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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悬刀 不能为了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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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长玉蝶翅似的眼睫颤了颤,脖颈上的铁链随着细微的动弹发出轻响,冷贴贴着皮肉,却烫得人喘不过气。
裴云昇半蹲在床边,指腹碾过他眼角的泪痕,力道不轻不重,不似珍视,也不似残忍。
“言长玉,你是我的劫数吗?”裴云昇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专注而绵长地勾勒着言长玉苍白安静的脸庞,“言长玉,你要什么?名还是利?”
言长玉睁开眼,一双清亮的眼眸,此刻盛着一汪黑水,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裴云昇伸手覆上他的眼睛,压着怒气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想要我抛弃半生筹谋,去和你谈情说爱?你觉得你在我这里,比江山还重吗?”
言长玉轻笑一声,将身子转向另一侧,背对着裴云昇。
“言长玉,你还不配。”裴云昇站起身,声量高了些,“不乖的雀,就该被折断翅膀,打断双腿。没有我的允许,你休想逃。”
后来几天,裴云昇便不再来了,脖颈上的铁链挪到了脚踝上,每日也都有人来送饭医病。言长玉呆木着,倒掉一碗药,一会便会再送来一碗,倒得多了,干脆来人捏着他的下巴,直接往嘴里灌。
再然后,来了个朱衣小侯爷,他爹是凭着赫赫战功获封的异姓王侯,威远侯。小公子鲜亮的衣裳,一下子就将死气沉沉的破屋照亮了,小侯爷萧南翼从小被老侯爷当眼珠子似的疼,养的细皮嫩肉,唇红齿白,还骄横跋扈。他手持一把洒金的乌扇,掩着鼻睃着面色灰败的言长玉,不屑声从喉间溢出:“你就是言长玉?”合了扇子挑着言长玉的脸,左右看了看,“是有几分姿色,怪不得把云昇迷成这样。”
言长玉眼眸暗了暗。
萧南翼见他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气不打一出来,咬牙切齿,就差指着鼻子骂人了:“你是个什么品种的狐狸精,竟然勾的云昇舍掉织造司,跳进睿王的圈套。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我们多年的谋划,功亏一篑!”
“不知道。”言长玉冷冷道。
萧南翼被气得发笑:“了不起啊,云昇就该把你的腿打断再去兖州!否则也就不会被睿王用你的命去换唾手可得的织造司!”
“与我何干。”
见言长玉依旧这副冷冷的置身事外的模样,萧南翼气过劲儿,也回过味儿来了。朝言长玉露齿一笑,带着几分阴森瘆人的味道。
“看来你不知道啊。”
言长玉挑眉,无动于衷。
“这段时间京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宫里的贡缎良莠不齐,京城里不少的绸缎庄都参与其中。”
言长玉眉头一跳,倏地睁大了眼。
“你猜——”萧南翼露着两排细牙,恻恻地看着他,“言家有没有被判个满门抄斩?”
一股冷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凿,整个人哆哆嗦嗦,面色青白。
“什...么...”嘴唇抖索地几乎拼不出完整的字。挣扎着要从床上起身,萧南翼恶劣地让人讲言长玉死死摁在床上。
看着他双目充血,看着他扭动四肢,看着他粗喘嘶吼。
“贱人。”萧南翼看着他丑态百出,轻轻吐出两个字。
“诬陷——是诬陷!言家一向本分!!!”惨白了几日的脸,因着激愤反而漾上了一层薄红。脆铃般的嗓音不再,只剩撕裂声带一般的呕哑嘲哳,是崩了弦的琴,失律的羌笛,粗劣的瓦釜。
“哈哈哈。”萧南翼笑得开怀,直直站着俯视下去,“言家本不本分有什么要紧的,云昇为了保住你这么个贱人,任由睿王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萧南翼上手揪住言长玉的头发,逼着人将脸看向自己:“都是因为你啊!你若是不跑,怎么会让云昇不顾一切地跑这来找你,怎么会让睿王抓到把柄,怎么会连累我们受辱!怎么会连累京城数家绸缎坊被抄家灭门!丧门星!贱人!”
言长玉眼眶里蓄满了泪,血丝缠了满目,眼眶鲜红若血,似下一秒血泪泣下。嘴大大地张着,要说的话却淤堵在心口,在胸口挤压膨胀,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压成烂泥。
“云昇做不到的事,我来替他做。”萧南翼掏出帕子擦擦手,欣赏着言长玉的失态。
“扔下崖去。”
......
事到如今,言长玉全都想起来了,他该歇斯底里,也该不死不休。
他们之间的巨大裂隙,又岂是抹得平的。裴云昇不怕他的报复吗?或者说不屑一顾?
