幸的心跳，也跟着猝然一跳。
下一秒，身后传来一道清冽低沉的少年声线，懒懒散散，带着天生的漫不经心，冷淡又好听。
“到。”
没有抬头，没有多余动作，只是随意抬了下手，骨节分明的手腕在光影里一晃而过。
他依旧垂着眼，视线落在课本上，对全场悄然聚焦的目光视若无睹，矜贵又疏离，仿佛所有艳羡与好奇，都与他无关。
陈老师早已习惯这位顶级学霸的性子，淡淡点头，继续往下念。
没过两秒，利落的名字再次响起。
“瑾年。”
“到。”
不同于宋延的清冷寡淡，这道声音张扬明亮，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气，尾音微微上扬，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藏都藏不住。
余幸余光轻轻往后掠了一眼。
瑾年懒懒抬眸，随意抬手应答，脊背松垮地靠着椅背，眉眼锋利，神色倨傲。
他长得很亮眼，是张扬外放的帅气，只是眼底的审视感极强，看人总带着几分自上而下的打量。
就在他抬眼的瞬间，视线随意扫向前排。
先掠过落落大方、眉眼明媚的徐芝，最后淡淡落定在余幸身上。
一瞬而已。
极短的、轻飘飘的一瞥。
没有敌意，没有恶意，却带着清清楚楚、毫不掩饰的轻视。
他看她安静垂眸，脊背绷得拘谨，坐姿温顺乖巧，全程沉默寡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是典型的唯唯诺诺、怯懦内敛的样子。
在瑾年的认知里。
少年人就该张扬、鲜活、肆意生长。要么足够耀眼，要么足够强硬。
这种缩在角落、安安静静、毫无锋芒、平庸温顺的女生，最是无趣，最不起眼，懦弱又沉闷，一辈子都只能随波逐流，乖乖待在底层。
他向来瞧不起这类人。
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不以为意，甚至带着几分隐晦的嫌弃。
不过一秒，他便收回目光，懒得再多看一眼，重新散漫靠回椅背，漫不经心听着台上的点名，侧过头，胳膊搭在宋延的桌沿，低声和宋延闲聊起来。
那一眼太轻、太快。
旁人无从察觉。
可余幸太敏感了。
别人眼底半分冷淡、一丝轻视、一点不屑，她总能精准捕捉。
指尖骤然轻轻蜷缩，捏紧了课本边角，指腹微微泛白。
心底轻轻发凉。
不疼，却涩。
她知道自己不起眼，知道自己太安静，知道自己不够张扬不够亮眼。
可被人这样轻飘飘一眼、直接划入“平庸怯懦、不值一提”的类别时，还是会控制不住地窘迫、局促。
她悄悄收回余光，垂着眼，长长的睫羽覆下，遮住眼底所有细微的情绪，依旧是那副温顺安静、毫无破绽的小透明模样。
她不敢闹，不敢反驳，更不敢抬头对视。
一旁的徐芝毫无察觉旁边人的微澜，依旧坐姿坦荡，认真听着点名，心里只想着以后安稳读书、顺利熬过高中三年。
点名还在继续。
人声此起彼伏，热闹鲜活，阳光滚烫洒落。
后排。
宋延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耳朵听着瑾年在耳边絮絮叨叨，目光却依旧落在书页上，对于好友那点浅薄的好恶，没有什么反应。
瑾年在一旁喋喋不休，一会吐槽教室环境，一会点评刚点到名字的同学，说话毫不避讳，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刚才前排那个女生，看着就闷得慌。”
瑾年压低声音，随口提起刚刚瞥见的余幸，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做什么都缩手缩脚，一点锐气都没有。”
宋延指尖停在书页上，没有抬眼，语气淡得像水：“与我们无关。”
他根本没有留意前排那个女生是什么模样，别人平庸也好，耀眼也罢，都进不了他的世界。
瑾年耸耸肩，见宋延没有接话，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别的趣事。
前方的余幸听不清后排细碎的交谈，可那道轻视的目光，像一道浅浅的印记烙在心上。
热风穿过窗户，吹起她额边细碎的发丝。
她端坐课桌前，假装专注看着书本，心底却格外清楚。
徐芝说的互不招惹，安然度日，说起来简单。
可身处同一个教室，前后咫尺的距离，有些目光，总会毫无预兆落在你的身上。
点名终于全部结束。
陈老师合上厚厚的名册，指尖轻轻敲了敲讲台台面，教室里细碎的私语声瞬间敛了下去。
“好了，人我大致认全了。”她目光扫过全班，声音平和有力。
“接下来的三年，我们就要在一起度过。七班是重点班，我不要求每个人都锋芒毕露，但希望所有人恪守本分，把心思放在学习上面。同学之间和睦相处，少搞无谓的是非。”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应答。
吊扇呼呼转动，吹得讲台上的粉笔盒微微晃动。
余幸坐得端正，目光落在黑板，心思却还是有一小半飘向身后。
瑾年方才那道带着轻视的眼神，还有他压低声音对宋延评价自己的那句话，像一根细刺，浅浅扎在心口。听不清完整字句，但那语气里的不以为然，她隐隐能够感知到。
她暗暗提醒自己记住徐芝说过的话。低调，安分，不去招惹任何人。
不要去在意瑾年的看法，更不要对身后的宋延抱有多余的念想。
可道理归道理，心跳还是会不受控制，只要身后传来一点轻微动静，她的肩背就会不自觉绷紧。
