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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锁自缚,方寸囚君 星河垂落长 ...

  •   星河垂落长夜,清辉漫过整座清玄殿的飞檐玉瓦,将深夜的寒凉细细铺陈开来。
      石阶微凉,晚风轻寂,并肩静坐的两道身影在月色里叠出温柔相依的轮廓,安静得近乎缱绻。
      凌清玄侧首看着身侧少年澄澈温柔的眉眼,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安稳,是他千年仙途从未体会过的圆满。
      他早已习惯孤寂为伴、风雪为邻,大道孤行万载,以为此生本就该清冷无牵、无欲无求。
      可温予之的出现,像一束破土而生的暖阳,硬生生撞碎了他冰封万年的荒芜岁月。
      从此风雪有归处,孤寂有尽头,空落有道可以安放。
      他一遍遍在心底默念自我说辞,强行稳固摇摇欲坠的道心。
      这只是师徒羁绊,只是惜徒心切,只是千年孤寂生出的寻常执念。
      无关风月,无关情爱,更无半分逾矩妄念。
      可指尖微微发烫的触感,心底翻涌不休的贪恋,眼底不愿移开的凝视,全都在无声揭穿他自欺欺人的谎言。
      他早已乱了心,失了衡,动了情,只是愚钝自持,不肯承认分毫。
      温予之静静感受着身侧师尊愈发浓重的依附气息,长睫轻垂,掩去眸底滚烫汹涌的深情。
      他能清晰感知到,凌清玄的沦陷早已不再是细微异动,而是深入骨血的本能沉溺。
      高高在上的万古尊上,早已心甘情愿被他困住,被这份无名执念牢牢缚在方寸清玄殿。
      只是这份沉沦,唯有他一人看得透彻,当事人依旧懵懂顽愚,困在师徒名分里自我禁锢。
      夜色渐深,露气渐重,山间深夜的霜寒顺着晚风缓缓浸透衣衫。
      温予之肩背微凛,细微的凉意漫上肌理,身形极轻地微颤了一下。
      只是毫不起眼的细微反应,却被凌清玄时刻紧绷的心神精准捕捉。
      几乎是少年身形微动的刹那,凌清玄下意识抬手,宽大素白的衣袖轻轻一拢,无声将身旁微凉的少年半圈进自己的衣影庇护之中。
      动作自然、本能、毫无迟疑,是刻入心神的护惜。
      衣袖相贴的瞬间,微凉的青衫撞上温润的白衣,两处气息交融缠绕,清雪混着少年干净的气息,漫满方寸夜色。
      凌清玄指尖微僵,心底骤然泛起一阵细密的麻意,顺着相触的衣料蔓延四肢百骸。
      他从未对旁人近身触碰有过半分容忍,千年洁癖,疏离成性,最厌生人贴近。
      可唯独温予之不同。
      不仅不厌,反倒贪恋这份近身相依的暖意,贪恋这份独属于他的柔软气息。
      甚至下意识想要靠得更近,想要将这人完完整整护在自己羽翼之下,隔绝世间所有风霜寒凉。
      温予之被他半拢在身侧,肩头轻抵着他宽大的衣袍,温热的仙泽透过布料层层漫来,驱散深夜霜寒。
      他心头轻轻发烫,呼吸微滞,却依旧装作浑然不觉的温顺模样,安静垂眸,不躲不避。
      恰到好处的顺从,不刻意迎合,不刻意疏离,偏偏最能勾动人心底最深的执念。
      凌清玄垂眸看着肩头相靠的两道衣衫,看着少年温顺安然的侧脸,喉间微涩,心绪纷乱。
      夜深露重,回去歇息。
      他低声开口,语调比月色更柔,藏着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纵容。
