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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假意相近,风雪妒深   青云山 ...

  •   青云山晨雾终日不散,缭绕在千峰松壑之间,将整座仙山衬得清冷缥缈,不似人间烟火。
      自那日听见外门弟子闲谈,知晓师尊暗藏的独占之心后,温予之心底沉寂许久的执念,悄然生出了一丝微弱的试探。
      他藏在心底数年的爱意,是见不得光的秘,是跨越名分、逾越伦常的贪。
      他向来隐忍克制,岁岁年年只敢遥望,只敢顺从,只敢将满心滚烫的喜欢压在骨血里,不敢外露半分。可这数月朝夕相伴,师尊一次次破例偏爱,一次次失控护短,一次次无端占有,让他死寂的心底,悄然燃起了一丝卑微的奢望。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凌清玄变了。
      这位活了千载、断情绝爱的青云尊上,早已为他乱了道心,乱了分寸,乱了千年不变的清冷自持。
      只是师尊懵懂愚钝,被困在自己的大道执念里,固执地将所有心动、偏爱、醋意、占有,全都归为师徒情谊,归为千年孤寂生出的执念,从不肯承认半分风月情愫。
      凌清玄不懂情爱,不知心动,便永远不会主动。
      那这份困在方寸之间的拉扯,便只能由他来打破僵局。
      温予之很清醒,他不是肆意妄为,不是恃宠而骄
      他只是太贪。
      贪师尊眼底独一份的注目,贪师尊失控的情绪,贪这份藏在师徒名分下、隐晦深沉的偏爱。
      他想试一试。
      试一试当他稍稍挪出目光,不再满心满眼只有师尊一人时,这位懵懂不自知的谪仙,究竟会乱到何种地步。
      哪怕只是假意相近,只是刻意试探,哪怕最后落得自作多情、惹人厌烦的下场,他也心甘情愿。
      至少,他能亲眼看一看,高高在上的青云尊上,会不会为他生出半点不属于师徒的私心。
      往后数日,清玄殿的日常依旧安静平和,师徒二人朝夕修持,授课吐纳,岁月温柔如常。
      凌清玄依旧事事偏宠,事事护持,下意识将温予之护在羽翼之下,习惯性掌控着少年所有的行踪与往来。
      只是他心底那份莫名的占有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愈发浓重深沉。
      他早已习惯温予之的温顺与专属。
      习惯了少年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向他问安,习惯了少年终日伴在身侧静心修行,习惯了少年眼底永远只有他一人的身影,习惯了少年对旁人疏离淡漠、唯独对他温顺虔诚。
      这份独一无二的归属,让他千年孤寂的岁月,终于有了安稳的落点。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本就是师徒该有的模样。
      他的徒弟,本就该全心全意,只追随他,只依赖他,只属于他。
      全然不曾知晓,这份理所当然的独占,早已越界,是情爱最直白的模样。
      温予之将他所有的细微变化尽数看在眼里,心底的试探之意,愈发坚定。
      他小心翼翼拿捏着分寸,不敢太过张扬,不敢太过刻意,只一点点、缓慢地改变着往日的模样。
      往日里,他除却必要的宗门事宜,终日闭门不出,绝不与任何同门弟子私相交集,恪守师尊那句唯听一人吩咐、唯伴一人左右的叮嘱,疏离所有外人。
      可这日午后,山下坊市送来新晋炼制的低阶清心玉符,分发至各殿弟子手中。
      负责送符的是一位年轻的外门男弟子,名唤林屿,性子开朗温和,素来待人热忱,是宗门里最擅长与人交好的弟子。
      往日这般递送杂物的小事,弟子送至殿外报备便可,从不会踏入清玄殿半步。
      今日林屿奉命前来,恭谨通传之后,恰逢凌清玄正在殿后静室闭关调息,稳固道心,殿中唯有温予之一人值守。
      温予之立于殿门之前,看着手持玉符、躬身行礼的少年弟子,心底微动,顺势上前两步。
      换作从前,他只会沉默接过玉符,简单道谢,随即疏离转身,绝不多余交谈半句。
      可今日,他指尖捏着玉符,没有立刻回身,反倒抬眸看向林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轻声开口闲谈。
      “近日坊市炼制的玉符,品相愈发好了。”
      他的声音温润轻柔,眉眼舒展,褪去了往日面对外人的疏离冷淡,多了几分真切的温和。
      林屿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素来清冷寡言、不与旁人往来的尊上亲传弟子,会主动与自己搭话。
      外界人人都说温予之温顺隐忍,却生性淡漠,一心修行,从不合群,更不会主动结交同门。
      此刻近距离相处,才发觉这位师弟眉眼温润,待人谦和,半点没有亲传弟子的高傲疏离,格外让人舒心。
      林屿立刻笑着应声:“是啊温师弟,此番是宗门新请的炼器师手法精湛,这批清心玉符安神固本,最适合日常修行佩戴。师弟若是觉得好用,下月出新玉符,我再帮师弟留几枚品相最好的。”
      “那就多谢师兄费心了。”温予之浅浅笑着,语气温和真挚。
      两人就着玉符炼制、日常修行的细碎话题,自然而然闲谈了数句。
      不过短短片刻的交谈,寻常至极的同门交好,坦荡温和,无半分逾矩私情。

