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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腿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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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焚城的灼痛感,还残留在骨髓里。
烈焰舔舐着朝歌巍峨的宫墙,烧焦的木梁簌簌坠落,漫天烟火染红整片天际。
苏妲己记得自己最后一眼看见的人间,是倾覆的殷商王朝,是遍地哀嚎的百姓,是世人唾骂的“红颜祸水”罪名。
她自始至终,只是冀州侯奉上的一枚贡品。
无妖魂附体,无媚术惑主,无半分祸乱天下的野心。
年少离家,囚于深宫,步步谨慎,岁岁隐忍。家国倾覆的罪责、王朝覆灭的骂名,硬生生扣在她一介弱女子身上。世人皆可喊打,皆可唾弃,无人问过她愿不愿入宫,无人惜过她半生身不由己。
最后那场燎原大火,烧尽了殷商的繁华,也烧尽了她数十年囚笼般的人生。
她以为一切尘埃落定,万般皆空。
可刺骨的疼痛,骤然拽回了她涣散的意识。
不是烈火灼烧的滚烫,是骨骼碎裂、血肉撕裂的钝痛,沉沉的、死死的,钉在右腿之上,绵延不绝,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残破与残缺。
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不是漫天火光,不是残破宫殿。
是雪白冰冷的天花板,刺得人眼底发涩。鼻尖萦绕着浓郁刺鼻的消毒水味,冰冷、寡淡,彻底覆盖了她记忆里深宫的檀香与烟火的焦气。
陌生的房间,柔软的被褥,冰凉的仪器,滴滴答答的声响在寂静里无限放大。
这里不是朝歌,不是她葬身的鹿台。
苏妲己微微喘息,久病般的虚弱席卷全身,她试着动了动身体,右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瞬间僵住,眉心死死蹙起。
视线缓缓下移,她看清了自己的右腿。
高高悬空吊起,被厚重僵硬的石膏层层包裹,动弹不得。冰凉的钢架支撑着残肢,像一件被强行固定、毫无生机的器物,锁死了所有活动的余地。
这不是她的身体。
她昔日身姿完好,纵然困于深宫、命运坎坷,四肢健全,体态端正,从无这般残缺破败。
心底骤然升起一阵寒凉,带着历经世事的沉稳,无半分小姑娘的惊慌失措。
她半生见过王朝崩塌、骨肉分离、生离死别,早已练就一身临危不乱的隐忍。纵使灵魂错位,肉身易主,也不过是换了一座牢笼,换一种活法罢了。
视线偏移,落在墙面光洁的玻璃镜上。
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年轻、清丽、眉眼精致温婉,只是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干裂失色,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青黑,写满了疲惫与破碎。
这张脸温婉柔弱,带着养在温室里的干净,全然没有她历经深宫权谋、看尽人性险恶的凛冽疏离。
苏妲己静静看着镜中人,心底一片澄澈清明。
她死了,死于朝歌大火,死于千古骂名。
如今,她借尸还魂,活在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间,成了这个名叫汪绿萍的女子。
脑海中零碎的记忆碎片汹涌涌入,仓促、杂乱,拼凑出这具身体短暂的一生。
汪绿萍,二十余岁,前途坦荡的专业舞蹈演员,一生挚爱舞台,以舞为生,以脚为命。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碾碎了她所有荣光。
右腿粉碎性骨折,彻底断送舞蹈生涯,从此与舞台无缘,余生只能与轮椅、康复、残缺相伴。
一朝梦碎,半生尽毁。
何其相似。
苏妲己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转瞬便湮灭无踪。
她前世,是家族献祭的棋子,身不由己,背负千古污名。
这一世,这具躯体的原主,是亲情裹挟的牺牲者,大好人生一朝倾覆,落得满身伤痕。
从古至今,世间对女子的苛责与牺牲,从来都从未变过。
有人生来为国为家献祭,有人生来为亲情、为旁人的情爱退让牺牲。
弱者的委屈无人倾听,强者的残缺无人怜惜,从来都是如此。
病房门被人猛地推开,打断了她的思绪。
急促的脚步声接踵而至,带着慌乱、焦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理所当然。
一家三口快步走入病房,神色各异。
中年妇人眉眼愁苦,眼底带着刻意营造的心疼,一冲过来就扒着病床边缘,红着眼眶看向她,语气带着惯有的道德绑架,恳切又强势:
“绿萍,我的乖女儿,你总算醒了!你可千万别怪你妹妹,她心里比谁都难受啊!”
