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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次 林晚十七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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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十七岁那年,她家请过一顿饭。
在城北的一家酒楼,包厢。六个人——她爸妈、她、表哥张磊、张磊他爸妈,还有王叔叔。王叔叔是她爸的老同学,在银行当领导。那天是请王叔叔帮忙——张磊专科毕业,找不到工作,想进银行。
林晚记得那顿饭。不是因为菜——菜她没怎么吃。是因为那瓶酒。五粮液。她爸从柜子最里面拿出来的,用布包着,布上面一层灰。她爸平时不喝酒。那瓶酒放了六年,她爸说"等有用的时候再喝"。那天是有用的时候。
饭桌上她爸一直给王叔叔倒酒。倒得满——满到杯口,酒液在表面鼓起一个弧,不洒。王叔叔摆摆手说"少倒点少倒点",手没挡。她爸陪着笑,说"老同学了,客气什么"。她妈在旁边给王叔叔夹菜,夹了一只虾,剥了壳,放在王叔叔碗里。
张磊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低头扒饭。他那时候二十二,比林晚大五岁。专科,学会计的。找了半年工作没着落。他妈——也就是林晚的姑姑——哭着来找了林晚她妈两次,说"你就这么一个侄子,你不帮他谁帮他"。
林晚坐在角落,喝橙汁。她看着她爸给人倒酒,看着她妈给人剥虾,看着王叔叔坐在主位上,手搁在椅背上,微微仰着头说话。她说不清那顿饭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那时候她还小,十七岁,高二,不懂这些。只是觉得闷。包厢里的空气不流通,烟味混着酒味混着菜味,堵在胸口。
吃完饭她爸去结账。一千二。零七年的一千二。她爸那时候工资一个月三千多。一顿饭吃掉了三分之一。
张磊进了银行。柜员。
后来王叔叔调走了。调到邻市去了。升了,但不在本市了。人情跟着人走——人走了,人情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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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毕业那年是二零一五年。一本,财经专业。成绩中等偏上。找工作找了半年,面了十几家,没成。
她妈在家里提起这件事。饭桌上。三个人吃饭。她妈说:"你表哥现在在下面乡镇分行当行长了。不然——让你表哥帮你问问?他在银行系统这么多年,人头熟。"
林晚扒着饭,没抬头。"他能帮上吗?"
"怎么帮不上?他自己就是行长。跟上面领导说一声的事儿。再说——当年他进银行,还是你爸托王叔叔的人情。他欠咱们家的。"
她爸没说话。闷头吃饭。
林晚知道她爸在想什么。王叔叔调走了。当年那个人情是欠在王叔叔身上的。王叔叔走了,人情就没法兑现了。张磊是靠那个人情进去的,但张磊本人不欠这个人情——至少张磊自己不这么觉得。人情是她爸和王叔叔之间的事。张磊只是受益人。受益人不还债。
但她妈不这么想。她妈觉得:我们帮过他,他就该帮回来。亲戚嘛,互相帮忙。
三天后,她妈给张磊打了电话。
林晚在自己房间里,门关着,但能听见客厅她妈的声音。一开始是热络的——"磊子啊,最近忙不忙?""当行长了就是不一样。""你妹妹毕业了,学财经的,想进银行,你看能不能帮帮忙?"
然后沉默了几秒。
再然后她妈的声音低了下去。"哦……哦。这样啊。""那行吧。""没事没事,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
林晚从房间出来。她妈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她爸在阳台上抽烟。烟一根接一根。
"他怎么说?"林晚问。
"说……现在银行招人都要考试,他说了不算。"她妈声音闷闷的。"说让你自己考。"
林晚站在客厅中央。地板是凉的。光脚踩上去,凉意顺着脚踝往上走。
她不是意外。她大概料到了。但真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沉了一下。不是沉在"进不了银行"——是沉在别的地方。沉在那瓶五粮液上。沉在那一千二的饭钱上。沉在她爸给人倒酒倒得杯口鼓起一个弧的手上。沉在她妈给人剥的那只虾上。
那些东西都用完了。用在张磊身上了。用完了,就没了。
她爸从阳台进来。烟掐了。手插在裤兜里。"考就考。自己考。"他顿了一下,"爸没用,那个人情……爸欠你的。"
林晚摇头。"不欠。"她没说别的。她怕说多了哭。
— — —
林晚考了一年。
白天实习,晚上看书。行测、申论、专业知识。书桌上堆得像小山。咖啡一杯接一杯。瘦了八斤。她妈看着心疼,每天晚上给她炖银耳羹。她爸不说话,每天晚上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怕吵到她。
考了三次。第一次进面了,差零点二分。第二次笔试没过。第三次——省考,她报了一个省直单位,有门禁的那种,门口有武警站岗,进出要刷工牌。
笔试第二。面试第一。综合第一。
录取通知下来那天,她爸喝了半杯酒。就半杯。喝完脸红了,坐在沙发上笑。她妈在厨房擦桌子,擦着擦着哭了。不是伤心的哭——是高兴的。但眼泪还是流下来了。
林晚自己没哭。她坐在书桌前,把那些复习资料一本一本地收进纸箱里。收了满满两箱。手在抖。不是激动——是累。一年了。一年的时间,她把自己熬干了一层。
但她进去了。自己考进去的。没有靠任何人情。没有靠任何亲戚。没有靠那个当年被用在表哥身上、现在已经空了的酒瓶。
她靠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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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半年后。一个普通的周三。林晚在工位上,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是:"我是你磊哥,你张磊哥。"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张磊把她删了。这件事她知道。大概是他当行长之后不久——她发现微信联系人里找不到他了。那时候她还在备考,没多想。删了就删了。反正也不联系。
现在加回来了。
她没点通过。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工作。
过了半小时。手机又震了。是她妈打来的。
"晚晚,你表哥加你微信了吗?"