言长玉打听过当年贡缎一案中,言家人的情况,虽然没有满门抄斩,却也判了流三千里。言长玉私下寻了许多关系,打听家人情况,只说已安然无恙到达流放之地,还做起了些吃食的小生意。言长玉又托人送了些银钱书信,总算有了些许安慰。
裴云昇转过身,高大的身形挡住门外射进来的光,留给屋内一片阴翳。
“势不两立?”裴云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你与我?势不两立?”
“莫不是杨仲明将疯病也传染给了你,竟让你以为有能力与我谈得上势不两立。”
他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却如一座巍峨大山,压得人要喘不过气来:“你不过是我养的雀儿,换个笼子的功夫,竟然让你以为能啄到我,真是一如既往地天、真。”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慢,却将言长玉四肢都碾了一遍,连同他的脸面,脊梁,都在裴云昇的指尖的被玩弄,被一寸寸捏碎。
他从前以为结束一件事并不难,铁了心或者死了心都可以。
现在他知道了,对于裴云昇而言,只要他不想放手,自己不管是铁了心还是死了心,都逃不脱。
在翰林院时,也有人问过言长玉,你的理想是什么?
言长玉目光熠熠,答得理直气壮,清世间浊浪,安四海黎元。
他想,若是肃王与他一刀两断,这是最好的结果,若是不成,自己也大可以做肃王的一把刀,来报答“恩情”。
可是他想不到,在他面前一向算得上温和的裴云昇,在何时开始扭曲强势成了这副样子。
或许一切也都有迹可循,王府里的仆人几乎是几天便换了一茬,馆中同僚似乎也来来去去总相交不长,像被斩断根须的竹子,往来数年,身边竟无一知己好友,他从前从未深想,只觉得此等腌臜事终有尽头,裴云昇这种人新鲜感来的快去的也快。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眼看着满身锐气被磋磨殆尽,眼看着壮志难酬,眼看着背离初心已久,他想将偏轨的人生,拉回去。
他也曾想过转投睿王之流,冷静下来他明白,不仅有家恨横亘,而且也不能为了逃离龙潭而入虎穴。睿王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更甚于裴云昇,言长玉的初心,从来都是为生民立命。
可是面对只手遮天的裴云昇字字句句的轻蔑,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觉得没有什么意义。
“是啊,我不过是摄政王手里的玩意儿,真没想到,摄政王竟然是这么念旧的人?就这么.......舍不得我吗?”言长玉勾起唇角,笑着回望裴云昇。
“呵?”裴云昇嗤笑出声,“舍不得,你吗?”
言长玉胆子却大了起来,他直起脊背,唇角勾着浅笑:“裴云昇,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高大的身影没有动,也没再讲话,言长玉却能感觉到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蕴藏着浓重的,名为危险的东西。他做好了迎接裴云昇的愤怒。可裴云昇只是静默地站了一会,转身离开了。
目光里,那道黑色的影子愤愤离去,日光骤然洒进来,言长玉眯上了眼睛。
突然,他大笑起来,笑得肆意畅快,把多少年压在心头的不甘屈辱一并大笑出来。
他许久没这么畅快过,杀人诛心,没有心的人,要如何诛心呢?
每次裴云昇在自己这里吃瘪,就能清净几天,这次也不例外。下朝后,裴景宁让言长玉留下陪自己走走,走到曾经住过的宫院,他看到之前移栽到院中的青竹还在。
或许要不了三五年,便会爆发出笋,开始成林。
裴景宁见言长玉看着院子:“先生,这院子一直为你留着呢。”
“多谢陛下。”
小皇帝脸上稚气未脱,仍是一副青涩模样,这样单纯的孩子并不适合在权力中生活。言长玉想,若裴景宁做个皇子,定是自由自在的。可惜,被权力钉死在了四方宫墙中。
还想再往前走,裴景宁却拉住言长玉的袖子,满脸窘迫:“再往前便是后宫,里面...里面都是...”
言长玉轻声惊呼,后退一步。
裴景宁声音有些闷:“后宫里的人,我知道,都是他们献给皇叔的。”
言长玉有些震惊地抬眼看过去。他知道前朝会将家族中女性安排进后宫,以巩固势力,却没想到,这后宫竟成了摄政王的后宫。他有些复杂地看向裴景宁,不过也很快理解了。裴景宁本就是傀儡,手中几乎没有实权,况且裴云昇也不会允许后宫有人接近裴景宁给他能勾连前朝的机会。
裴景宁小声嘟囔,“一开始送来的都是世家女,皇叔没来过,后来开始送了些...男人......”
“哦?然后摄政王就去了?”言长玉挑眉。
“不、不知道,应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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