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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海螺 螺女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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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女第一次见到阿生的时候,她在他的水缸里。
她是偷偷跑出来的。海神娘娘管得严,海里的螺子螺孙都不许上岸。但螺女听老龟说过,岸上有山、有树、有人家,还有会唱歌的鸟。她好奇。趁着涨潮,她卷在一只大螺壳里,被浪推上了岸,滚到了阿生家的后院。
阿生是个打鱼的。父母早亡。一个人住。穷。家里除了一张床、一口锅、一张网,什么都没有。但院子收拾得干净。水缸擦得发亮。船也补得整整齐齐。
螺女在水缸里待了三天。每天看阿生出去打鱼,看他回来补网,看他蹲在灶边烧饭。他做的饭很简单——粥、咸鱼、一点野菜。但他吃饭的时候会对着院子说一句:"今天风不大,鱼不多,但也够吃了。"
像是说给谁听似的。
第三天傍晚,螺女现了身。
不是想故意吓他。是螺壳里待久了,想伸个懒腰。她从水缸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海风一吹,头发湿淋淋的,贴在肩膀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人的手。五个指头。白的。细的。她以前只在老龟的故事里听过人的手是什么样的。今天自己长了一对。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阿生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愣住了。手里的网掉在了地上。
螺女也愣住了。她看着他。黑的脸。瘦的胳膊。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手上还沾着鱼鳞。
她以为他会害怕。或者会扑过来。或者会问"你是谁你怎么在我家"。
她在海里的时候,听老龟讲过岸上的故事。老龟说,岸上的男人见到漂亮姑娘,有的会抢,有的会骗,有的会把你藏起来不让你走。老龟说,上岸要小心。
所以螺女已经准备好了。如果他扑过来,她就跳回水缸,变回螺壳,顺着潮水流回海里。
但阿生没有扑过来。
他站在院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有点慌。
"你……你是谁家的女儿?"
螺女眨了眨眼。
"你是哪里来的姑娘?"他又问。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吓着她。"你要是走错了人家,我……我愿意送你到要去的地方。"
他说完,站在那里。手攥着渔网的绳。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螺女看着他。
她没想到。
她以为他会问"你是不是仙女"。她以为他会说"你留下来给我当媳妇吧"。她以为他会像老龟讲的那些故事里的男人一样——见到漂亮姑娘就想留下。
但他没有。他第一句话是问她是谁家的。第二句话是问她从哪里来。第三句话是说——我送你走。
他甚至没有多看她。眼睛看着地面。像怕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螺女的心跳了一下。不是怕。是另一种感觉。暖暖的。从胸口往上涌。涌到脸上。脸热了。
她站在院子里。风吹着她的湿头发。她看着他的脚。光着的。脚背上有一道疤。像是被贝壳划的。
"我……"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潮水拍在沙子上。"我没有家。我是从海里来的。"
阿生抬起头。看着她。
"海里来的?"他皱了皱眉,"那你怎么回去?涨潮的时候吗?"
"嗯。"螺女点头,"涨潮的时候,我就回去了。"
"那……"阿生想了想,"你先在我家歇会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等涨潮了,我送你回海边。"
他说完,把渔网靠在墙上。转身进了灶屋。淘米。烧火。动作很快。但手有点抖。米撒了几粒在地上。他捡起来,吹了吹,放回了碗里。
螺女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弓着腰。烧火的时候火光映在他脸上。红的。
她忽然不想走了。
— — —
螺女留下来了。
不是被强迫的。是她自己要留的。
那天晚上涨潮,阿生送她到海边。她站在水里。水到膝盖。凉的。她熟悉的温度。但她回头看了一眼——阿生站在沙滩上。没走近。就站在那里。看着她。月光打在他身上。瘦的。孤单的。
她停住了。
"你……"她开口,"你想让我留下来吗?"
