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处是你》华菲

6、第 6 章 坦白

　　6-1困惑
　　之后的几天，晴川都在思考一个事实，一个一直被自己刻意忽略的事实：苏砚虽然这五年多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的频率并不高，但是却每一次都精准地出现在他最难的时候。晴川甚至开始子在网上差“为什么有人会对陌生人那么好。”搜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有人说是善良，有人说是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还有人说是想追求你。晴川看着追求你三个字，脸莫名地一红。晴川把问题改了一下：为什么会有人对陌生的同性那么好？
　　有一个匿名回答是这样说的：如果一个陌生同性总是出现在你最困难的时候，那基本可以确定他喜欢你，或者说在追求你。
　　晴川心跳很快，在下面接着问：我没觉得他是在追求我，他很优秀，这五年也没有说过喜欢我。
　　网友回复很快：那是因为你不是同，自己没有意识到。
　　晴川心跳不已，他关掉网页。过一会儿，又在网上留言：同性之间的过度关心与帮助意味着什么？有人在帖子里写：这叫暗恋！只是对方不敢说而已。还有人在下面追问：你确认一下，对方是直的吗？晴川看到这个追问，脸一下子烫起来。他合上电脑，躺在床上开始回忆苏砚和他之间的点点滴滴。第一次的伞和衣服，如果说伞是下雨天，很多人都会借的东西，但是衣服，有谁会给第一次见面的人一件自己的干的衣服？还有派出所的围巾和羽绒服，还导致了苏砚生病。晴川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也许是网友和自己多心了，苏砚就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他对每个出现在他身边有困难的人都是这样的。也许那些在自己看来是“精准”的事，也只是巧合而已。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找到好的借口，唯独妈妈手术的那20几万，晴川找不到说服自己的理由。那么大一笔钱，在苏砚那里，却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一样。没有邀功，没有停留，帮完就走。如果不是自己追出去得快，都看不到他离去得背影。
　　“苏砚，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天晚上，晴川闭上眼，全是苏砚那张永远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克制的脸。第二天早上，晴川看着自己的黑眼圈，心下一横，拿起手机，翻到苏砚的对话框：砚哥，周末有空吗？想了想，删掉又打：砚哥，周末，我想和你聊聊。手抖了一下，发送出去。
　　晴川握着手机等待回复，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大约过了三分钟，屏幕亮起来，苏砚的消息弹出来：时间地点发给我。晴川回：周六下午三点，时代广场的咖啡馆吧。晴川想那里人来人往，不会太私密，以至于出现什么尴尬的状况，也不太容易碰到熟人。苏砚回：好。晴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6-2见面
　　周六上午，晴川加了一会儿班。然后早早地开始做午饭。吃完午饭，晴川换了好几身衣服。先是穿的一件卫衣，加上一件羽绒服，照了照镜子，觉得太随意了，又换了件蓝色的衬衣，加一件规矩的大衣，又觉得太正式，很奇怪。最后还是按平时的周末休闲穿搭，套回T恤和外套。再找了个袋子，装好了由于种种原因，还留在晴川这里的伞，围巾和羽绒服。出了门前想了想，拿了一把伞出门，把衣服和围巾还是留在了家里。
　　到了咖啡馆门口，晴川隔着玻璃往里一看，苏砚已经到了。靠窗坐着。手机放在桌上，眼睛安静地望着窗外。外套敞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往晴川看到的他都要更加的松弛。晴川走过去，苏砚转过头来看见他，嘴角弯了弯，朝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说：“坐。”
　　苏砚的态度让晴川不由得紧张了，不是不好，还是那么温柔地笑，甚至更加放松，但是晴川还是察觉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砚哥看到自己没有站起来！是的，他们之前有那么大半年联系比较密切，每一次见面看到晴川时，砚哥都会站起来走向自己打招呼的。
　　晴川走到他的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服务生过来问他要什么，他说“拿铁”，然后就低下头搅拌着那杯送过来的咖啡。他不敢抬头，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苏砚没有催他，安静地坐在对面，偶尔喝一口咖啡，偶尔看向窗外。沉默了大概五六分钟，晴川深呼吸一口气，抬头：“砚哥，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这么多年，你还没有想明白？”苏砚笑笑。
　　球被踢了回来，晴川权衡着直接摊牌的后果，欠砚哥的钱，还有现在住的房子，想不出后果的解决办法，最后把牙一咬，捏了捏拳头：“砚哥，你是不是喜欢我？”
　　话说出口，晴川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稀薄了。苏砚抬头看着晴川的眼睛，还是那样温柔的笑容，没有移开一丝视线：“是。”
　　晴川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他把杯子重重落在桌上，杯中的咖啡溅出来了几滴在桌面上。晴川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可是，我是男的啊。”
　　“我喜欢的就是男人！”
　　“我不喜欢男的，我，我不是同性恋！”晴川压低声音，“我……不可能……我不会……”晴川有点语无伦次地强调着，很害怕。
　　苏砚看着脸色惨白的晴川，叹了口气：“晴川，我只是喜欢男人，我不是洪水猛兽，不是怪物，我只是喜欢的人和自己的性别一样而已。你不用害怕。而且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喜欢你，我给你带去过任何困扰吗？”
　　“没有困扰吗？现在对我就是困扰！”
　　苏砚皱眉，看着晴川，没说话。
　　晴川站起来，他拿起包，绕过桌子，快速地朝门口走去。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6-3逃
　　晴川回到出租屋已经是下午5点了。他把包扔到床上，在书桌前坐下来，然后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发呆。过了很久，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三个字。回车键按下去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屏幕上跳出来各种各样的页面。清楚啊翻翻找找，点开了一片科普文。标题是《关于性倾向的常见误区》。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眼睛扫过“性倾向不是选择的结果，是自然产生的一种感受”“不是非黑即白的开关”“无法被改变”“不是心理疾病”这些字眼。心跳忽快忽慢。他接着点开一个帖子是一个博主讲自己的故事，他说他发现自己喜欢上一个同性的时候，也害怕过，觉得自己不是正常人。后来也是看了很多资料才知道，这只是人类情感的其中一种形式而已。同时，这位博主还反对歧视，呼吁社会包容。晴川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又响起苏砚说的，我喜欢你那么多年，给你带来过任何困扰吗？胸口又闷起来。
　　晴川想问苏砚很多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是他，但他不能问，今天苏砚咖啡馆的态度告诉晴川，晴川的任何问题，苏砚都会回答，但是晴川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晴川现在的脑子太乱了。他讨厌苏砚吗？不讨厌。觉得苏砚恶心吗？不觉得。他只是害怕，怕这种从来没有出现在他认知范围内的东西突然闯进来，把他原来的世界撞出了一个缺口。
　　那天晚上，晴川又查了很久的资料。凌晨一点的时候，他点进一个论坛，看见有人问：喜欢上直男，怎么办？底下有一个回答是这样的：要么彻底放弃，要么忍住不说，要么说了之后接受任何后果。没有第四种选择。晴川把这条看了好多遍，然后去看那个人的首页，发现那个人后来更新过一条动态：我选择了第二种，现在还是好兄弟，虽然有时候很难受，但是至少还能见到他。下面有人问他：值得吗？那人说：值不值得这个事，不好判断，但就我目前来说，能看见他笑，就是很好了。
　　直到凌晨三点，晴川关掉电脑，躺在床上。他拿起手机想给苏砚发点什么，但是打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觉得不对。最后关上对话框，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也很静，但是晴川的脑子是闹哄哄的。那一篇又一篇的科普，从生理机制到心理成因，从社会态度到法律变迁。那些陌生的词汇和概念涌进脑子，让他从一个无知的状态到慢慢勾勒出一幅模糊的图。原来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和苏砚一样的人。原来这种感情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原来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同性别之间的恋爱一直以各种形式存在过。他们被接受过，也被禁止过，被歌颂过也被唾弃过。
　　有人说，爱情的本质是一种吸引力。它发生在两个人之间，而这两个人的性别组合只是其中一种变量。我们文化中认为异性恋才是正常，这实际上是一种社会构建的结果。晴川觉得这个话听起来像是另外一门学科的知识，和自己的生活隔着一层玻璃，但是现在那个玻璃上有裂缝了，因为苏砚。

