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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闹鬼 这场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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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风暴的源头,是有人在万景台捡到了一件校服,发现这件校服的袖子里缝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再一查阅对比,竟是今年科考的答案。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上至主持科考的相关官员,中至参与考试的学生,下至负责搜身的侍卫侍女,总计千余人,谁也逃不掉。
前者和中者下了诏狱,后者更惨,统统被打入西厂,十不存一。诏狱阴暗潮湿,进去的横竖都得搭上半条命,因此又有个诨名叫“阎王殿”。
两面的牢房挤满了蓬头垢面的囚犯,有些在大叫,有些在呜咽,有些在拼命伸手,腥臭铁锈味浸透了每一寸空气,令人作呕。
转角十几个锦衣卫正聚众打牌,绣春刀就搁在手边,叫骂声连连,狱卒打开牢门,两名锦衣卫将礼部侍郎林谋送回。深红色的破损衣物下是大片青紫交错的鞭痕,触目惊心。
林谋是林舜的表兄,若有心推让,凭他的身份地位,自然不用第一个受刑,甚至可能不用受刑。
但他没有。
一人颤抖着伸手去探林谋鼻息,喃喃道:“飞来横祸、飞来横祸啊……”
又一人痛心疾首:“究竟是哪个鬼迷心窍了……老姜,你说,是不是你!”
老姜惊道:“胡言乱语!怎可能是我!”
三人纷争一通,最后被一直默不作声的严子明打断:“你们没有想过,其实那个人根本不在我们之中吗?!”
“什么意思?”
“科考有失,第一个找上的就是我们,我们又何必赶着掉脑袋的风险做这种事。一定是有人陷害!”
严子明振振有词,“我们千万不要互相起猜忌之心,否则正中敌人下怀!”
其余三人一辈子埋首于诗文古经,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林谋重伤昏迷,此刻正需要一个头脑清醒的人,纷纷点头道:“子明说得有理。”
“那依子明所见,这想要陷害我们的人,究竟是谁?”
“这个嘛……”
另一处牢房里关押着考生,寒门学子聚集在角落里兀自擦泪,权贵子弟原本还呛天呛地指着锦衣卫指挥使的鼻子骂娘,突然看见连礼部侍郎都成了血人,顿时被吓成了鹌鹑。
林谋的两个亲传学生,容豫和卫臻,都是姑娘家,多有不便,狱卒便给她们单独开了一间牢房。
这间牢房要干净许多,石壁上被人用指甲刻着诗句,大概以前关押过哪位文客。
诗词写得再好,卫臻也无心欣赏,她抓着铁围栏,不停着张望对面,想看一看老师,地上那道长长的血痕着实把她吓坏了。
墙角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几只老鼠从容豫裙边窜过。她吓得尖叫,狱卒提着鞭子走过来,喝道:“安静点!叫什么叫!”
容豫看见鞭子,哆嗦着后退,卫臻一脚踩死了老鼠,对狱卒笑了笑,虽然穿着校服,一身的市井气却藏也藏不住:“大哥,听你口音,随州人啊。”
狱卒打量了她一眼:“你也是随州的?”
“是啊,我老家随州的,卫观卫将军你听说过没?我就是他家分出来的旁系。”卫臻倚着铁栏和狱卒闲聊,“随州不是每年都闹水患吗?前几年修了堤坝,大哥不知道吧?林家也出了钱,我老师亲自找的工匠。”
狱卒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林谋,紧接着袖子就被人给抓住了。
容豫把发髻上的金玉全扯了下来,一股脑往狱卒手里塞,泪眼朦胧道:“您能不能叫个大夫来给我们老师看看?我求求您,我求求您了!”
“这……”狱卒为难道,“不是我不想……”
卫臻轻声道:“我也知道大哥不容易,都是讨生活的,看人脸色过日子,但这情况,您也看见了。我们老师是礼部侍郎,他再怎么样,毕竟姓林。林阁老是帝师,连陛下也得顾及师生情谊,更何况,刑部还没发话,锦衣卫就把人打得半死不活,到时候大理寺怎么提审?他们为着私怨动私刑,真怪罪下来遭殃的还不是您哥几个?您要是拿点伤药,后头要说法也好给,是不是这个理?”