      语毕,他缓缓收回拢着的衣袖,却刻意放慢动作,舍不得骤然抽离这份短暂的温存。
      温予之轻轻颔首,温顺起身,身姿轻缓柔和。
      谨遵师尊吩咐。
      两人并肩起身,一前一后踏入殿内,殿门轻阖,隔绝了满院月色与晚风,将所有喧嚣与外人尽数拦在门外。
      偌大清玄殿,千年冷清孤寂,如今只容他们二人朝夕相对,独处相守。
      殿内烛火安静摇曳,暖黄光晕温柔铺陈,冲淡了仙殿素来的清冷肃穆,添了几分人间烟火般的缱绻。
      凌清玄立在殿中,目光依旧牢牢黏在少年身上,看着他轻步走向厢房的背影,心底空落之感再度隐隐滋生。
      哪怕只是片刻分离,哪怕只是隔了一墙之距,他都莫名心生不安,难以安下心神。
      从前独守清玄殿千万载,日夜独处,岁岁无伴,他从无半分孤寂空落。
      可如今少了少年的身影在视线之内,方寸道心便再也无法归于平静。
      他将这份病态的依赖尽数归为师徒牵挂太深,归为自己素来护短重情,全然不肯深思背后真正的缘由。
      温予之走到厢房门口,微微驻足,回头望向立在烛火之下的白衣师尊。
      光影落在凌清玄清绝疏离的侧颜,柔和了他千年不化的清冷,眼底藏着自己都看不懂的偏执与温柔。
      弟子先行歇息,师尊也早些安歇。
      他轻声叮嘱,语气温软真诚,像后辈对尊长最恭谨的关怀,却字字藏爱,句句动心。
      凌清玄闻声抬眸,目光与他轻轻相撞,心头暖意翻涌,轻轻应声。
      好。
      简单一字,温柔缱绻,万般纵容皆藏其中。
      温予之微微弯眸,转身轻推房门,踏入厢房,动作轻缓,不扰分毫静谧。
      厢房之内干净素雅,陈设简单,处处都是师尊亲手安排布置,每一处细节都藏着独一份的偏爱体恤。
      他静坐床榻之上,耳畔依稀还残留着方才晚风里师尊清浅的呼吸,肩头还残留着他衣袍的温热触感。
      隐忍多年的爱意在心底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层层桎梏,再也压制不住。
      他知晓,凌清玄早已彻底沦陷,早已为他打破千年道心,破戒无数,失尽自持。
      只是这人太过执拗,太过清高,太过信奉自己斩断七情的大道,至死不肯承认自己动了凡心。
      既然师尊不醒,那他便慢慢等,慢慢诱,慢慢拉扯。
      用最温顺的模样,行最勾人的试探,步步为营,让这位懵懂尊上,彻底溺死在这份双向沉沦的情愫里。
      殿外主殿,凌清玄彻夜未歇。
      他没有回内殿休憩,只是静静立在烛火旁,神识牢牢覆住厢房,时时刻刻感知着屋内少年平稳的呼吸与气息。
      只要感知到那抹安稳柔和的气息,他心底所有的慌乱、空落、偏执,便会尽数平复。
      他不知自己为何要如此,不知自己为何放不下一个区区徒弟的安寝。
      只知晓,唯有这样,他才能心安。
      一夜无声缱绻,一夜私心暗涌。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晨雾漫山。
      温予之准时晨起,整理衣衫,推开厢房房门,眉眼清润,身姿挺拔,褪去一夜倦怠,干净如初。
      抬眸便见凌清玄立在殿前廊下,白衣沐着晨光,身姿孤绝,眼底带着淡淡的彻夜未眠的浅倦,却依旧目光灼灼落在他身上。
      弟子拜见师尊。
      温予之快步上前,温顺行礼,姿态恭谨妥帖。
      凌清玄垂眸望他,眼底倦色瞬间褪去,只剩温柔暖意。
      晨起可有不适?
