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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安睡裤 周二下午, ...

  •   周二下午,陈念蹲在超市卫生巾货架前,在算钱。

      她来买这个月的份。每个月都来一次。不是想买——是不得不买。就像自来水费电费网费,到日子就得交。不交不行。

      她先拿了一包日用。十片装,十九块九。划下来差不多两块钱一片。她记得去年还是十六块九。涨了三块。包装上印着"全新升级·超薄透气"。她翻过来一看——十片。以前是十二片。

      升级了。片数少了。价格涨了。

      她把那包日用放进购物篮。又拿了一包夜用。八片装,二十二块。两块七毛五一片。她在心里算了一下——白天两小时换一次,上午两片下午两片,一天四片,五天二十片。两包日用四十块。夜用一天一片,五天五片,不到一包,十四块。加起来五十四。

      五十四。一个月。

      她的视线往上移。移到货架最上层。安睡裤。包装上画着一个女生侧躺着,笑得很安心。旁边写着"一觉到天亮·不怕侧漏"。她拿起来看了看——三片装,二十三块九。划下来将近八块钱一条。

      八块。一条。

      她捏着那包安睡裤。拇指在包装上摩挲了一下。塑料的,滑的。八块钱一条的塑料。

      她量多的头两天,晚上是会侧漏的。不是每次。但偶尔。漏了就得洗床单——手洗,冷水,搓半天,还不一定搓得掉。搓不掉的话,那块印子就永远留在床单上了,像一个标记。

      但八块钱一条。一晚上一条。两晚上十六条。再加五十四的日用夜用,一个月七十。

      七十。

      她是超市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水电网两百。剩下五百。五百块钱里要挤出七十买卫生巾。七分之一。

      她把那包安睡裤放回去了。

      不是买不起。是舍不得。八块钱——可以买三个包子当早饭,可以坐八趟公交,可以买两瓶矿泉水。一条安睡裤,穿一次就扔。一晚上。八块钱没了。

      她站在货架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排包装。粉色的、紫色的、白色的、蓝色的。每一包上面都印着笑容满面的女生。每一包都在说"舒适""安心""无忧"。每一包都在涨价。每一包都在悄悄少两片。

      她知道商家在想什么。再贵也得买。你总不能不用。你总不能让血流在裤子上。你总不能不去上班不去上学。你没得选。

      是啊。没得选。

      她拿起了另一包——比那个便宜两块的牌子。没听过的牌子。包装上印着"经济实惠·基础款"。五片装,九块九。不到两块钱一片。

      她翻过来看成分。棉柔表层。她说不清"棉柔"和"纯棉"有什么区别。她只知道纯棉的贵。棉柔的便宜。棉柔会不会过敏?她不知道。她没用过这个牌子。但九块九五片。便宜。

      她把那包放进了购物篮。

      走到货架尽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包安睡裤。二十三块九三片。八块钱一条。包装上的女生在笑。睡得很安稳的样子。

      她也想睡得安稳。她也想一整夜不用起来换、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早上起来洗床单。但八块钱一晚上。太贵了。

      她转身走了。

      — — —
      晚上十一点。陈念躺在床上。

      她贴了一片超长夜用。420mm。最长的那种。应该够了。应该。

      她侧躺着。不敢平躺。平躺容易漏。她也不敢右侧躺——她量多的那边是右边。所以她只能左侧躺。压着左边的胳膊。压久了会麻。但总比漏了强。

      她关灯。闭上眼。

      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她醒了。不是闹钟。是感觉。下面有一股热流。熟悉的。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敢动。躺着。等了几秒。那股热流停了。但她知道——可能已经漏了。

      她慢慢坐起来。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了一下床单。

      有一块印子。不大——比她的手掌小。但在浅色床单上,很明显。暗红色的。边缘有点晕开了。

      她盯着那块印子看了三秒。

      不是意外。是预料之中的意外。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次。她知道的。她早知道的。但她还是买了420mm的夜用,没买安睡裤。因为安睡裤八块钱一条。因为她觉得"应该够了"。因为她想省那八块钱。

