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逝者川》霜衣

11、第 11 章 江客卿没有

　　梁晏道：“先生走后，寡人食不知味、夜不安眠，生怕先生这一去便不回来了。”江宜以为这就是句客套话，便道：“大王如此挂怀，臣愧不敢当。”梁晏蹙眉：“先生就不想念寡人吗？”江宜忙道：“臣亦牵挂着我王、牵挂着梁国朝局。”
　　梁晏瞧着江宜一本正经的样子，只得岔开话题：“国尉同先生一样主张鲸吞灭国？”江宜颔首:“是，国尉并不支持太后那般的缓图。”梁晏笑道：“父后动不了国尉，便也动不了先生。先生好计！”江宜道：“大王谬赞。为了能回到大王身边，臣怎敢不殚精竭虑。”
　　随窦然回到国尉府，江宜立即安排间者述职汇编，而后呈给窦然。窦然细细看了，敲了敲书案上的舆图：“宋国有动静。”“是，”江宜颔首，“一个叫贾泽的游士企图挑起合纵。”“一介无名之辈，能在四国之间搬弄是非，当有些真本事。详查此人虚实。——不过是杀是留，还得大王定夺。”
　　陆英殿内，江宜将贾泽底细向梁王晏娓娓道来：“此人是邢国一监门卒之子，不知从何处学来的纵横家言，起初欲说邢王，被怀疑盗窃邢王之宝，为邢国逐出，转而去了宋国，不过月余，已说服卫王、荆王、邢王参与合纵。”“倒是个有趣的人。”梁晏以手支颐，“我梁国尚缺纵横之士，先生以为此人可用否？”“臣以为，可以争取一试。”
　　回到国尉府，江宜即命在宋间者散布流言，称贾泽地位卑鄙、又有窃宝往事，不堪为用。不出半月，宋王果然罢黜了贾泽，合纵也胎死腹中。梁晏拊掌：“接下来便待一封王诏召贾泽入梁了。”江宜道：“臣以为，为表诚意，臣当携王诏往邢国相迎。”梁晏有些不放心：“此去敌国，先生多带几名死士防身。”江宜颔首：“谢大王关怀，臣有分寸。”
　　江宜只带了一名舍人，二人星夜往邢国去。贾泽猝然见黜，正在家中郁闷，忽见江宜递上梁国王诏，心里又气又喜，最终还是登上了西去梁国的车驾。
　　行在路上，贾泽犹有些忧虑：“泽一介贱民，又见逐于两国，梁王当真能用我？”江宜拍了拍他的肩：“我王任人唯能，既已下诏，便不会怠慢先生。宜也是别国小吏出身，如今亦与梁王颇为相得。”贾泽忙道：“小人担不起先生之称，贵使以名相称便好。”江宜笑道：“好，贾兄。在下江宜，江牧之。”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牧之先生在梁国几年了？”“有三年了。梁国风土我已大致熟悉，贾兄有什么疑惑大可来问宜。”“梁人吃泡馍真的要先掰两个时辰饼吗？”“……”
　　江宜与贾泽闲聊了一路，后者渐渐放下戒备，有了笑颜。回到渭城，梁晏以国礼接见贾泽，当即拜贾泽为大行，司掌外交出使之事。贾泽见梁晏真心实意，又如此爽快，便安心为梁国划计。至于江宜……梁晏决定明日朝会给他一个惊喜。
　　翌日早朝，议事之前，谒者宣王诏道：“国尉长史江宜，秉心端直，敏于治事，屡有献纳，裨益朝廷，才堪大任。今擢江宜为客卿，共图社稷之安。”客卿，是能直接参与军国大事的高级官员，直接对梁王负责，梁国前代宰辅多由客卿上位，群臣不由侧目。江宜欣然叩谢，起身时，正对上梁晏热切的目光，江宜忙垂下眼眸。
　　冯猗挥手示意江宜退下，开始了朝议。今日议题只有四个字：义兵慎战。冯猗道：“诸侯屡屡合纵相抗，皆因梁军出师无名，只知掠地屠杀。兵者，当以诛暴君、救百姓为任。”国尉窦然率先支持：“兵者，所以灭暴乱，禁不义也。太后玉言甚是。”
　　冯猗接着道：“兵为凶器，不得已而后用，不可轻启战端。”便有老将出列反对：“太后，不举大战，如何吞并诸侯？”冯猗道：“自然是以王道、德政徐徐化之。”梁晏郁郁道：“那到我孙子辈都‘化’不完。”窦然此时也道：“太后，山东诸侯宜速取，不宜拖沓。”冯猗问：“师出何名？山东诸侯，谁是暴乱？谁是不义？”江宜出列道：“天下一统、海内安定乃民心所向，有碍一统者，便是不义。”殿上安静了。冯猗侧目，拊掌笑道：“江牧之总能给孤添点意外。”而后拂袖而去。
　　梁晏没有去追冯猗，只示意江宜随自己来，二人一前一后入了陆英殿。梁晏令江宜与自己隔案相对而坐：“先生，你我许久没有这样促膝而谈了。”江宜道：“臣蒙我王恩遇，方有如今的机会。”梁晏摆摆手：“先生莫客套了。如今时局先生也看到了，父后就是不松口，好在就是多了个窦然顶着；更令寡人忧心的是梁成，我这阿弟，如今父后的话也不听、寡人的话也不听，成日只与宗室子弟混在一起，我真怕他沾染上旧宗族那套作风。”江宜道：“臣斗胆，大王在公子成如今的年纪已为一国之君，不若给公子一个虚封，令他入朝参与政事，或许能成熟得快些。”梁晏颔首：“也是个办法。——先生日前奔波劳顿，这几天便好好歇歇吧，有事了寡人再召先生。”江宜自谢恩而去。
　　渭城的秋色不错，尤其塬上遍植的银杏，叶子金黄而不枯槁，堪称一景。江宜便约了大行贾泽、大谒者甘乔、中大夫范唐一同秋游。临别时，江宜拿出几份请帖：“下个月我家有吉事，诸位可愿赴约小酌？”友人们自不推脱。
　　数日后，梁晏依江宜建议封王弟公子成为武襄君，入朝参政。公子成却不很欢喜，因为只是虚封，并无封邑官职，不过聊胜于无，便老老实实入朝听议。
　　梁晏见梁成安分了许多，不由对江宜更加信服，江宜趁机道：“臣想告假几日，处理家事。”梁晏自然允准。江宜便一连五六天没有出现，梁晏以为他遇上了什么棘手的大事，便问甘乔：“你知道江客卿家里出了什么事吗？”甘乔道：“江客卿没有与大王说明么？是喜事，操办昏礼。”
　　“昏——”梁晏觉得自己的头有点昏。瘫坐在凭几里，梁晏心里堵得难受，脑中纷乱如麻。往日与江宜的点滴浮现在眼前，又瞬间破碎。梁晏生出十二分的恼意：恼江宜心中不是自己，而是旁人。这并非君王心术，而是发自本能的心悦。“我与先生……早已不只是君臣之情。可如今……已然迟了。”梁晏伏在案上，斥退了侍从，想一个人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