狱卒犹豫片刻,果然答应了,卫臻把容豫的首饰递了一半过去:“多出来的钱,就当孝敬大哥了。”
雅间里点着安神香,云雾缭绕。软榻上,红衣世子衣襟散乱,坐姿慵懒,乐角儿坐在屏风后,信手拨弄几下琵琶,低低唱着戏曲,婉转动听。
远处群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空旷宁静得厉害。恰逢日落,霞如碎金,从窗外透下了斜斜的一束光。
周衔冰趴在晏起怀里,翻看着话本,读完最后一折,非常不满意崖山公子和棺中巫女的结局。
“这是谁写的呀?”他气得扔掉了话本,“报复我来的吧?”
屏风后乐角儿轻笑一声:“公子稍安勿躁,其实仔细想来,生死同穴,何尝不算是一种圆满呢?”
周衔冰无事可做,又去纠缠晏起,手臂环住他的肩膀仰脸索吻。
旁人在场,晏起不愿意做出太亲密的举动,只略微亲了亲他面颊,说:“乖一点。”
迭里乐坊外忽然惊起一阵嘈杂,晏起往窗外瞥,是锦衣卫在挨家挨户搜查,不过,抓的似乎都是国子监的学生。
宛温如头回被同僚请喝花酒,晏起倚在天水罗纱榻边,一袭大红色的文武袖常服,怀里还抱着个大约是花魁小倌之流的少年人。
她在桌案对面落座,客气道:“既然有正事相商,闲杂人等,不如就先退避吧?”
乐角儿抱着琵琶,躬身退出雅间,周衔冰仰起脸望向宛温如,抿唇一笑:“闲杂人等,是在说我吗?”
宛温如被那张过分明艳的面孔惊得半天没舍得离开目光,好半晌,才也跟着笑了一下,像是在对周衔冰表达歉意和安抚:“世子这是从哪儿找来的美人?”
“喜欢?”晏起挽高衣袖,弯腰把地上乱七八糟的话本捡起来,一本一本摞好,“可惜,这是我的人,送不了宛侍郎。”
宛温如失笑摆手:“色之一字,刮骨尖刀,碰不得呀。”
“听闻宛侍郎深受家中琐事困扰,不得已暂在祁家避难。如今令弟身处诏狱,岂非借刀杀人的大好时机?”
烛光从桌案爬上橱柜,照着满室浮尘点点,晏起提起炉边的小酒壶,亲自为宛温如酌满了杯盏,琉璃潭的清香溢过鼻尖,是甘冽而清甜的香。
屋内一时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和心跳,宛温如淡定地说:“世子好手段。只是世子与林家小公子交往密切,如今这一遭却让林侍郎入了狱,世子就没有考虑过吗?”
“慎安今年十六,再等三年就十九了,本该避嫌的是林谋,他却主动揽过科考,是存心打压慎安。林谋高中那年是十七岁。”
晏起笑了笑,“兄弟阋墙,让林谋吃点苦头、就算丢了这个官位又何妨?宛侍郎高看我了,我只是顺水推舟,可不知究竟是谁泄露了试题。若与林谋无关,他自然能全头全尾地走出诏狱。”
宛温如抿了一口清酒,心下思量着,默然不语,晏起也不着急,抬手叫进了几名模样俊朗的小倌。
“听闻宛侍郎喜欢染丹蔻,正好乐坊有位画师,手艺极佳,白帝城许多夫人小姐都是找他做的样式。”
宛温如低头打量自己颜色微微黯淡的指甲,说:“世子有心了。”
桌案很快摆满了各式工具,那名青年画师只穿了件半透明的薄纱,乌黑的长发半散着,眉目恬淡,安静地坐在桌案对面挑选颜料。另外几个小倌则跪在宛温如身侧,替她揉肩捶腿,端茶倒水。
晏起看出了宛温如的不自在,笑问:“宛侍郎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惭愧。”宛温如也微微一笑,“忙于公务,甚少应酬。”
总不能说她结交的都是正经人,没谁把宴席设在勾栏别院、茶馆乐坊吧?