      可谁也没有料到,殿后静室的结界深处,本该静心调息的凌清玄,心神早已骤然大乱。

      他本在稳固道心,入定最深之时,耳畔忽然传来少年温和轻快的笑语。

      那声音他太过熟悉。

      朝夕相伴数月,少年温顺的应答、轻柔的呼吸、隐忍的低喃,早已刻进他的感知深处,岁岁回响。

      可他从未听过,温予之对外人笑得这般轻松、这般真切、这般温和舒展。

      往日里,少年所有的温柔笑意、雀跃欢喜,从来只予他一人。

      得了他的肯定会眉眼弯弯,听了他的教诲会温顺低头,突破修为会满眼星光望向他,所有的鲜活与明媚,尽数专属他一人。

      可此刻,那独属于他的温柔笑意,正完完整整地展露在另一个外人面前。

      静室内的灵气瞬间紊乱震荡。

      凌清玄周身稳固的道心屏障,轰然泛起层层剧烈涟漪,千年不破的入定境界,瞬间碎裂消散。

      他骤然睁开双眼,琉璃色的眸底褪去所有清冷平和,覆满密密麻麻的沉郁与滞闷,心底那股熟悉的、蛮横无理的醋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比上次对云溪的不悦,浓烈百倍千倍。

      上次只是旁人夸赞,少年礼貌道谢,尚且让他心绪躁动,心生不喜。

      如今却是少年主动含笑,主动搭话,主动与旁人温和闲谈,眉眼舒展,笑意真切。

      凌清玄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周身微凉的仙气骤然变得凛冽沉冷,静室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无端的烦躁、酸涩、占有欲,层层叠叠堵在心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懂自己为何这般失控。

      不过是徒弟与同门正常相交,不过是几句寻常闲谈,于理合规,于情无错。

      他身为师尊,本该乐见弟子合群向善,待人谦和。

      可他半点都不乐见。

      一丝一毫都不愿见。

      他偏执地想让温予之永远冷漠疏离所有人,永远只黏着他、依赖他、望向他。

      他想立刻走出静室,打断两人的交谈,想让那名外门弟子立刻消失,想收回少年对外人所有的温柔笑意。

      这个念头疯狂滋生,蛮横霸道,不受控制,彻底打乱了他千年的道心秩序。

      凌清玄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一遍遍在心底自我规劝。

      是师徒执念太重。

      是千年孤寂太过,早已习惯少年独属于自己,故而见不得他与旁人亲近。

      仅此而已,绝非心动,绝非私情。

      他反复自我催眠,可心底的酸涩妒意,半分都无法消解。

      他静静隐匿在静室之中,神识牢牢锁定殿外两道身影,隐忍地看着那片刻的闲谈,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方寸大乱。