阿生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想。"他说,"你是海里的。你应该回去。岸上苦。我家里更苦。你留下来会受委屈的。"
螺女看着他。
"我不怕苦。"她说。
"可是我怕。"阿生的声音很低,"我家里这样穷苦。我怕亏待了你。"
螺女笑了。
她在海里活了三百年。见过龙王的宫殿。见过夜明珠的光。见过珊瑚做的树。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我怕亏待了你"。
龙王的儿子追求她的时候,送的是珍珠、珊瑚、夜明珠。堆得像山一样高。但他们从来没说过"我怕亏待了你"。他们觉得给了你好东西,就是对你好了。
但阿生不一样。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破船、一张旧网、一间茅草屋。但他怕亏待她。
螺女从水里走了回来。走到沙滩上。走到阿生面前。
"我不走了。"她说。
阿生看着她。眼睛睁得很大。"你……你可想清楚了。我真的很穷。"
"我知道。"螺女笑,"你有一碗粥,分我半碗。有一张床,分我半张。这就够了。"
阿生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睛红了。
他伸手。想拉她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在衣服上蹭了蹭。蹭掉手上的鱼鳞。然后才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尖。
凉的。软的。
像海水。
— — —
他们在一起了。
日子过得简单。阿生出去打鱼。螺女在家补网、烧饭、收拾院子。她有法力,能让鱼多一点,让网牢一点,让柴火烧得旺一点。但她不常用。她喜欢跟阿生一起过穷日子。喜欢两个人就着一盏油灯喝粥。喜欢他把最后一块咸鱼夹给她。喜欢他晚上回来给她带一朵海边的小野花。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过很久。
直到海神娘娘找来了。
那天阿生打鱼去了。螺女在家缝衣服。忽然一阵风刮过来。天黑了。院子里的水缸晃了晃。水洒出来。洒在地上。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影子。
海神娘娘。
"螺女。"海神娘娘的声音像潮水拍在礁石上。冷的。硬的。"跟我回去。"
螺女攥紧了手里的针线。"我不回去。"
"凡人仙凡有别,不能通婚。"海神娘娘说,"你私自上岸,已经犯了规矩。现在跟我回去,我还能从轻发落。"
"我不走。"螺女说。
"你不走?"海神娘娘冷笑了一声,"那个打鱼的有什么好?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衣服都给你买不起。你跟他在一起图什么?"
螺女没说话。
她图什么呢。图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往后退了半步。图他说"我送你到要去的地方"。图他说"我怕亏待了你"。图他伸手想碰她,又先在衣服上蹭了蹭手。
这些话,她没法跟海神娘娘说。海神娘娘活了几千年。什么没见过。但她没见过这样的人。没见过一个凡人,见到仙女第一反应不是把她留下来,是送她走。
"你不走也得走。"海神娘娘一挥手。螺女觉得身子一轻,被一股力拉了起来。往天上飘。
她挣扎。但没用。海神娘娘的法力比她强多了。
就在这时,阿生回来了。
他远远就看见院子里的光。看见螺女被拉到半空。他扔下渔网就往院子里跑。
"你放开她!"他喊。
海神娘娘低头看了他一眼。"凡人。你最好别管。她是我海里的人。私自上岸,本就该受罚。我带她走,是便宜她了。"
"她不是东西!"阿生吼,"她是我——" 他顿了一下。然后喊出来,"她是我媳妇!"
螺女在半空中。听见这句话。眼泪掉了下来。
她活了三百年。第一次有人说她是他媳妇。不是"我抓到的仙女"。不是"我藏起来的宝贝"。是我媳妇。
"媳妇?"海神娘娘笑了。笑声很冷。"凡人也配娶我海里的人?你也不看看你什么东西。一条破船,一张破网,你拿什么养她?"
她一挥手。阿生被一股力推开了。摔在地上。
"阿生!"螺女喊。
阿生爬起来。嘴角破了。流了一点血。他抹了一把。
"你把她放下。"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讲条件?"海神娘娘说,"我给你点金银珠宝,够你花十辈子。你放她走,我保你荣华富贵。"
一挥手。院子里出现了一堆金子。黄的。亮的。晃眼睛。
阿生看都没看。
他走到那堆金子面前。一脚踹翻了。
金子滚了一地。滚到院子外面。滚到海里去了。
"我不要你的钱。"阿生说,"你把她还给我。"
海神娘娘愣住了。
大概活了几千年,第一次见有人把金子踹翻的。
"你找死!"海神娘娘怒了。一挥手。更大的一股力打在阿生身上。他又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墙晃了晃。掉了几块土。
阿生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阿生!"螺女哭得更厉害了。"你别管我了!你打不过她的!"
阿生慢慢爬起来。咳了一下。手捂着胸口。好像肋骨断了。
他没说话。走到海边。解开了他那条小船的缆绳。
他要出海。去找她。
— — —
阿生划着那条小木船出海了。
海神娘娘带着螺女往仙岛飞。阿生就在下面划。船很小。浪很大。一个浪打过来,船歪了一下。差点翻。
螺女在天上看着。心都碎了。"阿生!你回去!你划不到的!"