画师轻轻托起宛温如的手腕,从一块小盒中取出少许软脂,均匀涂抹在她从前读书拿笔时指节留下的茧处,嗓音低沉:“大人的指甲养得真好。”
青年身上带着幽香,闻着舒服,宛温如道:“以前还没怎么留,后来批阅公文都不用自己动手了,就慢慢留长了。”
“旁人精心呵护着,都未必能有大人这样好看的长指甲。画师端过盛着清水的小盏,照光比对了色差,将颜色冲淡少许,再细细摇匀,“原来是天生的。”
他拿蝇笔的手极稳,不颤不抖,笔触写意漂亮,行云流水,勾勒出的桃花簇,连细细的花蕊都分毫毕现。
宛温如赞叹道:“漂亮。”
画师眉眼弯弯地笑:“承蒙大人厚爱。”
丹蔻做了将近一个时辰,途中晏起又叫人端上了晚膳,都是私厨按照宛温如口味指定的菜色。周衔冰没吃多少,倒是把饭后的刨冰甜点一口气吃掉了三蛊。
开春才没多久,不能这样吃冰,晏起把他往贵妃榻那边赶:“想吃甜点,让陆饮溪带你去尚酥坊看,不准再吃凉的。”
“孩子都喜欢吃冰冰甜甜的东西。”宛温如笑着看周衔冰撒泼,“殿下,天色不早,我就先回府了。”
晏起终于摁住了周衔冰,颔首道:“宛侍郎慢走,我就不送了。”
滴答。
滴答。
是檐上夜露顺着瓦缝滴落的声音。
冰冷彻骨。
夜里守卫都疲倦歇去,只有严子明一个人蜷缩在阴潮发霉的角落里,数着滴水算时辰。
马上就是换防,他的心脏砰砰直跳,鼓点似的砸在耳膜上。
似乎太吵了。
严子明做贼心虚,借着窗外撒进的月光,小心翼翼俯下身,观察牢房中那几张熟睡的脸庞。他的袖子里藏着一封罪己书,落款是林谋的名字。
他们是同僚,朝夕相处,要模仿字迹实在轻而易举。
美中不足的是,他太紧张了,他被诏狱冷酷血腥的手段吓破了胆,以至于一整天连手都是哆嗦的,神思恍惚下,写错了一个字。
但是没关系,只要这封“罪己书”在林谋的尸体里被发现了,那么多得是人争先恐后来替他“解释”。
严子明如此安慰自己。
等最后一名守卫的身影消失在了走道深处,他立刻拿出早先准备好的软布,蹑手蹑脚凑近昏迷不醒的林谋,先将血书塞进他衣襟,然后用软布捂紧了男人的口鼻。
他数着滴水,大气也不敢喘,过了半刻钟才松开手。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吧?
严子明伸手探了探林谋的气息,确定没有丝毫生还的可能后,一颗紧绷的心终于落地。
他回身,再一次审视周围黑暗里影影绰绰的形状,不知是不是错觉,牢房里似乎多了一个人。
一。
二。
三。
……四。
多了谁?
一瞬间,严子明鬼迷心窍了般,凑近了一个个看,都是认识的人,看到最后,只剩下那个背对着的黑影。
他一步步挪到黑影边上,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然后轻轻把那人肩膀扳了过来。
云过月开,淡淡的光照在男人死不瞑目的脸上,惨白如鬼。
严子明瞳孔巨缩,立刻瘫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他猛地回头看向自己刚刚亲手捂死的人,那分明也有一张林谋的脸。
林谋直勾勾盯着他,僵尸般坐起,向他扑来!
严子明发出惊恐的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