      殿外,温予之看似从容闲谈,心底却始终悬着一根细弦。

      他看似温和浅笑,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静室的方向,清晰感知着那股骤然紊乱、骤然沉冷的仙泽气息。

      他赌对了。

      师尊在看,师尊在乱,师尊在吃醋。

      知晓真相的瞬间,他心底没有半分戏谑得意,反倒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

      高高在上、无情无欲的谪仙,真的因为他这一点点假意的亲近,乱了心神,失了自持。

      可最残忍的是,这个人永远不懂自己的心。

      永远只会将这份汹涌的占有与嫉妒,归咎于冰冷的大道与师徒名分。

      闲谈落幕,林屿笑着拱手告辞,满心欢喜地离去。

      殿门前重新恢复空旷寂静。

      温予之敛去眼底所有复杂心绪,收了方才对外人的温和笑意,重新变回那个温顺恭谨的徒弟,垂手立在原地,安静等候师尊出关。

      片刻后,静室门缓缓开启。

      凌清玄缓步走出,白衣依旧纤尘不染,身姿依旧清绝孤高,面上依旧是千年不变的清冷淡漠,无人能窥见他方才片刻的失态与心绪大乱。

      可温予之看得出来。

      师尊变了。

      他的眼底覆着一层极深的沉郁,周身气息凛冽寒凉,哪怕刻意伪装平和,也掩盖不住那股闷闷的不悦。

      凌清玄缓步走到他身前,垂眸凝视着他,目光沉沉,落在他的眉眼之间,一寸寸细细描摹,带着极强的审视与执拗。

      方才对外人温柔浅笑的眉眼,此刻温顺低垂,安静乖巧,与方才判若两人。

      可越是乖巧,凌清玄心底的闷意就越重。

      他轻声开口,嗓音比往日低沉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方才与他闲谈甚欢?”

      问话清淡,却带着隐隐的诘问。

      温予之垂着眸,长睫轻颤,心底清明,面上却故作懵懂温顺,老老实实应答:“只是同门寻常闲谈,聊聊玉符修行琐事而已。”

      “琐事?”凌清玄重复着这两个字,语调微沉,心底的酸涩愈发浓郁,“往日再多琐事,你也从不与外人多言。”

      他记得清清楚楚。

      从前的温予之,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人,旁人搭话都只会疏离避让,何曾有过这般主动闲谈、温和浅笑的模样。

      不过几日光景,便变了模样。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莫名滋生出一丝恐慌。

      他怕他的徒弟,不再独属于他。

      怕这份唯一的陪伴,会被旁人分走半分。

      怕千年孤寂里唯一的暖意,会渐渐远离、慢慢消散。

      温予之闻言,指尖微微蜷缩,心底酸涩翻涌,面上依旧温顺如常,轻声解释:“弟子从前太过孤僻,不善合群,如今修行渐稳,想着多与同门交好,也好相互切磋修行,精进术法。”

      字字句句,合情合理,是最正当不过的修行心性。

      可落在凌清玄耳中,字字刺耳。

      相互切磋,相互交好。

      原来他的少年,是想要离开他的身边,去寻旁人相伴,寻旁人切磋,寻旁人闲谈度日。

      凌清玄眸底的沉郁更深,心底的偏执疯狂滋生,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冷硬:“无需。”

      短短两字,霸道决绝。

      “你的修行,我自会亲自指点,无需旁人切磋相助。你的心性,无需向旁人磨合合群。”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温予之的眼眸,一字一句,带着近乎偏执的认真:“你只需守在清玄殿,伴我修行即可。”