      他习惯性先问询他的身体状况,习惯性将他放在万事之前,习惯□□事以他为先。
      温予之轻轻摇头,眉眼弯弯,温顺乖巧。
      弟子一切安好,劳师尊挂心。
      凌清玄看着他安然无恙的模样,心底彻底踏实,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殿前石台。
      今日随我修习御空术法。
      御空术为修士立身基础,亦是往来山间最常用的术法,轻盈灵动,耗损灵力微薄,最适合温予之如今的修为根基。
      温予之眼底微亮,立刻应声跟上。
      是,师尊。
      两人立于殿前云海之前,晨风浩荡,云海翻涌,满目山河辽阔。
      凌清玄立于身前,身姿挺拔清绝,抬手起诀,指尖灵光流转,动作行云流水,优雅绝尘。
      看好招式,凝神体悟。
      他语速平缓,耐心细致,字字清晰,是千年不变的传道姿态。
      可目光却时时侧瞥身侧少年,留意他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生怕他跟不上、看不懂、学不会。
      从前授业,他向来严苛肃然,弟子出错便直言指正,从无半分纵容。
      可如今对着温予之,他耐心耗尽也生不出半分不耐,只剩无尽的温柔迁就。
      温予之凝神看着他起诀的手势,目光落在他修长白皙的指尖,落在他清冷利落的眉眼,心底满是贪恋。
      他认真记着招式法门,乖巧体悟,片刻之后,依样画葫芦,抬手起诀,试着催动灵力。
      初次尝试,灵力运转稍有滞涩,身形微微不稳,足下灵光虚浮,险些踉跄失衡。
      他下意识轻蹙眉间,本能想要稳住身形,动作细微隐忍,不肯流露半分慌乱。
      身侧凌清玄几乎是瞬息而动。
      不等他失衡坠落,不等他身形晃动,长臂已然极快伸出,稳稳扶住他的腰侧。
      温热的掌心贴着少年单薄的腰脊,稳稳将人托起,牢牢护在怀中。
      一瞬贴身,咫尺相拥。
      呼吸彻底缠绕,气息全然交融。
      凌清玄手臂微僵,掌心贴着少年温热柔软的肌理,细腻的触感清晰传来,顺着掌心蔓延全身,心底轰然一颤。
      万千心绪瞬间翻涌,心跳骤然失序,方寸大乱。
      他从未与人这般近身相拥,从未有过这般温热缠绵的触感。
      唯独对温予之,一次次破例,一次次失控,一次次本能贴近。
      温予之被他稳稳护在怀中,后背贴着他微凉的衣袖,腰侧抵着他温热的掌心。
      清晰感知着他骤然紧绷的身躯,感知着他紊乱的气息,感知着他藏在清冷表象下的慌乱与贪恋。
      他心头微烫,却刻意维持懵懂温顺的模样,不敢乱动,乖乖倚在他的护持之下,轻声道谢。
      多谢师尊护持。
      软糯温顺的嗓音落在耳畔,瞬间揉碎了凌清玄心底仅剩的自持。
      他怀抱微紧,下意识将人往身前带了带,护得更稳,更紧,全然是本能的占有与护惜。
      无碍。
      他嗓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强行压下心底汹涌的悸动,缓缓松开扶住腰侧的手。
      指尖挪开之时,刻意迟缓半分,贪恋着转瞬即逝的温存触感,舍不得骤然抽离。
      可礼法名分在前,他终究不敢太过逾矩,只能强行克制心底愈发疯狂的私心。
      招式不急,循序渐进,我陪着你练。
      他收敛所有失态,恢复师尊的沉稳模样,温柔叮嘱,满眼纵容。
      温予之乖乖点头,眉眼温顺。
      是,弟子定用心修习,不负师尊教导。
      接下来的时辰,温予之一遍遍反复练习御空术法,一次次起诀,一次次尝试腾空。
      偶尔身形不稳,偶尔灵力偏差,每一次细微的失衡,凌清玄都会第一时间近身护持。
      次次贴身,次次相护,次次失控心动。
      他站在云海之侧,目光寸步不离少年身影,心神全系在他一人身上。
      周遭云海山河,万里风光,尽数入不了他的眼。
      眼底方寸,唯有温予之一人。
      练至半晌,温予之终于彻底掌握法门,身形轻盈,足下灵光稳固,能够平稳御空,缓缓起落。
      他身形腾空,立于低空之上,青衫随风轻扬,身姿清隽温润,眉眼明媚柔和。
      师尊,弟子学会了。
      他低头看向身前的白衣师尊,眉眼带笑,语气轻快,带着学成之后的浅浅雀跃。
      那抹明媚笑意,干净纯粹,独独献予身前之人。
