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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接下来的几 ...

  •   接下来的几日,冯猗下发给江宜的讲义不过是儒经、墨辩之类的,梁晏往往拄着下巴听着,犹心不在焉。江宜亦按捺不住,终于还是丢下书简,决心将冯猗按下不提的东出之言进于小梁王。
      梁晏落座后,江宜没有像往日一样宣讲,反而起身行至殿中,向君王深深一拜:“臣斗胆,今日不讲经义,且请教大王几个问题。”梁晏有些惊讶,却也没有阻止,抬手道:“先生问吧。”
      江宜再拜:“臣请问我王,可否想过,不仅做一国之君,而为天下之主?”梁晏道:“如今天下,我梁国独强,山东八国难望项背,先王又讨服平朝王幾,我梁国不就算是天下之主么?”
      江宜道:“天下之势,瞬息万变,国无恒弱,亦无恒强。梁国曾有穆公之盛,却也有厉公之后四世衰败,内忧外患。梁国如今之胜,不代表万世之胜。”
      梁晏问:“何为万世之胜?”江宜铿锵道:“鲸吞八国,天下归一,四海之内,唯我梁国。”
      梁晏又道:“诸侯裂土相争已有数百年,百代之久,犹未能有能一统天下者,寡人德薄,如何能为?”
      江宜道:“昔者穆公未能一统,因诸侯尚众,平朝未衰,时机未至也。自平王以来,五世征伐,山东八国皆受制于梁国,如奴婢臣虏。二十年前代国伐姜国,两国皆遭重创,十年前宋国宣坪一役死者五十万,八年前荆国内斗乱政,这正是我王翦灭诸侯之良机。倘若错过了这次机会,给山东八国以喘息之机,诸侯复强,又有合纵相抗之力,到那时,纵有三皇五帝之能,亦难并之。”
      梁晏沉默了许久,方道:“先生所言,寡人未尝思之。——不知先生可亦如此与父后相谈?”江宜没有隐瞒:“臣曾献书于太后,然未有回音。”梁晏伸手摩挲着身侧的席镇:“那便不劳先生了,寡人自与父后说。——这几日,先生与我讲讲列国时局吧。”
      ……
      这边江宜出了鸣鹤殿,那边梁晏便往文信宫,冯猗正看着朝臣的奏议,桌案旁煮着一壶清酒。见梁晏独自匆匆前来,冯猗便知他是心中有事,笑道:“可是那江侍讲惹恼了大王?读书人嘛,总有些恃才傲物的。”梁晏与冯猗促膝而坐,斟酌片刻,方道:“父后以为,梁国何时能囊括四海?”冯猗挑眉:“江宜说大王东出?”梁晏颔首:“梁国奴役山东八国已有五世,而今正是东出之机。儿以为江宜所言有理。”
      冯猗舀了一勺酒:“东出之举,当缓缓图之,不可性急。”梁晏道:“若缓图之,恐列国复强,错失良机。”冯猗晃着酒盏:“如若鲸吞,克化不动,又当如何?”梁晏道:“自平王丹阳君变法以来,我梁国法度已趋完备,推行于天下,当不是难事。”冯猗摇摇头:“恐怕没有这么简单。——这些事情,大王可思之,不可断之。大王初即位,当以稳定朝局为要。”
      梁晏的热情被冯猗当头泼了冷水,有些恹恹,他欲召江宜再谈谈,想了想,又作罢了,待明日讲学时再说吧。便寻了徐轼徐辙兄弟俩往校场演武去了。
      翌日,梁晏迫切期待着再与江宜一叙,来到鸣鹤殿时,遇到的却是另一位侍讲,方知今日江宜休沐,未免有些失落。
      趁着休沐日,江宜给兄长与夫子写了报平安的书信,至于卫奚……江宜很想与师兄再叙叙话,然则如今二人各为其主,不好明面上往来,遂作罢。
      寄出了家书,江宜在官舍周围漫无目的地溜达,偶有三五同僚匆匆路过,具是无话。行至一处水畔,江宜俯下身,逗弄着游鱼,忽听得身后哗啦啦几声脆响,回头便见一个青年手忙脚乱地拾掇着滚了一地的书简。
      江宜捡起一卷书简递过去,那青年接过,道了声谢,又抬眼打量了一下江宜:“兄瞧着眼生。”江宜道:“侍讲江宜,入渭阳不过五六日。”“江宜……可是圯下江牧之?”“是。”那青年笑道:“牧之兄果然来我梁国了,得与牧之兄结识,亦是此生快事。——在下谒者甘乔,甘平仲。”
      甘乔今日亦无事,遂邀江宜泛舟渭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便聊到了梁王晏与太后冯猗这对父子身上。“大王素来是听太后话的,先王在时,便常与大王说若无太后便无你我今日,无梁国今日。”甘乔是冯猗一手提拔起来的近臣,又常伴梁晏身侧,所言当是不虚。江宜却问道:“那太后了解大王么?”甘乔愣了一下,疑惑道:“牧之兄何出此言?哪有父亲不了解自己孩子的?”江宜摇头道:“太后所喜,大抵杂家之说,宜瞧着大王却不怎么感兴趣。”甘乔道:“大王毕竟年少,偶有惫懒也是常事。”江宜却笑了:“平仲兄可莫把大王当做孩子,他胸中自有丘壑的。”
      翌日,江宜踏入鸣鹤殿便看见梁晏负手而立的背影,忙上前见礼。梁晏微微侧身,逆着光,表情看不大真切:“‘可思之,不可断之’。江先生,父后还当寡人是小孩子呢。”江宜道:“太后既言‘可思之’,大王便不可不思。”梁晏转过身:“父后若知先生如此教寡人,怕是要生先生的气了。”江宜笑道:“若臣不将肺腑之言进于大王,太后将臣送至大王身边又有何意义?”梁晏亦笑:“先生的性子,寡人喜欢。”而后正色道:“先生以为,寡人当如何思之?”
      江宜道:“梁国有如今之胜,在于五世先王励精图治,各有所能:平王用丹阳君之法,奠梁国之基石,梁国欲并天下,丹阳君之法不能改;惠王用连横之策,瓦解山东诸国之盟,梁国欲少费刀兵,纵横家之言不可不用;昭王用远交近攻之计,利从近取,害以远隔,梁国欲短时间内实现灭国之举,此计不可废。”梁晏颔首:“先人之功,自不能废。然如今时移势易,寡人又当取何计?”
      江宜再拜道:“臣已略有谋划。请大王给臣三日思虑,三日后,臣当将周全之策献于我王。”梁晏抚上江宜双手:“三日之后——不,就今日,寡人欲拜先生为议郎,先生以后便可风议国是。”
      檀木香息幽幽袭来,江宜勉力稳住心神,叩谢梁王晏:“臣得大王如此垂青,自当尽心竭力,为我王划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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