      世间所有人,都不及他半分。

      所有人的相助、交好、陪伴,皆是多余。

      他的徒弟,有他一人教导,一人庇护,一人相伴,足矣。

      不需要任何外人介入他们之间。

      温予之抬眸,撞进他幽深暗沉的眼眸,清晰看见里面翻涌的占有、不悦、恐慌,看见这位谪仙彻底失控的私心。

      他心底又酸又软,爱意汹涌泛滥,几乎要冲破隐忍的桎梏。

      师尊好笨。

      笨到只会用冰冷的语气、霸道的规矩,困住他的身,却困不住已然动荡的心。

      笨到吃醋吃到极致,心绪大乱,却依旧不肯承认半分心动。

      他微微垂眸,装作惶恐知错的模样,温顺低头:“弟子知晓了,是弟子思虑不周,往后再也不会了。”

      乖顺的认错,妥帖的退让,一如既往。

      可凌清玄看着他温顺俯首的模样,心底非但没有半分宽慰,反倒愈发烦闷。

      他宁愿少年反驳,宁愿少年任性,宁愿少年表露半分自己的心思。

      也不愿他这般永远温顺克制,永远将心事藏起,永远对自己只有敬畏顺从,没有半分别样亲昵。

      他莫名渴望,少年方才对外人的轻松笑意,能独独赠予自己。

      渴望少年对自己,能有半分不同于师徒的鲜活与亲近。

      这份陌生的渴望,让他彻底茫然无措。

      ……

      自此之后,温予之开始不动声色地,一次次细碎试探。

      他把握着最稳妥的分寸,不逾矩,不张扬,只是偶尔在有同门弟子上山之时,展露半分温和,简单闲谈几句。

      或许是接过典籍时的一句多谢,或许是听闻对方修行精进时的一句夸赞,或许是遇见之时的一句温和问候。
      每一次寻常的亲近,都足以让凌清玄心绪大乱,醋意翻涌。
      这位千年无情的尊上,彻底被少年拿捏了所有情绪软肋。
      往日里波澜不惊的心湖,如今只要温予之稍稍偏移目光,便会掀起万丈惊涛。
      他变得愈发敏感,愈发偏执,愈发患得患失。
      从前闭关悟道可静坐数日,心神无波。如今哪怕短短半个时辰的闭关,都会下意识分出大半神识,牢牢锁定温予之的行踪,生怕一不留神,他就与旁人生出半分交集。
      从前对所有人事皆淡漠疏离,如今眼里心里,只剩下一个温予之。
      他会因为少年帮外门弟子捡拾一次掉落的书卷,冷寂半整日的气息,沉默不言,暗自郁结。
      会因为少年对前来问学的低阶弟子温和解惑,心绪躁动,授课之时频频走神,眼底覆满淡淡的沉郁。
      会因为少年偶尔望向远山、失神片刻,不曾留意身旁的自己,心底生出无端的空落与不安。
      所有的反常,所有的失控,所有的酸涩妒意,他全部归咎于师徒执念太深。
      他告诉自己,只是太过珍视这唯一的徒弟,只是怕徒弟心性偏移、疏于修行、沾染凡尘杂念。
      自欺欺人,日复一日。
      旁人尚且看不出分毫异常,只当尊上愈发护徒,唯独温予之,将他所有的隐忍醋意、偏执占有尽数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他的试探,从来不是为了捉弄,不是为了拿捏。
      只是想唤醒这位懵懂的谪仙。
      想让他看清,这份早已越界的偏爱,从来都不是师徒情谊。
      是心动,是沉沦,是千载难遇的深情。
      ……
      这日恰逢宗门典籍修缮之日,各殿弟子协同整理藏经阁古籍。
      清玄殿仅有师徒二人,故而温予之需独自前往藏经阁,协助众弟子整理册页。
      临行之前,凌清玄反复叮嘱,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放心:“整理典籍即可,无需与人过多交集,整理完毕即刻回殿。”
      语气紧绷,字字叮嘱,像生怕自家珍宝被旁人觊觎夺走。
      温予之温顺颔首:“弟子记得,师尊放心。”
      他躬身告辞,转身离去,背影清隽温和,步履从容。
      凌清玄立在殿前,目送他远去的身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心底的不安与酸涩,萦绕不散,整整一日,心绪不得安宁。
      藏经阁内,人声络绎,各殿弟子往来穿梭,整理修缮繁杂古籍,一派忙碌景象。
      温予之静心落座于书案前,低头整理泛黄的古籍册页,认真细致,一丝不苟。
