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止于春

14、我不是一个人 “身体

　　“身体健康，无灾无难，常笑常欢喜。”

　　——林轻的日记

　　临近学期结束，学校组织了高中全年级参加“全国第一届故事创作大赛”的报名宣讲会，说只要拿了奖，学校还会再奖励，至少1000元，感兴趣的同学都可以报名。

　　每个年级免初试的名额有限，组织比赛的老师根据报名学生的语文作文成绩和平时的表现发放名额。

　　“我又不想参加，能不能先回去。”

　　“无聊。”

　　礼堂里，面对宣讲老师唐可的“喋喋不休”，部分同学的神情已十分不耐烦。平时作文都懒得写，一字一句几乎是憋出来的，自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等事情上。

　　频繁的吐槽令林轻有些讨厌，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不想听，倒也不必说大家都想走。

　　他能从唐可激动的笑和挥舞的手里，感受到她对于文字的热爱，而这喜欢不是所有语文老师都有的。

　　林轻猜想，或许正是因为她刚毕业，很年轻，自己也很年轻。年少时的梦，最能激荡心湖。

　　林轻握着笔，在本子上留下此次作文比赛的主旨“生命”，以及写作要求，目光再一次扫过前面的所有同学，没有陈诗意的背影。

　　那么，她一定在他身后。因为比起陈诗意的正脸，林轻更熟悉她的背影。

　　会在哪里呢？左边，右边，还是正后面。她会看到我吗？会想要找一找林轻在哪里吗？

　　如果陈诗意已经发现自己了呢？

　　林轻坐直身子，连书写都变得缓慢，一笔一划地写着一手漂亮的好字。

　　为什么我觉得陈诗意能认出我的背影？只是一个背影，一个脑袋，一个熟悉的动作，她怎么可能发现自己。

　　宣讲结束后，同学们一窝蜂地往两侧的大门走去，人声鼎沸，格外拥挤，老师连忙维护秩序。

　　林轻下意识地寻找陈诗意，很轻松地在人群中找到了她的位置。陈诗意就像一块磁力无限的磁铁，林轻则是微小的铁屑，靠近她、被她吸引，仿佛天生注定，是不可摆脱的宿命。

　　即使人再多十倍，林轻依旧能找到这块吸引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磁铁”，并在这追寻之旅里甘之如饴。

　　宣讲结束后，唐可在语文课上再次强调交稿的截止日期在1月28日，禁止大家在其它课堂上写作，也不可以耽搁日常的学习，有意愿的下课后去办公室拿报名表。

　　林轻从未参加过任何比赛，除了琢磨“生命”有何可写的故事外，也有很强的新鲜感。

　　不过，林轻并不相信自己可以获奖，但他喜欢构思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并辅以严谨的行文逻辑。

　　而陈诗意的作文，胜在细腻的文笔和别样的抒情方式，这点是他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

　　在陈年发了好一会儿呆后，课已经到了后半程，唐可放下手中的试卷，打开多媒体白板。
　　“大家回顾一下试卷内容，尤其是默写还丢分的，写错字的，下次一个字一个手板。”

　　“求放过！”

　　讲台下立马一阵哄闹，唐可敲了敲银灰色的多媒体讲台，咚咚的响声加上她一道锐利的目光，起哄声瞬间散去大半。

　　“送分题都能不要，还好意思说！”

　　“早自习昏昏欲睡，背诵也不努力。但凡用了心，怎么可能不会。”

　　唐可打开随身携带的U盘，点开名为“19班”的文件夹，站直身子说：“接下来的时间，大家一起看个短片。这是中国唱诗班的作品，一首诗改编成一部动画短片。”

　　林轻很快就在文件夹里找到了视频——《相思》，短短二字，牢牢抓住了他的眼睛。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夜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这首出自李白之手的词作，携带着梅雨时节被打湿的柳絮，萦绕在林轻周围，点点愁绪，深深重，重深深。