　　6-4长信息
　　晴川几点睡着的不知道，但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想看一眼时间，却看到了手机上探出的微信消息，来自于“砚哥”。晴川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盯着那个通知栏看了几秒，看到发送的时间是早上五点零三分。“你也没睡好吗？”晴川心里想。然后点开了信息。
　　“晴川，我想了一整夜，还是决定把一切和你说清楚。其实这次你约我出来，我是有猜到你要说什么的。我内心虽然很慌，但还是很高兴的，至少你愿意给我一个当面说话的机会。而我不能那么自私地让你一直蒙在鼓里。
　　有些事，藏得太久，久到我都忘了该怎么说出口。我是从高中开始察觉自己喜欢男生的。那时候年轻，心里装不住事，喜欢了就去说。但是得到的是‘恶心、变态’这样的字眼，还有曾经最亲近的人一个个远离。那段时间，我几乎无法正常上课，整夜整夜睡不着，连白天坐在教室里都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议论我。家里因为我的事，在高中时一家人一起来到了这座城市生活，让我换个环境重新开始。可是换了地方，有些事还是没变。家里人虽然帮我在物理上远离了是非，却依然接受不了我喜欢男人的事实。所以自工作以后到现在整整十年，我从来没有回过家。哪怕我们都在一个城市。
　　这么多年，高中的那段经历，给我留下太多的阴影，也给我家里带来巨大的麻烦，所以在这个城市，我从来没有给任何人提过我的性向。我告诉自己，安分一点、守法一点、把事业做好，不打扰任何人，就不会再受伤害了。既然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接受不了这种感情，那我就不要感情，不谈恋爱。任何人问我，我就笑着说以前受过情伤，不想再碰了。我以为这样就能过完一辈子。直到遇到了你。
　　我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心思，我不敢主动找你，不敢多发一条消息，生怕哪一步走错了，就再也不能出现在你身边了。我把你当作一种柏拉图式的寄托，不靠近，不打扰，只要你好好的，我就觉得我寡淡的一辈子有了色彩。
　　可是说到底，我还是太自私了，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待在你身边，却忘了这样也可能给你带来困扰。既然你已经察觉到了那我不能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晴川，那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当然你要是需要帮助的时候，还愿意找我，我会非常乐意去帮你。而且我保证，不会让你有任何负担。你不愿意，我就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待着，知道你过得好，就够了。你千万不要有负担，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该早一点面对的事。
　　这辈子，社会接不接受我这种感情，我其实已经不太在乎了，我也没打算成家，早就做好了独身的准备。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我只是喜欢男人而已，我也是个正常人，不是异类，更不是什么怪物。还有，我想让你知道，我从来、从来都没有任何不尊重你的念头。从来没有。
　　晴川，谢谢你。你好好生活，我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祝你一切都好。”

作者有话说

终于说出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