身旁的徐芝手肘轻轻碰了碰她胳膊，用气音小声说：“等下要选临时班干部了，你可千万别举手。”
余幸微微侧过头，眼底带着一点疑惑。
“咱们安安静静当普通学生就够，班干部事多，容易成为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徐芝眨眨眼，“树大招风，尤其在这种尖子云集的班级。”
余幸轻轻点了下头。她本就没有出风头的打算。
讲台上，陈老师顺势开口：“现在我们先选出临时班委，适应一周之后再重新投票。想要竞选的同学，可以举手自我介绍。”
教室里安静几秒，陆续有几个人举起手。
有人竞选班长，有人竞选学习委员，一个个站起来，落落大方介绍自己。
余幸垂着眼，双手安分放在桌面上，刻意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后排传来椅子挪动的轻响。
瑾年懒洋洋往后靠，半点没有要举手的意思，侧过头凑到宋延耳边，戏谑地低声说笑：“这群人还真是积极，抢着给自己找活干。”
宋延眼皮都没抬，指尖漫不经心地翻动课本，淡淡回了一句：“无聊。”
瑾年嗤笑一声，视线漫不经心又扫过前排，再一次落到余幸的背影上。
看见她脊背绷得拘谨，安安静静坐着，连头都很少抬。
在瑾年的观念里，这样的人，永远只会随大流，没有自己的棱角。他收回目光，不再多看，只觉得乏味。
几番竞选下来，临时班长、学习委员、课代表陆续敲定。
陈老师扫了一圈，目光落到后排：“宋延，你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要不要担任我们班的学习委员？”
全班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位置。
余幸的心也跟着提了半分。
身后，宋延顿了顿，才缓缓抬起头，眉眼冷冽，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半分讨好：“老师，我不想当。我只想专心读书。”
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台下不少同学暗自唏嘘。换做别人，被老师点名委任学习委员，怕是会满心欢喜应下来，也就只有宋延，敢直接拒绝班主任。
陈老师也不意外，只是无奈笑了笑：“行，尊重你的想法。”
瑾年在一旁憋笑，胳膊撞了撞宋延的胳膊，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模样。
短暂的班委选举结束。
陈老师又开始讲开学之后的作息、校规、月考安排，一大堆条条框框的要求缓缓铺开来。
教室里有人认真记笔记，有人偷偷走神看向窗外，也有人悄悄打量班里惹眼的新同学。
余幸拿出笔记本，笔尖落在纸面上，一笔一划记下老师讲的重点。
可偶尔，笔尖会无意识顿住。
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她能听见宋延翻书的沙沙声响，偶尔夹杂瑾年低声的碎碎念。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日光渐渐偏移，不再直直炙烤课桌，光线柔和了少许。
陈老师结束长篇的开学训话。
“好了，第一节课就到这里，课间十分钟，大家可以自由活动，不要在走廊追逐打闹。”
话音落下，下课铃叮铃铃响起。
紧绷的教室瞬间活过来。
椅子拖拽的声响，说话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少同学起身走出座位，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互相认识。
徐芝立刻侧过头，凑过来跟余幸说话：“总算下课，闷死我了。要不要出去走廊吹吹风？”
余幸刚想点头。
身后传来椅子向后拉开的响动。
宋延站起身。
身形高挑，185的个子在人群里格外扎眼，校服穿在他身上，利落又清俊。
瑾年紧跟着站起来，伸手揽住宋延的肩膀，两个人姿态熟稔，说说笑笑，径直朝着教室门外走去。
经过余幸座位旁边的时候。
瑾年的视线随意扫过她，淡淡一瞥，没有停留，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宋延目光平视前方，自始至终，视线没有落在她身上半分。
脚步不停，径直走出教室。
余幸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从她身边走过，近到几乎可以感受到他身上淡淡的少年气息。
可他们之间，依旧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徐芝没有察觉到她细微的情绪，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走啦，出去透透气，总闷在教室里很难受。”
余幸抬起眼，压下心底那点淡淡的失落，轻轻应了一声：“嗯。”
合上笔记本，跟着徐芝一同起身。
走廊外面，盛夏的风扑面而来，喧闹的人声灌满耳朵。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盛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