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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伥鬼 老周干代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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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干代驾三年了。
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喝多了哭的、笑的、吐的、在车上撒尿的。也有劝不住非要自己开的。每回遇到这种,老周都按流程来——拔钥匙、报警、提交录音录像。干这行,安全第一。不是乘客的安全,是自己的安全——真出了事儿,车主进去了,代驾也得跟着担责。
但那天晚上的单,老周记住了。
十一点四十。昆明。滇池路附近的一家火锅店。订单是别人帮叫的。备注写着:"车主喝了酒,麻烦安全送到家。"
老周骑着他的折叠电动车过去。到了火锅店门口,看见两个人站在路边。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那个扶着矮的那个——矮的那个就是车主,站不太稳,脸通红,嘴里嘟囔着什么。高的那个是他朋友,穿白衬衫,戴眼镜,看起来很清醒。
"代驾是吧?"高个的迎上来,"对对对,我叫的。这是我兄弟,喝多了点,麻烦你把他送回家。地址我已经填好了。"
老周点头。"行。钥匙给我吧。"
高个的从车主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老周。"师傅麻烦你了啊。他喝了不少,你路上慢点开。钱我已经付过了。"
"付过了?"老周愣了一下。一般都是车主自己付。朋友帮忙叫代驾还提前付钱的,不多见。
"嗨,自己兄弟,这点钱算什么。"高个的笑了笑,拍了拍车主的肩膀,"行了,你赶紧回去吧。嫂子还在家等你呢。别瞎开啊,代驾师傅都给你叫好了。"
车主挥了挥手,大着舌头说:"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老周把折叠车放进后备箱。绕到驾驶座那边。开门。坐进去。调座椅、调后视镜、系安全带。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三年练出来的。
车主坐在副驾。瘫着。头靠在车窗上。嘴里哼着什么歌。听不清。
老周发动了车。松手刹。打转向灯。走了。
从后视镜里,他看见那个高个的朋友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车开走。然后转身,回火锅店了。
老周当时没多想。朋友嘛,贴心。帮忙叫代驾,还付钱。够意思。
他后来才知道,不是够意思。是算好了。
— — —
开了大概一公里半。
车主忽然坐直了。"师傅,停一下。"
老周踩了刹车。"怎么了老板?"
"前面加油站。"车主指着前面,"开进去。"
老周看了一眼。前面确实有个加油站。24小时的。灯亮着。
"加油吗老板?"老周问,"你这车还有半箱油呢。"
"让你开进去就开进去。"车主的语气不太好。酒气很重。隔着一个座位,老周都能闻到。冲鼻子。
老周没多说。把车开进了加油站。
他以为是要去便利店买水、买烟、或者上厕所。常有的事。喝多了的人,半路要下来吐、要买水、要打电话。都有。
车停在了加油站入口边上。没开到加油机那边。
车主解开安全带。"行了,你下去吧。"
老周愣了。"啊?"
"我说你下去。"车主重复了一遍,"我自己开。"
老周看着他。酒醒了三分。
"老板,你喝了酒的。不能开车。"老周的语气很稳。干了三年,这话他说过很多遍。"我给你送到家。很快的。"
"不用你送。"车主开始解安全带,"我自己能开。你下去。钥匙给我。"
老周没动。手放在方向盘上。钥匙插在点火口上。他没拔。但他也没给。
"老板,真不能开。"老周说,"酒驾是违法的。抓住了要坐牢的。而且危险——万一出点什么事,对你对别人都不好。"
"关你屁事!"车主忽然火了。声音一下子提了八度。"我让你下去你就下去!你一个代驾的管得着吗?我自己的车我想怎么开怎么开!钥匙给我!"
他伸手过来抢钥匙。
老周反应快。手一拔——钥匙拔下来了。攥在手里。
"老板,你冷静点。"老周把钥匙攥紧,"我不能给你。你喝了酒,开车要出事的。你要是不想我送,你叫你朋友来接你,或者叫你老婆来。都行。但车你不能开。"
"我叫我老婆来接?"车主冷笑了一声,"用得着你管?钥匙给我!不然我报警了啊!"