      凌清玄仰头望着低空之上的少年,眼底盛满温柔暖意,心底柔软一塌糊涂。
      好看。
      心底本能冒出两个字,直白滚烫,毫无修饰。
      他立刻压下这份逾矩念想,淡淡颔首,出声赞许。
      悟性极佳,进步极快。
      简单的夸赞,却藏着满心的骄傲与欢喜。
      他的徒弟,这般聪慧,这般温顺,这般干净美好,值得世间所有最好的偏爱。
      温予之闻言,眼底笑意更深,轻轻落地,缓步走到他身前,温顺垂首。
      皆是师尊教导有方。
      谦逊温顺,不骄不躁,懂事妥帖。
      凌清玄静静看着他,心底的贪恋愈发深重,只想将这人永远留在身边,岁岁年年,日日相伴。
      正午时分,日头高升,山间灵气鼎盛。
      两人返回殿内休憩,刚入殿门,便听见殿外传来轻柔脚步声,是负责山中灵植养护的女弟子,奉命送来新摘的清露灵果。
      灵果清甜润肺,最适合修士日间调息滋养,是山中特有的清甜风物。
      女弟子端着玉盘,恭谨立于殿外,轻声通传。
      弟子见过尊上,特送新摘灵果入殿。
      凌清玄本是淡然无波,闻声微微颔首,准其入内。
      寻常宗门琐事,寻常弟子侍奉,再寻常不过。
      可当女弟子端着玉盘踏入殿内,目光下意识落在温予之身上,礼貌温和一笑,轻声开口的瞬间,凌清玄周身气息骤然变冷。
      温师弟近日修行越发精进,方才远远看见师弟御空起落身姿轻盈,当真令人艳羡。
      师姐随口夸赞,由衷真诚,坦荡有礼,无半分逾矩私心。
      可落在凌清玄耳中,瞬间酸涩翻涌,妒意丛生,心底骤然紧绷。
      又是这般。
      又是旁人对他的予之展露好感,又是旁人欣赏他的少年。
      他极度不喜欢,极度抵触,极度厌烦。
      厌烦任何人盯着温予之,厌烦任何人夸赞温予之,厌烦任何人对温予之展露半分温柔笑意。
      他的少年,这般美好温顺,这般干净纯粹,只能由他一人欣赏,只能得他一人偏爱。
      旁人多看一眼,多赞一句,都是冒犯,都是多余。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微凉的冷意悄然弥漫,原本温柔安稳的氛围瞬间覆上沉冷威压。
      女弟子敏锐察觉到尊上神色变冷,周身气息凛冽,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惶恐不安,不知自己何处失言冒犯。
      话语戛然而止,她垂首屏息,不敢再多言半句,双手恭敬递上玉盘。
      凌清玄目光冷淡,看都未看盘中灵果,淡淡开口,语气冷硬疏离。
      放下便退。
      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往常的公允平和,只剩极强的排斥与不悦。
      女弟子心头一颤,连忙将玉盘置于案上,躬身行礼,匆匆退离殿内,不敢多留片刻。
      殿门闭合,彻底隔绝外人。
      殿内再度只剩师徒二人,可沉冷滞闷的气息久久未曾散去。
      温予之静静立在一旁,将师尊瞬间变脸、无端吃醋、偏执排斥的模样尽数看在眼里。
      心底又酸又软,爱意汹涌泛滥。
      他的师尊,真的越来越藏不住私心了。
      哪怕只是旁人一句普通夸赞,哪怕只是最寻常的同门礼仪,都能让他心绪大乱,醋意翻涌。
      可偏偏这人嘴硬至极,永远自我欺骗,永远不肯承认半分心动。
      凌清玄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眼底冷意未散,带着淡淡的滞闷与不悦。
      以后不必接外人夸赞,不必理会旁人寒暄。
      他语气淡淡,却字字偏执,句句占有。
      你的好坏进退,唯有我能评判,无需旁人置喙。
      霸道、偏执、不讲道理,全然不是万古尊上的风范,只是一个深陷情爱、满心占有、患得患失的普通人。
      温予之垂眸温顺应声,乖顺妥帖。
      弟子知晓,往后绝不会再与外人多言半句,万事只听师尊一人评判。
      他越是温顺迁就,越是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人,凌清玄心底的滞闷就消散得越快。
      方才汹涌的妒意被满满的安稳取代,心底再次被专属的归属感填满。