      不多时,先前送符的林屿恰好坐在他身侧,两人相邻整理典籍。
      林屿性子开朗,见温予之认真沉静,心生好感,便主动开口,与他探讨古籍之中晦涩的修行注解。
      “温师弟,这卷《清风诀》的注解我始终参不透,总觉得灵气运转轨迹有所偏差,不知师弟可有感悟?”
      温予之抬眸望去,目光落在书卷注解之上,微微思索片刻,便轻声细致地为他拆解法门漏洞,梳理灵气运转脉络。
      他语速温和,讲解清晰通透,耐心细致,眉眼舒展,认真又温柔。
      偶尔两人观点相合,便相视浅浅一笑,气氛平和融洽。
      这一幕寻常至极的同门论道,落在悄悄尾随而来的凌清玄眼中,却如针刺骨,万般刺眼。
      他隐在藏经阁的廊柱阴影之中,白衣藏于光影,周身气息冷冽至极。
      他本在殿中静坐,可心底空落不安,终究无法安心,不由自主踏云前来,默默观望。
      一眼望去,便看见他的少年,正对着旁人温柔讲解、浅浅含笑。
      少年微微侧首,眉眼温柔明亮,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是连日来最鲜活明媚的模样。
      这份明媚,不属于他。
      这份温柔,赠予了旁人。
      凌清玄心底的妒意瞬间爆发,席卷五脏六腑,酸涩、烦躁、不甘、占有,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几乎要将他千年的道心彻底碾碎。
      他第一次生出这般狭隘偏执、近乎疯狂的念头。
      他想毁了眼前这幅和睦的画面,想隔开两人之间所有的距离,想让所有人都远离他的少年。
      他的予之,只能对他一人温柔,只能对他一人含笑,只能与他一人论道相伴。
      任何人都不行。
      一丝一毫都不行
      凌清玄指尖微颤,周身仙气剧烈波动,眼底琉璃色彻底暗沉,覆满偏执的沉郁。
      他不懂为何自己会这般疯狂。
      明明只是论道求学,最纯粹不过的同门交集,可他依旧无法容忍。
      原来所谓的师徒执念,早已根深蒂固,深入骨髓,偏执到不讲道理。
      他死死压下心底所有失控的情绪,隐于暗处,沉默地看着,隐忍地看着。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极致的煎熬。
      他看着温予之耐心解惑,看着温予之温和浅笑,看着温予之与旁人自然融洽的相处
      心底那片冰封千年的冻土,彻底被酸涩与偏执填满。
      原来他早已离不开这束唯一的暖阳。
      原来这束暖阳一旦偏向旁人,他的世界,便会瞬间天寒地冻,再无暖意。
      良久,典籍整理完毕。
      林屿诚心道谢:“多谢师弟解惑,受益良多。日后修行若有疑惑,还望师弟不吝赐教。”
      “师兄客气。”温予之浅笑着应声,随即敛去所有笑意,起身整理好衣袍,拱手告辞。
      他早已感知到廊柱后那道沉冷偏执的目光,心底了然。
      试探的目的已然达成。
      他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径直走出藏经阁,朝着清玄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廊柱阴影之中,凌清玄缓缓现身,望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暗流翻涌,心绪复杂难辨。
      无尽的酸涩过后,是更深的恐慌。
      他怕了。
      怕这束独属于他的光,会慢慢照亮旁人,会慢慢不再独属于他。
      ……
      回到清玄殿时,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殿内烛火未明,一片清寂幽暗,压抑沉闷。
      凌清玄先行回殿,立在殿中,静静等候他归来。
      周身没有半点暖意,只有沉沉的冷寂与不散的妒意。
      温予之踏入殿门,看见静立的白衣身影,立刻收敛所有心绪,温顺垂首行礼:“师尊,弟子回来了。”
      往日里,他归来行礼之后,凌清玄总会温声问询辛劳,叮嘱休憩。
      可今日,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凌清玄才缓缓抬步,一步步朝他走近。