老周气笑了。
他干了三年代驾。什么人没见过。但倒打一耙说要报警的,这是头一个。
"行。"老周说,"你报。你不报我报。只要你敢开,我就肯定报警。等一下吧,不然我就叫交警了。"
车主瞪着他。眼睛是红的。酒劲上来了。脸更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
"你威胁我?"车主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狠劲,"你一个代驾的,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老周很平静,"是提醒。酒驾要坐牢的。六个月以下拘役。你想想清楚。"
车主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怪。
"行。"他说,"你牛逼。你报吧。赶紧报。"
他推开车门。下去了。绕到驾驶座这边。拍了拍车窗。"你下来。车是我的。你不下来是吧?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叫我老婆来接。我让她来拿钥匙。你等着。"
老周坐在驾驶座上。没动。钥匙攥在手里。手心出汗了。
他不怕车主闹。干代驾的,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怕的是——车主真的硬来。硬抢钥匙。或者砸玻璃。或者趁他不注意把车开走。
喝了酒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老周的手指已经放在了110的拨号键上。随时准备按。
车主在车外打电话。声音很大。满嘴酒气。"喂?老婆……嗯……你过来接我一下……在滇池路那个加油站……对……我喝多了……代驾不让我开……你快点啊……"
老周松了一口气。还好。还算有点数。知道叫老婆来接。
他把手机收起来了。没报警。想等他老婆来。把钥匙交给他老婆。这单就结了。
他想简单了。
— — —
大概过了三分钟。
车主挂了电话。然后他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老周回头看他。"你老婆过来了?"
车主没回答。他的脸在路灯底下。红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清醒的亮。是那种喝多了下定某种决心的亮。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
"老板——"他刚开口。
车主忽然扑了过来。
伸手就抢老周手里的钥匙。动作很猛。带着酒劲。老周没提防。手被他抓住了。钥匙被抢过去了。
"你——"老周想去夺。但车主已经把钥匙插回了点火口。拧了一下。车发动了。
"你不要开啊!"老周喊。
车主没理他。挂挡。松手刹。打方向盘。
"你疯了!"老周去拽方向盘。但车主一把把他推开了。"滚下去!" 车主吼。
车动了。往前窜了一下。老周被晃得往前一栽。他赶紧抓住扶手。
车开出了加油站。往主路的方向。速度不快。但车主明显控制不好——方向盘晃了两下。车歪了一下。差点蹭到路边的护栏。
老周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出事了。
车主真的敢开。喝成这样,真的敢开车上路。
"你停下!"老周喊,"你这是酒驾!出了事你要坐牢的!"
"坐你的车!"车主吼,"再逼逼我把你扔下去!"
老周没说话了。他知道这个时候跟醉鬼讲道理没用。他掏出手机。手指在抖。不是怕的——是气的。但更多的是慌。车在往前开。歪歪扭扭的。晚上路上车不多。但也不是没有。万一撞上谁——
他立刻拨了122。
"喂,交警吗?我是代驾。车主喝了酒,抢了钥匙自己开车。现在在滇池路上,往东走。车牌号是云A·6X289。白色的大众。你们赶紧过来——"
车主听见了。"你他妈敢报警?!" 他伸手来抢老周的手机。老周躲开了。车又晃了一下。
"你好好开你的车!"老周吼回去,"你再晃我们俩都得死!"
车主骂骂咧咧地转回去。继续开。速度越来越快。六十。七十。八十。
老周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他盯着前方的路。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干了三年代驾。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以前只是听说。今天轮到自己了。
他想起刚才那个高个的朋友。站在火锅店门口。笑着拍车主的肩膀。"代驾师傅都给你叫好了。" 钱都付了。看起来那么贴心。那么够意思。
现在老周知道了。
那个人不是贴心。是算好了。
他算好了车主喝多了肯定不想让代驾送回家——怕老婆骂。算好了车主肯定会半路把代驾赶下去自己开。算好了车主大概率不会出事。就算出事了,也跟他没关系——"我帮他叫了代驾啊,是他自己非要开的"。
他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他兄弟这么蠢。
也没算到代驾师傅真敢报警。
— — —
交警来得很快。
大概五分钟。前面路口出现了警车。闪着警灯。鸣着笛。
车主看见警车,慌了。踩了一脚刹车。车"吱——"一声停在路中间。
老周也往前栽了一下。安全带勒得胸口疼。
交警下车。走过来。敲了敲车窗。"驾驶证、行驶证。"
车主的脸白了。酒劲醒了一半。
老周从副驾下来——他刚才趁车主不注意,已经挪到副驾了。走到交警面前。"警察同志,我是代驾。他喝了酒,抢了钥匙自己开。我报的警。全程我都有录音录像。"
他把手机递过去。行车记录仪的、手机录的、平台的录音。全都有。
交警看了一眼车主。"吹一下。"
车主站在路边。腿在抖。手里的酒精测试仪显示的数字,老周没看清。但交警的脸色说明了一切。
"醉驾。"交警说,"带走。"
车主被带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老周一眼。那个眼神——恨的。怨的。好像这一切都是老周的错。好像老周不应该报警。好像老周应该把钥匙给他,让他自己开,开回家没事,就皆大欢喜了。
老周没回避。就那么看着他。
他不后悔。一点都不。
真让他开回去,万一撞了人呢?万一撞死了呢?到时候算谁的?车主进去了,老周也得跟着担责。路上的行人、别的车——那些无辜的人呢?