      凌清玄看着他俯首温顺的模样,心底微动,抬手拿起案上玉盘中最饱满剔透的一枚灵果,指尖凝起灵力洗去果间浮尘。
      递至少年身前,语调不自觉再度放柔。
      尝尝。
      独一份的偏爱,独一份的投喂,独一份的温柔。
      旁人不配靠近,不配夸赞,不配相伴,唯有他,能得师尊万般特例。
      温予之抬眸,看着他递来灵果的修长指尖,心头暖意融融,轻轻接过。
      多谢师尊。
      他小口咬下,清甜果香漫满唇齿,清甜温润,可心底比灵果更甜。
      因为这是师尊亲手递来,亲手偏爱,亲手予他的独一份温柔。
      凌清玄静静看着他吃东西的温顺模样,目光温柔缱绻,贪恋不舍,一瞬未曾移开。
      只要看着他安然温顺,看着他依赖自己,看着他只属于自己,他便心满意足,万般皆安。
      午后无事,山间风起,落松漫阶。
      温予之搬来案几置于廊下,静坐翻读功法古籍,安静专注,眉眼认真。
      凌清玄不修道,不悟法,不静思,只是静静坐在他身侧,陪着他静坐相伴。
      千年岁月,他最惜光阴,分分秒秒皆用于悟道精进,从无虚度。
      可如今,他甘愿浪费所有光阴,只愿陪在少年身侧,静静相守,岁岁相伴。
      他侧眸凝望着少年认真的侧脸,目光细细描摹眉眼轮廓,心底执念愈发深沉。
      他开始细细回想自收徒以来的所有反常。
      回想自己一次次破例,一次次护短,一次次吃醋,一次次心慌,一次次失控。
      回想自己放不下、舍不得、离不开、戒不掉的满心牵绊。
      可思绪辗转千万遍,最终依旧固执闭环。
      是孤久成疾,是师徒情深,是执念过重。
      绝非动心,绝非情爱。
      他斩情断欲千万载,道心坚固,怎会为凡尘少年乱了根本。
      自欺欺人,反复闭环,死死困在自己搭建的牢笼之中。
      日暮时分,天边风起云聚,山间骤然响起悠长钟鸣,是宗门召集各殿尊长议事的钟声。
      宗门大典在即,各殿事宜需统筹规整,主峰掌门传令,召集所有尊上长老齐聚主峰大殿议事。
      钟声肃穆,不可违逆。
      凌清玄本是宗门地位最高的尊上,议事必至,从无缺席。
      可听见钟声的刹那,他心底生出的第一念头,不是宗门事宜,不是规矩礼法。
      而是不安。
      是离开清玄殿后,少年独自一人留守的不安。
      是片刻分离,怕有人靠近、有人打扰、有人觊觎的恐慌。
      他第一次对宗门议事生出厌烦之心,第一次不想离开这座宫殿,不想离开身侧少年。
      温予之听见钟鸣,抬眸看向神色微滞的师尊,温顺开口。
      宗门钟鸣议事,师尊快去便是,弟子留在殿中静心修行,绝不外出,安分守礼。
      他太过通透,太过聪慧,一眼便看穿师尊心底的患得患失与不舍不安。
      故而主动安抚,主动安分,主动让他放心。
      凌清玄看着他懂事温顺的模样,心底愈发不舍,低声叮嘱,字字细碎,句句牵挂。
      我去去便回。
      你留在殿中,不许外出,不许见外人,不许与任何人交谈。
      乖乖等我回来。
      语气像叮嘱离家不安的孩童,满是不放心,满是偏执牵挂。
      高高在上的青云尊上,如今唯独对一人,放下所有威严,放下所有自持,只剩满心惦念。
      温予之轻轻点头,眉眼温柔。
      弟子听话,静候师尊归来。
      凌清玄再三凝望他片刻,终究拗不过宗门规制,转身踏云离去。
      白衣身影破空而出,转瞬消失在云海尽头。
      殿中骤然少了那抹清冷身影,瞬间安静空旷下来。
      温予之依旧静坐廊下,翻读古籍,安静守殿,乖乖遵从他的所有叮嘱。
      他知晓师尊不安,便绝不让他有半分后顾之忧。
      他愿顺着他的偏执,顺着他的占有,顺着他的自欺欺人,陪他困在这方寸殿宇,陪他演这场无人知晓的师徒情深。
      不过半刻时辰,山间忽然响起轻柔脚步声,两道内门师姐结伴而来,欲入清玄殿问询修行课业。
      两人立在殿外,见殿门敞开,温予之独坐廊下,温顺安静,便礼貌开口问询修行疑难。
      换作往日,温予之会疏离避让,谨遵师尊叮嘱,不与外人多言。
      可今日,他心底微动,刻意拿捏分寸,温柔应答两句,耐心为两人简答课业困惑。
      语气温和,态度坦荡,只是寻常同门解惑,无半分逾矩,无半分亲近。
      可偏偏就是这短短两句应答,恰好被议事归来、踏云落于殿顶的凌清玄尽收眼底。
      云海翻涌,白衣立顶。