"加了。我没通过。"
"你怎么不通过呢?"她妈的声音有点急。"亲戚嘛——"
"妈。"林晚打断她。"当年我找工作的时候,他帮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说他说了不算。"她妈声音小了。
"对。他说了不算。"林晚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水。没有波澜。"那他现在加我干什么?他想干什么,你心里清楚。最近银行往我们单位跑业务的人多了。他也想来。他想来拓展业务,找我牵线。"
"那你就——见一面呗。亲戚一场——"
"不见。"
两个字。干脆。没有犹豫。
"晚晚——"
"妈。"林晚又打断她。声音还是平的。但平下面有东西——硬的,凉的,像一块冰。"当年那瓶五粮液,是我爸放了六年的酒。那顿饭,一千二,我爸当时工资的三分之一。那个人情,用在他身上了。用完了。没了。现在他想找我帮忙。他拿什么还?他还得起吗?"
她妈没说话。
"人情只有一次。"林晚说。"用完就没了。他当年把我们家的人情用掉了。现在没了。我这里没有多余的给他。"
挂了电话。
林晚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亮着。文档上是她下午要改的材料。手机扣在桌上。还在震——她妈又发了几条微信。她没看。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的那顿饭。包厢。烟味酒味菜味混在一起。她爸给王叔叔倒酒,倒得满到杯口鼓起一个弧。她妈给王叔叔剥虾,剥得干干净净放在碗里。张磊坐在旁边低头扒饭,不说一句话。
那顿饭吃完,人情就用掉了。用在张磊身上了。那瓶酒喝空了。那个位置给了他了。王叔叔调走了。人情没了。
现在他想加回来。想找她帮忙。想让她当那个人脉。
凭什么。
凭他是表哥?凭他们是亲戚?凭当年他吃了那顿饭、进了那家银行、当了那个行长?
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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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林晚去茶水间接水。
走廊里站着几个人。穿西装。拎公文包。一看就是跑业务的。其中一个人——个子不高,有点发福,背头——正跟前台说话。声音不大,但林晚听见了。
"我是工商银行的,姓张,约了你们财务处李科长……"
张磊。
林晚站住了。隔着大概五米的距离。她认出了他的背影。也认出了那个声音。比以前厚了——当行长当的,说话有腔调了。
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躲开。她站在原地,端着水杯,等水开。
饮水机的灯跳了。水开了。她接了一杯热水。端着。从走廊走回去。
经过张磊身边的时候,她没抬头。脚步没停。走过去了。
张磊没认出她。或者认出来了——但不确定。毕竟五六年没见了。她变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瘦了。穿着工装。戴着工牌。和十七岁那年坐在包厢角落喝橙汁的小姑娘,不太像了。
林晚走回工位。坐下。把水杯放在桌上。水冒着热气。白的,往上飘。
她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烫。但不烫嘴。是那种刚刚好的温度——她喜欢的温度。
她拿起手机。好友申请还在。红色的小圆点,标着"1"。她点了一下。看了一眼备注。"我是你磊哥。"
她按了"忽略"。
红色的小圆点消失了。屏幕干净了。
她放下手机。继续改材料。手指在键盘上敲。一下一下。稳的。有力的。
这双手考过三次试。做过上万道题。写过无数篇申论。瘦了八斤。熬了一年的夜。这双手给自己挣了一个位置。一个有门禁的、门口有武警站岗的、进出要刷工牌的位置。
这个位置是她的。不是靠那瓶五粮液。不是靠那顿饭。不是靠任何人情。
是她自己考的。
张磊想来跑业务。让他跑。他能跑到财务处李科长那里,算他有本事。他跑不到她这里来。
她不鸟他。
窗外有阳光。下午四点多的阳光,斜的,暖的,打在办公桌上。她的工牌放在桌边,照片上的她没笑,短发,眼神亮。工牌编号在下面。她的编号。她的工位。她的位置。
她的。
林晚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刚刚好。
她继续敲键盘。一下。一下。一下。
— —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