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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攀折 一根笔直苍 ...

  •   言长玉的脑袋依旧昏沉,有些不愿意想起的事情还在沉寂着。
      回到肃王府,现在应该是摄政王府。已经过去两天了,裴云昇真的很忙,只能偶尔远远看见裴云昇匆忙而过的身影。

      倒是宫里的太医来得勤,帮言长玉调理身子。太医说,他的失忆是因为当时磕到了脑袋,只要多在熟悉的环境里生活,有助于恢复记忆。

      又过了几日,裴云昇的空闲时间多了起来,已经能有时间来陪言长玉吃饭了。

      哪怕两人只是沉默相对。
      即使如此,下一次饭点,裴云昇依旧准时过来。

      言长玉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整日待在小院里,看日头高高升起,又缓缓落下。

      脑海里零碎的画面拼拼凑凑,勉强才能凑出一角过往。

      言家出身商贾,靠染布起家,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便举家迁入京城,开了间绸缎庄。言长玉上头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哥哥,名唤言金玉。兄弟二人性情志向,全然不同。

      言金玉心思活络,小小年纪便能帮着家里打理生意,往后自是要承下言家的商事。而言长玉自小喜静,极爱读书,不善言辞却颇有几分清傲风骨。恰逢这家年商籍也能科考,父母也不愿委屈他,便决意托举他读书。

      那几年正是言家蒸蒸日上的时候,门路也渐渐铺开了,言父花了些银子,替言长玉捐了个监生,入了书院读书。
      只是到底是商贾出身,又不是书院正式弟子,言长玉在书院里那些官宦子弟面前,自然是矮了一头。

      他刚进书院,便有一个同为捐生的学子找到他,言语间暗示他不妨去攀附几位家世显赫的同窗,对家里生意也是有好处的。
      言长玉闻言,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并未接话。

      那人见他神色冷淡,便又压低声音提点道:“想要在这书院安安稳稳读书,就得有眼力见些,早早寻座靠山。”

      言长玉听罢,面无表情地朝那人一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其实,言长玉并没将这人的话太放在心上,觉得来书院只为读书,别的自己不去想,不去招惹就行了。

      言长玉也不多与人来往,只安静地坐在一角,可越是如此便越显得格格不入。

      他本就生得极好,眉清目朗,气质疏冷,一身青色长衫,绣着淡色的竹叶,站在一群锦衣玉食的官家子弟中间,反倒像一根被误栽在朱门里的青竹。
      于是愈发惹眼。

      私底下的讥讽也渐渐传入他的耳中,无非是“商贾之子。也敢摆世家架子。”
      诸如此类。
      他也不争不辩,可他越是隐忍,那些目光便越是黏在他身上。

      书院这地方,看似斯文,实则处处是门第、人脉和算计。
      他一个捐生,又出身商贾,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底层一蜉蝣。

      一开始只是桌椅被泼了墨汁,书本被泡了水,后来不知是谁开始有意无意地撞了言长玉一个踉跄,而后上手的人便越来越多。

      教习对此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里的哪一家,都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言长玉每日散学都要用更长的时间收拾自己,不至于显得过于狼狈。

      言父看到儿子的模样,便能猜出一二,试探地问言长玉想不想继续读下去。言长玉点点头,说教习讲得很好,他很乐意学。

      直到那一日,他被人束住手脚,头被按进池水里,沾了泥污的青白衣裳裹着身躯,在不知是谁的大手下剧烈挣动,他们揪着言长玉的头发,手背甩在他的脸上,力道不小,脸上登时嫣红了一片,和着满脸冷水,唇色几乎褪尽,身体忍不住地抖,眸子却黑的惊人,睁着望这群人的嘴脸,可惜,再灼热的目光也穿不透这些笑闹的人群。

      “都让开。”来人是侍郎家的小公子,一身枣红团纹贡缎儒衫,鲜亮华贵,腰间悬着玉佩,走动时叮咚作响,足蹬玄色织金皂靴,靴头昂扬,不染纤尘,踏在青石板上,声响张扬。

      水涔涔的脸如一块冷白的玉,黑发滴答着水,言长玉乌瞳一眨不眨。那人目光自上而下睨着他,唇角噙着嘲弄,处处透着盛气凌人的矜娇。

      “这个人,以后交给我了。”
      说罢,他身边的陪读上前接过言长玉,依旧是箍着他的双臂,小公子抬脚踏在他的脊背上,声音不咸不淡:“回去跟你爹说,他送的那些破缎子,我们府上的下人都看不上。我可是看在你爹给我磕的那几个响头的份上,才答应收了你当狗,你爹可比你懂事多了。”人群中有些低低的嗤笑。

      言长玉脑子里的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他的脊背猛地弓起,四肢不顾一切的想要挣脱桎梏,嘴里咬着牙,声音如同低吼的兽,胸腔跟着一起震动。
      “不可以侮辱我父亲!”言长玉声音颤抖,抬眼瞪着面前的人,眼尾因怒火染上猩红,湿淋淋的身躯在青石板上徒劳地翻腾,沉重地压制让他的呼吸都难以为继,黑发胡乱地贴在面颊上。
      对方却不以为然,脚下力道不减反增,皂靴死死碾着他的脊梁,小公子使了个眼色,周围人心领神会。
      骤雨般的拳头砸下来,剧痛一层层席卷全身,任凭言长玉如何反抗都逃不开这,层层禁锢,好似陷入一张密不透风地网,他越是挣扎,网便收得越紧。