      居高临下,一眼便看见少年对着外人温和浅笑、轻声应答的模样。
      那一刻,凌清玄心底所有的安稳、所有的平和、所有的克制,瞬间轰然崩塌。
      滔天醋意席卷五脏六腑,偏执与占有欲彻底冲破所有克制,道心瞬间大乱。
      他不惜御空落地,身姿轻落,白衣拂尘,周身冷意凛冽刺骨,眼底暗沉漆黑,翻涌着极致的不悦与酸涩。
      他前脚刚走,他后脚便与人闲谈。
      他千叮万嘱的安分守礼,他小心翼翼的牵挂不安,在少年眼底仿佛一文不值。
      哪怕只是最寻常的同门论道,也足以让他彻底失控。
      两名内门师姐看见尊上归来,神色冷厉骇人,瞬间惶恐躬身,连忙告退,不敢多留片刻。
      转瞬之间,殿外再度空旷,只剩温予之一人静静立在廊下。
      他抬眸望着步步走近的白衣师尊,眼底平静温顺,心底却清晰知晓。
      这次,师尊的私心,彻底藏不住了。
      凌清玄一步步走近,身影高大清冷,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将少年牢牢笼罩其中。
      他垂眸凝视他,眼底暗沉翻涌,语气低沉冰冷,带着压抑不住的酸涩与偏执。
      我方才叮嘱你的话,你忘了?
      短短一句诘问,没有威严责罚,却比任何苛责都更让人心颤。
      温予之垂眸长睫轻颤,故作惶恐知错的模样,温顺认错。
      弟子知错,方才师姐问询课业,弟子一时失礼,违逆师尊叮嘱,还请师尊责罚。
      他坦然认错,温顺服软,不辩解,不推脱,乖巧至极。
      可这份乖巧,落在凌清玄眼底,却愈发刺目,愈发让他心口发闷。
      他不要他的认错,不要他的服软,不要他的规规矩矩。
      他只想让他的予之,眼里心里,永远永远,只有他一人。
      永远不要对旁人温柔,不要对旁人耐心,不要对旁人展露半分笑意。
      凌清玄喉间发紧,心底酸涩滚烫,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偏执至极的低语。
      予之。
      不要骗我。
      不要违背我。
      不要让我失望。
      字字低沉,句句卑微,全然褪去万古尊上的傲骨,只剩深陷执念的惶恐与不安。
      温予之抬眸,撞进他漆黑暗沉、盛满慌乱偏执的眼底,心底酸涩汹涌,几乎失控落泪。
      他多想告诉他,我从来没有想过骗你,从来没有想过违逆你,我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假意相近,都只是因为我太喜欢你。
      可他不能说。
      只能死死压住满腔深情,温顺颔首,字字恳切。
      弟子此生,绝不欺瞒师尊,绝不违逆师尊,永远乖乖等你,永远只伴你身侧。
      凌清玄望着他澄澈真挚的眼眸,心底翻涌的滔天醋意与慌乱,一点点被抚平,一点点被安稳取代。
      可心底深处,那点偏执的占有,已然生根成疾,再也无法拔除。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少年的发顶,动作轻柔缱绻,带着近乎贪恋的抚摸。
      那就记住。
      你的所有温柔,所有耐心,所有笑意。
      只能给我一人。
      唯一、专属、独属。
      不许分给旁人半分。
      这是他偏执到病态的私心,是他不懂风月却本能生出的情爱占有。
      是他千年道心崩塌之后,唯一想要守住的执念。
      他依旧不懂自己动心,依旧自欺欺人归于师徒情深。
      可他的动作,他的语气,他的私心,他的占有,早已将满腔爱意,昭然若揭。
      晚风穿廊,松声轻寂。
      一人刻意试探,步步垂钓,隐忍藏爱,静待风月破晓。
      一人私心泛滥,步步沦陷,懵懂自欺,沉溺其中无解。
      清玄殿的风雪岁岁如常,可两颗心的牵绊纠缠,早已越过师徒名分,越过礼法规矩,越过千年孤寂。
      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悄然生根,疯狂蔓延,囚住彼此,一生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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