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逝者川》霜衣

10、第 10 章 三个月又九

　　梁晏将江宜给的范本临了几遍，自忖大差不差，便去看公子成的，梁成沉不下气，尚没写多少。梁晏忙召江宜进宫，展示一下自己这些天的苦劳，江宜细细看了：“结体不错。——不是臣阿顺，真心的。”梁晏便开心得像吃了糖的孩子。
　　江宜又正色道：“大王，邢相死了，老邢王也不行了。”梁晏眸中一亮：“那咱们就再给它添把火——攻邢！”午朝上，冯猗表示没有异议，当即令将军娄谖、匡寿将兵十万，征讨邢国。梁军一路凯歌猛进，不出数月，已拿下邢国二十座城池。
　　冯猗便要召回大军，梁晏颇为不解：“我梁师战意正酣，父后为何急着班师？”冯猗道：“此次出师，本就只是敲打一下邢国，若再深入，只恐邢人禽困覆车，反而将我们一军。”梁晏争辩：“我大军已深入邢国腹地，邢国如今只剩不过十余城，根本没有招架之力，何不趁此机会，干脆灭了邢国。”
　　“灭国？”冯猗侧目，“眼下灭了邢国，并无益处。大王可曾想过，骤然灭国之后，邢国故地如何措置？”梁晏信口道：“自然是降为郡县咯。”冯猗道：“大王能保证将这么多新的郡县牢牢掌控于朝廷而政令畅通吗？能保证邢国的遗民真心归附我梁国、遵循我梁国的秩序而不生乱吗？”梁晏强辩道：“若错过这次机会，待邢国缓过气，我梁国何时才能吞并天下？”冯猗蹙眉：“大王还是偏信江宜鲸吞之说。早知如此，我便不该将他引荐给大王。罢了，现在止步也来得及——将江宜外放吧。”“父后！”梁晏紧紧抓住冯猗手臂，“寡人绝不同意。”“大王不同意也没办法，”冯猗轻飘飘道，“孤是监国太后，王有失察，孤当纠之。”“……！”
　　接到太后诏令时，江宜只是叹了口气，而后默默去拾掇行李。甘乔气喘吁吁地闯进相府官舍：“牧之兄，先别急着放弃啊，大王召你！”江宜背上包袱，拍了拍甘乔肩膀：“平仲兄不必为宜忧虑。宜自去向大王辞行。”
　　见江宜俨然一副认命准备离开的架势，梁晏心急如焚，攥住江宜手腕道：“先生且等等，我再与父后说明。”江宜摇头：“大王万不可因江宜与太后生了嫌隙，眼下，当放臣离开才是。”梁晏泄了气：“寡人连自己信赖的人都保不住……”江宜轻声抚慰道：“大王不必忧虑，且稳住朝局，待臣回来。”“先生有办法回来？！”梁晏顿时睁大了眼睛。江宜颔首：“臣不敢说有把握，但臣愿一试。”梁晏拊掌：“好！先生需要什么，尽管与寡人说。”江宜道：“一辆安车，一封言辞恳切的求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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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郡是梁国拔邢国二十城后所设，江宜一边看着之前间者呈给他的地图，一边驾车拐进了东郡南部的山沟沟里。路上遇见几个故邢国的山民，江宜用临时学来的邢国话问道：“诸君可知窦然先生住在哪里？”路人摇头：“不认识。”江宜想了想：“嗯……就是一个神神秘秘的老者，年近七十，整日著书来的。”“哦，那个怪老头，在蓼山下兰溪边。”
　　越过篱墙，江宜看见窦然正侍弄着园子里的菜苗，便上前叩门：“晚辈江宜求见窦老先生。”窦然耳朵不背：“何事？”江宜拿出梁晏亲笔书写、盖有王玺的求贤书：“梁王求贤若渴，命小人请窦老先生出山。”窦然开了门，接过求贤书，顺手将水瓢塞进江宜手里：“把菜浇了。”“唯。”
　　窦然一边看着江宜浇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梁王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孩子吧？”江宜道：“梁王虽年少，犹有吞并天下之志。”“那这些年梁国为何东打一榔头、西敲一锤子的？这样能吞并天下？”江宜道：“我王刚即位，国事多是太后做主。”窦然颔首：“梁王这是要老夫给他撑腰，好说服太后是吧？”江宜尴尬地笑笑：“先生德高望重，太后与大王都会听从您的。——您自己就不想辅佐霸主灭诸侯、成帝业吗？”窦然仰头叹道：“老夫何尝不想成就万世功业？罢了，既然时机已至，那就见梁王去吧！”江宜喜出望外，忙丢下手中水瓢，向窦然深深一拜：“梁国得窦老先生，幸甚。”便帮窦然打点好行李，登上了安车。
　　江宜不敢把车驾得太快，旅途便格外漫长。窦然窝在车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江宜聊天：“你在梁王跟前做什么的？”江宜摸了摸鼻子，扯了个谎：“小人只是个议郎。”窦然便笑了：“一介郎官如何能探查到老夫隐居之处？况老夫也略懂些相术，你绝非泛泛之辈。”得此评价，江宜心中暗喜，面上仍一副若无其事之态。
　　跋涉了月余，江宜终于回到了阔别日久的渭城。先将窦然安顿在自己家，江宜去往公车署上书，言称兵家在世之圣求见太后、梁王。接到奏报，梁晏见是江宜笔迹，心下暗喜，冯猗却大惊失色，忙不迭地安排人准备宴席、馆舍，梁晏有些不解，冯猗道：“大王不知，窦然此人乃不世出的兵圣，三十年前便已有威名，只是一直深居不出。九国竞相追捧，如今竟到我梁国来了！自然怠慢不得。”江宜惊诧不已，那日江宜贬官，梁晏能猜到他是给自己找援军去了，谁知这援军竟是享誉天下的兵圣，梁晏不由叹服江宜手段。
　　冯猗与梁晏在渭阳宫正殿款待窦然，江宜作为引荐者侍坐在窦然身侧。冯猗客套了两句，当即拜窦然为国尉，窦然也不推辞：“老夫这把年纪犹能为一统天下之宏业效命，死不恨矣。”
　　梁晏便问：“国尉有何见教？”窦然道：“今山东各国犹有合纵之能，我王当赂其豪臣，以乱其谋，而后逐个击破。”梁晏便笑了：“此谋略早有人提出，已然施行两年了。”窦然问：“哦？不知是哪位大才？”梁晏指指江宜：“便在国尉身侧。”
　　窦然看着身侧的江宜，慨叹道：“后生可畏。——既如此，便让他做国尉长史，我二人一同为此事，如何？”梁晏笑吟吟不语，冯猗叹了口气：“便依国尉所言。——除此之外，国尉还有何计？”窦然道：“老臣半生思虑，一时难以道全，请以时日写成奏疏，供太后、大王详览。”
　　宴罢，梁晏将江宜唤至身前：“三个月又九日，先生终于回来了。”江宜笑道：“大王记得这般清楚？臣让大王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