      言长玉只觉得黑暗了太久,血水混着泥水黏了满脸。他被人仰面拖着扔在了书院后面的小巷子。五脏六腑在呼吸间被的着生疼,肋骨怕是也断了几根。

      阴沉了半晌的天,终于在几声闷雷之后落了雨,硕大的雨点急速坠下,砸在脸上,生疼。

      他不记得眼角落下的是眼泪还是雨水,他心里的痛于恨都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焚烧殆尽。

      他翕动着嘴唇,不知道他是在诘问上天,还是在诘问自己。
      倾盆的大雨像是一双大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最后连呜咽声也没有了,只剩一双不肯闭上的黑瞳,直直望着漫天大雨。

      漫天冷雨不停地坠,砸的眼睫乱颤,视线都蒙上了一层散不开地灰白的雾。

      一道阴影缓缓笼罩下来,一柄墨青油纸伞悬在上方,宽大的伞沿隔绝了滂沱的雨线,劈里啪啦的响。
      雨水冲刷干净他脸上的血污,青玉一样的脸上错落着青紫的伤。玉上有瑕,比之方才在河边的狼狈模样,更添了丝叫人心生不忍的脆弱。

      ......

      新帝刚登基,朝野诸事繁杂,全都落在了摄政王一人的肩上。裴云昇是先皇的亲弟弟,新皇的皇叔。
      这几日言长玉也想过,裴云昇为何不取而代之,却只做个摄政王。
      再好奇也只能压在心底,言多必祸,尤其是在裴云昇面前。

      言长玉想给李弄一家寄去一封书信,每每裴云昇也就作罢了。

      休养的这几日,能做的也只是读书写字,等着裴云昇来用膳。这几日,裴云昇索性在言长玉这里批折子,两人多数时候只是沉默相对,并不言语。
      每次汤药送来的时候,裴云昇却都会搁下笔卷,一勺一勺地喂他服药。

      言长玉并不适应这种照料,伸手想去接过药碗,要自己一口气饮下。
      裴云昇的态度却异常强硬,一来二去,言长玉也就依着他的意思,默默垂着眼,不再抗拒。

      “最近想起什么了吗”裴云昇的声音有些低沉,可每次听到他的声音,都会引得言长玉一阵心悸。

      言长玉呼吸有些急促,他深吸了一口气,如实道:“想起刚到书院时候的事了。”

      裴云昇的手扶上他的背,缓慢的一下下安抚着他,裴云昇很矛盾,他想言长玉全然忘了一切,却又怕他不记得曾经种种。

      药喝完了,唇间被一个圆圆的物什抵住,言长玉微一张口,是一块小小的蜜饯。

      前几日药也这般苦,不知为何今日开始有了蜜饯。

      他有些讶异地望着裴云昇,裴云昇也同样看着他,他半阖着眼,眼尾纤长,里面的情绪晦暗难明,言长玉读不懂。

      他轻轻将言长玉揽在怀里,隔着衣服传来另一个人温热的气息,裴云昇将头埋在他的颈窝,灼热的气息让他有些难以招架,下意识伸手去推。裴云昇的手却死死箍住他,不让他后撤一分。

      言长玉任由他搂抱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嗫嚅半晌,终究开口:“裴云昇,我家人呢?”

      他察觉到裴云昇的身体有一瞬的停滞,又很快用手继续摩挲着言长玉的背脊。

      “你叫我什么?”裴云昇嘴唇几乎挨着言长玉的耳垂,嗓音带着诱惑和醉人的低哑。惹得言长玉一阵难耐的灼热。

      “裴云昇。”言长玉呼吸急促起来,反而惹得裴云昇的坏心思,他轻咬着他柔软的耳垂,舌尖有意无意地舔|弄起来,濡湿的潮热密密麻麻地席卷走言长玉的理智。面上早已覆上一层绯红,他用手推着裴云昇的脑袋,又努力偏着头,可裴云昇偏偏不如他所愿,大手覆上他玉白的小脸,将人摁在自己怀里。

      “不对。”声音钻进他的四肢百骸,撩起点点火星,酥麻顺着小腹一路往上,险些从齿关溢出。

      “云昇……”

      裴云昇亲了亲言长玉的侧脸,唇角微微勾起。

      “这几日闷坏了?”

      “嗯。”言长玉低垂着眉眼。

      “等你身体好些了,若是想回翰林院,那里就还有你的位置。”

      ......

      裴云昇那时候还是肃王,有一天到书院议事,在水塘看了一出好戏。本来没什么兴趣,不过是一些顽劣子弟,打打闹闹。顺着那群人,他的目光落在了青石板上湿淋淋的人身上。
      被人踩在脚底下碾,依然在负隅顽抗。他觉得有些好笑。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那个人硬是受着不讨饶,眼睛里蹦出的火星,似乎要将周围的一切都燃尽。

      密密的雨网织成的如同囚笼一般的小巷里,他踱步过去,低头瞧见了那个韧竹般的妙人儿。

      大伞朝他的脸上遮了一分。

      此人言长玉偶然见过的。

      梁国最靠近权利中心的皇子,肃王裴云昇,好男风,在梁国不是什么秘密。

      他只觉得浑身冷得仿佛要将他吸入深渊,雨点一下一下,砸进骨头里,咯吱作响。嘴唇绷得紧直,扯得嘴角的伤口渗出血丝,又被雨水快速冲下去。后背没在水里,贴着冰凉的石板,他想,要下多大的雨才能将污秽冲刷干净。

      而撑伞的男人只是冷漠地垂眸。
      冷眼看着他的扭曲和挣扎。

      左手还能动。

      小臂缓慢撩开雨幕,摸向男人的靴子,苍白的指尖向上攀缘,直到勾住男人的衣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攀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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