      现在她得洗床单。

      她下床。把床单扯下来。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她把脏的那块摁在水下冲。水变红了。淡红的。流进下水口。她用肥皂搓。搓了三遍。印子淡了一些。但还有。浅浅的一圈。像一个影子。

      她搓了第四遍。第五遍。

      手指搓得发红。肥皂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腥的。混着肥皂味。说不清是什么味。她低着头搓。卫生间的灯是白的,打在手上,打在床单上,打在那圈洗不掉的印子上。

      洗不掉了。

      她把床单拧干。搭在卫生间的毛巾杆上。水顺着床单往下滴,滴在地面上,一圈一圈的。

      她回到床上。换了一条内裤。换了一片新的夜用。躺下来。左侧躺。胳膊压在下面。

      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七。

      八块钱。她在心里算了一遍。安睡裤八块钱一条。如果她买了,现在就不用洗床单。现在应该还在睡。睡得很沉。很安稳。像包装上那个女生一样。

      但她没买。她省了八块钱。花了半小时洗床单。手指搓红了。床单上还有印子。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她是收银员,要站八个小时。

      值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花了大半了。这个月已经超支了——她妈打电话来说弟弟的学费要交了,让她寄五百回去。她寄了。寄完之后剩下的钱,要撑到下个月发工资。

      八块钱。对有些人来说不算什么。一杯奶茶的钱。一杯奶茶二十多,说买就买了。但对她来说,八块钱是一条安睡裤的价格。是一晚上的安稳觉。是半小时的搓床单。是要不要省下来给弟弟交学费的一个零头。

      她闭上眼睛。想睡。睡不着。

      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因为心里堵。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不是疼——是闷。像超市货架前那股闷。像她蹲在地上算钱、算到最后把安睡裤放回去的时候的那股闷。

      为什么呢。

      为什么一个女生每个月要花几十块钱买一个她躲不开的东西。为什么这个东西还在涨价。为什么涨了价还少了两片。为什么最基础的生理需求,变成了商家薅羊毛的机会。

      因为他们吃准了。吃准了你再贵也得买。吃准了你没得选。

      她翻了个身。右侧。压到了。她"嘶"了一声。又翻回来。左侧。胳膊麻了。

      睡不着。

      — — —
      第二天早上。陈念起床的时候,眼睛下面有青。

      她在卫生间刷牙。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肿。眼是红的——不是哭的。是没睡好的。她看了一眼毛巾杆上的床单。干了。那圈印子还在。浅了一点。但还在。

      她把床单收下来。叠好。放进衣柜的最里面。那一面是朝里的,看不见。

      出门的时候,她在玄关站了一下。看了一眼鞋柜上的购物小票。昨天超市的。日用19.9,夜用22,经济款9.9。加起来五十一块八。

      五十一块八。一个月。比她上个月省了两块多——因为她换了便宜的牌子。

      她拿起小票。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上班。站八个小时。收银。扫码。装袋。收钱。找零。"欢迎光临。""谢谢惠顾。""一共是三十七块五。""收您五十,找您十二块五。"一天说几百遍。说到最后嗓子是哑的。

      下午三点多。一个女生来结账。买了一包安睡裤。就是她昨天没买的那个牌子。二十三块九三片。女生看起来是大学生。背着双肩包。扎马尾。扫完码直接放进包里。没有犹豫。没有算钱。没有放回去。