阿生没抬头。继续划。一下。一下。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手上的青筋暴起来。
海神娘娘低头看了他一眼。"不自量力。"
她一挥手。海上起了一阵风。更大的浪。船翻了。
阿生掉进了海里。
"阿生!"螺女尖叫。
她以为他会沉下去。她以为他死了。
但没有。
过了几秒。阿生从水里冒了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然后——他开始游。
往仙岛的方向。往螺女的方向。
游。
他是打鱼的。水性好。但海里游到仙岛——那是凡人能游到的地方吗?海神娘娘的仙岛在东海最深处。坐船都要三天三夜。何况游。
但他就是在游。
一下。一下。胳膊划开水。头抬起来换气。再沉下去。再划。
海神娘娘看着他。皱了皱眉。
"真是不要命了。"她说。
螺女哭着说:"娘娘,我跟你回去。我再也不跑了。你让他回去吧。他会死的。"
海神娘娘没说话。看着下面那个小小的人影。在大海里。像一只蚂蚁。但就是在往前游。一下。一下。
她活了几千年。见过多少凡人。求仙的、求药的、求长生的、求财富的。什么人都有。一个个跪在她脚边磕头。求她赏点什么。
但这个凡人不一样。
他不求。他游。
她把螺女带走了,他不磕头求饶。他踹翻了金子,不捡。船被掀翻了,他游过去。
他不要钱。不要赏赐。不要仙缘。
他只要她。
海神娘娘的手松了一点。螺女感觉到那股拉着她的力弱了。
"娘娘……"螺女小心地说。
"闭嘴。"海神娘娘说。但声音不那么硬了。
她们往前飞。阿生在下面游。游了多久?螺女不知道。她看着他的速度越来越慢。动作越来越沉。换气的间隔越来越长。
但他还在游。
没停。
又过了一会儿。海神娘娘忽然停了。
她低头看着海面上的那个小黑点。看了很久。
然后她一挥手。
一股浪。把阿生卷了起来。送回了岸边。
同时——螺女也被送了回去。
两个人一起落在沙滩上。
阿生躺在那里。大口喘气。嘴里全是海水。咸的。腥的。他咳了半天。然后翻过身。看到螺女在他旁边。
"你……"他撑着坐起来,"你回来了?"
螺女点头。眼泪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出哪是哪一个。
阿生伸手想抱她。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海水。湿的。凉的。他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才把她抱住了。
很紧。
螺女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的海水味和鱼腥味。还有一点汗味。难闻。但她觉得安心。
天上,海神娘娘站在云里。看着沙滩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她活了几千年。定了几千年的规矩。仙凡有别。不能通婚。
但今天。她第一次觉得。
规矩……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 — —
后来有人说,海神娘娘最终还是同意了他们在一起。
也有人说,她没明说同意。但也没再找过他们。
反正。阿生和螺女就那样在一起了。在海边的小茅草屋里。打鱼。补网。喝粥。看日落。
日子还是穷。但两个人过,就不觉得苦了。
螺女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是这个穷打鱼的。三百年里,追她的龙子龙孙、神仙妖怪,排着队能从东海排到南海。哪个都比他有钱。哪个都比他有法力。哪个都比他长得好看。
但她选了他。
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半步。因为他说"我送你走"。因为他说"我怕亏待了你"。因为他伸手碰她之前,先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因为他踹翻了那堆金子。因为他船翻了之后,选择了游过去。
因为他从来没把她当成一个"得到"的东西。他把她当成一个人。一个她自己说了算的人。
螺女靠在阿生肩膀上。看着海上的日落。橘色的。把海面染成了金的。
她听过牛郎织女的故事。老龟讲的。说天上的仙女下凡洗澡,被牛郎偷了衣服,就只好留下来给他当媳妇。
那时候她听了就觉得不舒服。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
现在她知道了。
偷衣服的故事,是写故事的人写的。是想偷仙女的人写的。他们觉得,仙女漂亮,就该留下来给凡人当媳妇。怎么留?偷她的衣服。让她回不去。她就只能留下来了。
但海螺姑娘的故事不一样。
海螺姑娘的故事,是姑娘们自己讲的。讲给自己听的。讲一个什么样的人才值得留下来。
不是偷你衣服的人。是送你走的人。
不是把你当宝贝藏起来的人。是怕亏待了你的人。
不是跪在地上求赏赐的人。是踹翻了金子、船翻了也要游过来找你的人。
螺女靠在阿生肩膀上。笑了。
阿生低头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螺女说,"就是觉得……留下来挺好的。"
阿生也笑了。挠了挠头。
日落的光打在两个人身上。暖的。橘色的。
海面上的浪。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
像谁在轻轻鼓掌。
— —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