凭什么。
凭什么你喝了酒耍威风,别人要替你承担风险?
凭什么那个"贴心"的朋友,在火锅店接着喝酒、什么事都没有,而他一个代驾要跟着玩命?
凭什么。
— — —
事情处理完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老周做了笔录。提交了所有证据。从派出所出来。夜风吹在脸上。凉的。他的后背还是湿的。吓的。也是气的。
他掏出手机。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喂?"他老婆迷迷糊糊的声音。"回来了?"
"嗯。"老周说,"今晚遇到个事。车主酒驾抢钥匙,我报警了。"
"啊?"他老婆一下子醒了,"你没事吧?"
"没事。人没事。车也没事。交警把人带走了。"
"那就好。"他老婆松了一口气,"你报警是对的。真让他开,指不定出什么事呢。"
"嗯。"老周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放心。我这就回了。"
"路上慢点。"他老婆顿了一下,"老周,你做得对。"
老周笑了一下。挂了电话。
他找到自己的折叠电动车。打开。骑上去。往家的方向走。
凌晨的昆明。路是空的。路灯是橘色的。风从耳边吹过。凉的。
他想起那个高个的朋友。白衬衫。戴眼镜。笑起来很斯文。帮忙叫代驾。还提前付钱。多贴心。多够意思。多像个好兄弟。
但老周知道了。那个人不是朋友。是伥鬼。
什么叫伥鬼?被老虎吃掉的人,变成了鬼,不但不恨老虎,反而帮老虎害人。引更多的人给老虎吃。
那个朋友就是伥鬼。他明知道车主喝了酒会自己开车。他明知道车主什么德行。他还是叫了代驾——不是为了让车主安全回家。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你看,我帮他叫代驾了啊,是他自己不坐的。跟我没关系。
他什么都算到了。算到了车主会赶代驾下车。算到了车主会自己开。算到了大概率不会出事。算到了就算出事也跟他没关系。
他就是没算到——车主这么蠢。也没算到——代驾这么刚。
老周骑着电动车。风刮过耳朵。呼呼的。
他干了三年代驾。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好人。坏人。醉鬼。好汉。
但伥鬼朋友。真是头一回见。
比酒驾的人还恶心。
酒驾的人是蠢。伥鬼朋友是坏。
蠢的人至少还有点酒劲当遮羞布——"我喝多了嘛,我控制不住自己嘛。"
坏的人呢。清醒的。算计的。笑着的。把你往火坑里推,还让你觉得他是为了你好。
老周骑到一个红绿灯。停了。
红灯。他等着。
他在想。今天这事。车主肯定要进去了。醉驾。六个月以下拘役。工作能不能保住难说。老婆会不会离婚难说。
那个朋友呢。那个伥鬼。他会怎么样?
他什么事都不会有。他可以继续去喝酒。继续跟别人说"我那兄弟真不是东西,我都帮他叫代驾了他非要自己开"。继续当他的"好兄弟"。继续做他的伥鬼。
没人会怪他。没人会说"都是你害的"。因为他"做了该做的事"——叫了代驾。他尽到了"朋友的义务"。
但老周知道。
老周知道他是什么。
绿灯亮了。老周拧了一下油门。电动车往前走了。
风又吹了过来。凉的。带着一点夜晚的潮气。
他想,以后再遇到这种——朋友帮忙叫的代驾,车主自己喝得烂醉——他得多留个心眼。
不是防车主。车主蠢,好防。
防的是那些清醒的、笑着的、贴心的、什么都算好了的——伥鬼。
— —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