      陈念扫了那个条码。"叮"一声。屏幕上跳出价格:23.90。

      她把安睡裤递给女生。女生接了。说"谢谢"。走了。

      陈念站在收银台后面。手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收回来。放在收银台上。

      那个女生和她差不多大。也许比她小。也许家境好。也许每个月不用给家里寄钱。也许安睡裤对她来说就是二十三块九,不是"八块钱一条要不要省"的选择题。

      人和人不一样。

      但卫生巾是一样的。生理是一样的。每个月那几天是一样的。不管你有钱没钱,不管你买不买得起安睡裤,血都是一样的流。疼都是一样的疼。困都是一样的困。

      不一样的是,有人可以买安睡裤睡个安稳觉。有人得算着钱、用420mm的、侧躺着、半夜起来洗床单。

      不一样的是价格。不是生理。

      — — —
      晚上下班。陈念又路过了那个超市。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卫生巾货架在进门左手边第三排。她知道位置。每个月都去。闭着眼都能摸到。

      她走进去了。

      不是去买安睡裤。是去看一眼。看看价格有没有变。看看那个"全新升级"的包装下面,片数是不是又少了。看看那个"经济实惠"的基础款,是不是还在货架最底层。

      她蹲下来。看最下面那层。就是她昨天买的那款——九块九五片的经济款。还在。价格没变。

      她伸手摸了摸包装。塑料的。滑的。九块九五片。便宜。

      她在心里想:如果有一天,这个也涨价了呢。如果有一天,连基础款都买不起了呢。

      她不知道。她不敢想。

      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视线又落在了最上层。安睡裤。还是那个价格。二十三块九三片。八块钱一条。包装上的女生还在笑。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拿了一包。

      不是她自己用的。是给她妹妹买的。她妹今年高一。第一次来月经。她妈打电话来说,妹妹疼得直哭,在学校不敢问人,也不好意思去小卖部买。她妈让她寄点回去。

      她拿了一包日用。一包夜用。一包安睡裤。还有一包红糖姜茶。

      走到收银台的时候——不是她的那个收银台,是另一个——她把东西放上去。扫码。叮。叮。叮。叮。

      "一共六十四块七。"收银员说。

      她掏钱。六十。五块。一块。五毛。两个一毛的硬币。收银员数了数。"收您六十四块七。"把袋子递给她。

      她拎着袋子走出超市。晚上的风。凉的。吹在脸上。袋子有点沉。不是很重——几包卫生巾能有多重。但她拎着,觉得沉。

      六十四块七。是她妹妹这个月的份。是她想给妹妹的——最好的。不用算钱的。不用纠结八块钱一条的。不用半夜起来洗床单的。

      她不想让她妹妹过她这种日子。

      她不想让她妹妹蹲在货架前算一片多少钱。她不想让她妹妹把安睡裤放回去。她不想让她妹妹半夜起来搓床单。她不想让她妹妹知道——原来做女生,每个月还要为这种事发愁。

      但她能做的,也只是给她寄几包好的。这个月的。下个月呢。下个月她还在上学。她妈会给她买什么?她妈会不会也觉得安睡裤太贵了、买便宜的就行?她妈会不会也跟她说"忍忍就过去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种事不该是这样的。生理需求不该是商品。不该被涨价。不该被缩水。不该让女生蹲在货架前一片一片算钱。不该让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因为来月经觉得羞耻、不敢去小卖部买。

      这不是奢侈消费。是刚需。是每个月躲不掉的支出。是日复一日累积下来的负担。

      她拎着袋子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亮了。橘色的。一个一个排过去。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她在想她妹妹。高一。第一次。疼得直哭。

      她想告诉她:别哭。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正常的。每个女生都这样。你不用觉得羞耻。你不用偷偷摸摸去买。你不用算钱。你想用安睡裤就用。你想睡个安稳觉就睡。

      但她也知道,这些话是虚的。因为价格是实的。八块钱一条是实的。每个月几十块是实的。工资三千二是实的。弟弟的学费是实的。

      虚的安慰,抵不过实的价格。

      她加快了脚步。回家。明天把这些东西寄给妹妹。寄最快的那种。两天到。让她这个月就能用上。

      让她至少这个月,能睡个安稳觉。

      — — —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安睡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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