      高大清冷的身影笼罩下来,将他彻底圈在光影之中,压迫感骤然袭来。
      凌清玄垂眸凝视他,眸底暗沉幽深,藏着万千不曾言说的偏执与酸涩,声音低沉沙哑:“今日在藏经阁,很开心?”
      温予之垂着长睫,心跳微乱,面上依旧懵懂温顺:“与同门论道解惑,有所获益,自然开心。”
      “获益?”凌清玄低声重复,语气带着淡淡的自嘲,“与旁人相交论道,比伴我修行,更让你欢喜?”
      问话偏执又幼稚,全然不像万古尊上该有的模样。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私心,控制不住心底的酸涩。
      他就是想问问。
      想知道在少年心底,旁人的相伴论道,是否胜过与他朝夕相守的岁月。
      温予之心底狠狠一颤,酸涩与心疼汹涌而上。
      他终于将这位懵懂自持的谪仙,逼到了失态的边缘。
      他抬眸,抬眼撞进他暗沉的眼底,轻声开口,语调温顺却带着细碎的试探:“弟子只是觉得,多与人相交,可开阔心性,并无偏爱。”
      “并无偏爱?”凌清玄眸光更沉,步步逼近,两人距离近得呼吸相缠,“那你近日频频与外人相近,频频对旁人温和浅笑,又是为何?”
      他看得太清楚。
      少年变了。
      不再是从前满心满眼唯有他一人的模样。
      这份细微的改变,让他日夜不安,夜夜难宁。
      温予之望着他眼底翻涌的醋意与恐慌,心底爱意泛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所有深藏的秘密。
      他多想告诉师尊。
      我不是偏爱旁人,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为我吃醋,会不会为我动心。
      我所有的假意相近,所有的刻意试探,从来都是因为我心悦你,深爱你。
      可他不能。
      时机未到,师尊未醒。
      一旦戳破,便是万劫不复,师徒离心,再无朝夕相伴的可能。
      他只能死死压住满腔深情,依旧温顺垂眸,轻声道:“弟子只是一时心性浅薄,想试着合群,往后再也不会了,师尊勿恼。”
      看着他温顺认错、全然迁就的模样,凌清玄心底的妒意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浓烈。
      他不要他的认错,不要他的迁就。
      他想要他的真心,想要他独一无二的偏爱,想要他眼底永远只有己一人。
      可他说不出口。
      千言万语的偏执与占有,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执拗的叮嘱。
      “予之。”
      他凝望着少年温顺的眉眼,字字沉重,句句真心。
      “不要离开我身边。”
      “不要对旁人温柔,不要与旁人亲近。”
      “留在我这里,永远只陪着我,好不好。”
      没有师尊的威严,没有大道的规矩。
      这一刻的凌清玄,褪去了千年谪仙的清冷孤傲,只剩下满心偏执的贪恋与惶恐。
      卑微又笨拙,茫然又深情。
      温予之怔怔望着他,眼眶骤然发热,心底酸涩滚烫,几乎落泪。
      他赢了。
      他试探出了师尊深藏心底、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深情
      可他也输了。
      输在这场单向隐忍、双向沦陷的拉扯里,早已泥足深陷,无法脱身。
      他重重颔首,声音微颤,字字恳切,是许下毕生的诺言:
      “好。”
      “弟子永远陪着师尊,永远只伴师尊一人,此生不离,此生不负。”
      夜色漫满清玄殿,松风低语,月色微凉。
      懵懂谪仙醋意深种,彻底沦陷不自知。
      隐忍少年步步试探,情深不渝藏心底。
      这场无人知晓的双向心动,终究在一次次拉扯试探里,愈发深沉,愈发绵长,静待风雪落尽,风月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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