妇人话音落下,身后的年轻女孩立刻红了眼眶,泪水簌簌往下掉,柔弱地蜷缩在男人身侧,一副惶恐愧疚、受尽委屈的模样。
男人站在中间,面色愧疚,眼神躲闪,看着病床上残缺虚弱的人,欲言又止,只剩满心的敷衍歉意。
零碎的记忆瞬间对接,苏妲己瞬间认清了眼前三人。
生母,汪母。
妹妹,汪紫菱。
还有原主深爱多年的恋人,楚濂。
就是这三个人,亲手碾碎了汪绿萍的一生。
车祸缘起,不过是楚濂驾车时,分心与副驾的汪紫菱暧昧私语,心神不宁,失控撞车。
最终,驾车的楚濂安然无恙,搅乱一切的汪紫菱毫发无伤,唯独专注奔赴未来的汪绿萍,落得终身残疾。
可时至今日,没有人追责,没有人愧疚,没有人心疼她破碎的人生。
他们匆匆赶来病房,不是忏悔,不是赎罪,只为劝她大度,劝她原谅。
汪母见她沉默不语、眼神淡漠,只当她是心存怨恨、执拗不懂事,语气愈发恳切,带着不容置喙的理所当然,吐出了那句荒唐至极、捆缚原主一生的话。
“绿萍,妈知道你委屈。可是你想想,你只是失去了一条腿而已!”
“可紫菱不一样啊,紫菱她失去的,是她整整刻骨铭心的爱情啊!”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病房里静得可怕。
汪母自认通情达理,句句都是为了家庭和睦、姐妹情深。
汪紫菱哭得愈发楚楚可怜,肩膀微微颤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好似这段破碎的情爱,当真比一条鲜活完整的人命、比一个女孩的毕生事业、比往后数十年的人生,都要贵重千万倍。
楚濂垂着头,默认了这番说辞,眼底的愧疚淡了几分,隐隐竟也觉得,这般劝慰合情合理。
所有人都等着病床上的人妥协、退让、原谅,等着她打碎牙和血吞,做那个成全旁人圆满的牺牲品。
若是从前的汪绿萍,或许会崩溃、会痛哭、会不甘,最终在亲情与爱情的双重裹挟下,被迫释怀,自我内耗,耗尽余生。
可此刻躺在病床上的,是苏妲己。
是那个在深宫牢笼挣扎半生,看过家国倾覆、血流成河、白骨累累的苏妲己。
是那个背负千古骂名,受尽天下非议,从未被任何人善待、从未被任何人共情的可怜人。
她抬眼,苍白的面容上没有半分愤怒,没有半分崩溃。
只有一片历经风霜的平静,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良久,她轻轻扯了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笑意浅薄,无温无暖,藏着看透世间所有矫情与虚伪的凉薄。
她嗓音刚醒,沙哑虚弱,轻飘飘的字句,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凛冽力量,一字一顿,清晰砸在死寂的病房之中。
“失去一条腿,而已?”
她重复着汪母口中轻描淡写的字眼,目光缓缓扫过故作慈爱的母亲、梨花带雨的妹妹、心怀鬼胎的恋人。
眼底无波无澜,却碾压了他们所有的委屈与矫情。
“我在朝歌数年,见惯生离死别,阅尽人间疾苦。”
“有人满门抄斩,尸骨无存,失去的是全家性命。”
“有人国破家亡,流离失所,失去的是故土山河。”
“有人一生清白,被污名缠身,死后千年,万人唾骂,失去的是名节与所有身后名。”
她语速极缓,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从未听过,世间有哪一种情爱,比得上肉身残缺,比得上人生尽毁,比得上余生岁岁年年的禁锢与煎熬。”
目光最终定格在泪眼婆娑的汪紫菱身上,清冷锐利,洞穿所有伪装的柔弱。
“你的爱情,是风月闲情,是锦上添花。”
“我这条腿,是立身根本,是半生荣光,是我往后活下去的根基。”
“凭什么,你的风月情爱,要拿我的余生残缺来成全?”
话音落。
满室死寂。
汪母脸上的劝慰与慈爱瞬间僵住,瞠目结舌,一时语塞,完全没想到一向温顺懂事的大女儿,会说出这般冰冷锋利的话。
汪紫菱的哭声骤然卡在喉咙里,脸上的柔弱委屈瞬间裂开一道缝隙,眼底涌上慌乱与错愕。
楚濂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病床上的人。
眼前的汪绿萍,苍白虚弱,身有残缺,可那双眼睛,清冷孤绝,沉稳凛冽。
再也没有从前的温柔缱绻、深情执念。
这一刻,没有人再觉得,是绿萍小题大做、心胸狭隘。
他们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
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那个会为爱情卑微妥协、为亲情一再退让的汪绿萍。
死在了这场车祸里。
活下来的,是从万丈尘埃、烈火炼狱里,爬回来的苏妲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