　　未见画面，雨声渐起，颜色各异的油纸伞像是水中花朵，人则是花朵的根茎，平铺着的石板化作一条湍急的河流，将行人送往远方。

　　一支红豆簪子吸引住一位身穿长袍的中年人，儿时记忆在他眼前翻涌，一位是“小秀才”，一位是“六娘”。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儿时相伴，互生欢喜，门第之别，不可阻断。六娘在等小秀才，小秀才寒窗苦读，唯愿高中后提亲。

　　青梅竹马抵不过门当户对，若是青梅竹马加门当户对呢，料想是一路平川吧。

　　林轻认为陈诗意和沈星野就是这样的组合。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林轻心里暗自念道。

　　过往的经历，导致于他而言，爱不仅仅是一种选择、一种勇气，更是一种能力，爱人的能力。

　　王初桐，短片里这位乾隆年间生于嘉定方泰的少年，还是比自己幸运得多，至少是明恋。

　　而暗恋一个人，就像在暗无天日的洞穴里，持之以恒地钻木取火，只为求得一份光亮、一份温暖。

　　“林轻。”唐可走至林轻身边，“出来一下。”

　　林轻随唐可来到教室外，垂眸间理了理衣服，打断对陈诗意和沈星野的想象，莫名有些心虚。

　　“你这次故事创作大赛，准备参加吗？”唐可问。

　　“啊……”林轻嘴唇微微张开，左右摇了摇身子，来自老师直直的目光，让他有些不适应，“看有想写的没有，写不出来就不参加了。”

　　唐可圆圆的脸蛋露出亲切的笑，“你觉得参加比赛，是去获奖的吗？”

　　“当然。”林轻毫不迟疑地答道。

　　“获奖固然很好，可找到自己热爱的事，并愿意为之付出时间和精力，收获一份满足，难道不算吗？比赛只是一个引子，凡是爱写作，想写作的人，都可以投身其中，这或许比获奖更重要。”

　　“参加比赛的人那么多，每个人都想获奖，恐怕奖项分不过来。比起那个奖项，你当下写的每一个字，构思的每一个故事，都更有价值。难道觉得自己获不了奖，就不参加？反正参加也是浪费？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念头，我可以你可以好好想想。”

　　林轻顺着唐可的话思考下去，面对她清澈见底的笑容，跟着笑了笑。

　　“平时我让大家写周记，你写得很认真，也很好，这些句子和段落我都用红笔划线。不过语法和用词上的错误，除了看我给你的批注，假期闲暇时可以找专业书籍看看。”

　　唐可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的想法，眉角的笑滑落至脸颊，路过唇间，盖过了来自其它教室的老师的讲课声。

　　“这次故事大赛，我希望你能参加，应试作文不是你的归属，你应该试试其它的。”唐可拍了拍林轻的肩。

　　“谢谢老师，我一会儿填好后拿来。”林轻微微弯腰，在唐可的示意下，踏着轻快的步伐回到座位，但脸上的表情一如平常。

　　“林轻，怎么回事？”陈年转过身，悄声问道，许宜的目光紧随其后。

　　“没什么，就是故事大赛的事。”

　　“可以啊，小唐亲自找你，以后你当了大文豪，可不能忘了兄弟。”陈年挑了挑眉毛，双手抱拳，贱兮兮地笑道，“苟富贵，勿相忘。”

　　“就这你模样，想忘也忘不了。”许宜见陈年宛若老鼠，抿抿嘴，身子后仰。

　　“我也忘不你，许胖子！毕竟身宽体胖嘛，挡住了我所有视线，眼里只剩下你了。”

　　“嘶——。”

　　许宜一记“掐手”，陈年原本笑着面孔立马变得狰狞，可唐可一进教室，他又立马收住表情，却也不还手。

　　林轻耸了耸肩膀，无奈地将头埋下，两耳不闻眼前事。

　　赵梦扭了扭桌子，冷着脸，瞥了一眼林轻。林轻也根本不想搭理赵梦，自从上次那事发生后，两人井水不犯河水。

　　赵梦倒还委屈上了，回教室哭了一场，林轻实在不能理解她的行为。

　　至于“你作为男生就不能帮下忙吗”，这话赵梦竟说得出口，怎么，她以为自己像某些男生一样喜欢她吗？

　　但林轻还是受到了来自男生群体的轻视和谴责，而女生却基本没什么指责的声音。

　　林轻余光瞥见赵梦各种不安分的小动作，也不想理会，做好自己的事即可，旁的自己不能改变。

　　就这样安静地学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晚自习下课的铃声一响，来来往往的的同学从他身边路过，然后离开，嘻嘻笑笑、打打闹闹很快就成为过去式，只有窗外依旧如故的黑陪着林轻。

　　不一会儿，熟悉的花香夹带着几分橘子的味道一出现，林轻的嘴角就情不自禁地上扬，随即眼前就被一本书盖住。

　　“陈诗意。”

　　“没意思，一下就猜出来了。”陈诗意放下手中书，脑袋倚靠在墙壁上。

　　等林轻转过身来，陈诗意笑着冲他眨了眨眼睛。

　　“跟我去一个地方。”

　　“好。”

　　快速出楼，围绕着操场的路灯，一盏灯与一盏灯之间，或明或暗。月光之下，一颗心与一颗心相连，或进或退。

　　去往食堂的小坡上，一些买夜宵和零食的同学迎面走来，两两相伴的情侣自然也有。

　　冬日的寒风，不知从哪里钻进同学的衣袖，让人忍不住紧了紧衣服，将手揣在口袋里。尽管这样，操场还是有人在夜跑。

　　陈诗意趁着去小吃街的门未关，拉住林轻的手腕，快速通过后来到拐角处的包子店。

　　“小陈来啦。”包子店女老板一边擦着桌子，一边打招呼。

　　“林轻，闭上眼睛，我没说睁开，你不准睁开。”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闭眼。”

　　陈诗意轻轻敲了敲林轻的脑袋，林轻的头立马缩下去一寸，乖乖闭上双眼。

　　很快，林轻觉得眼中的黑更黑了。

　　没几秒，白点般的光芒变得有些晕黄，却离他更近、更温暖。

　　“好了，睁开眼吧。”

　　一个布满奶油和水果的蛋糕立刻映在林轻的眼眸中，蛋糕中心写有“祝小林同学16岁生日快乐”。

　　“林轻，生日快乐！”陈诗意手肘撑着桌面，大腿离开板凳，凑到林轻眼前，莞尔一笑，“这蛋糕虽然小，但还是许个愿吧。”

　　“不，蛋糕挺大的。”

　　林轻笑了笑，蛋糕虽小，心意无限大，感动无限大。“睁眼说瞎话。”

　　林轻没在回答，双手合拢，许下人生中面朝蛋糕的第一个愿望。

　　“还有一碗长寿面，为了不浪费，不多，但仪式还是要有的。”陈诗意将面前盛有面条的碗推给林轻。

　　林轻拿起筷子，望着香甜的蛋糕，眸中一滴珍珠在摇晃的烛火中闪亮。今天，陈诗意的笑容很清晰。

　　“怎么，不习惯？”

　　“谢谢！”

　　“林轻，你可真不拿我当朋友，要不是交报名表的时候，在唐老师那里看见你的生日日期，就错过了。”陈诗意脑袋靠在墙壁上，双手置于腹部，浅浅笑道。

　　“没有，不想麻烦别人。”

　　“就我们这关系，你还说这。面还我！”陈诗意一把夺过林轻身前的面碗。

　　“只是习惯了不过生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林轻在心里偷偷咬碎一颗蜜糖，又忍不住地将“朋友”二字隐藏。

　　“生日总是要过的，即使所有人都不祝福我，我也会祝我自己生日快乐。”陈诗意说。

　　“我会祝福你的。”林轻一本正经地说。“吃吧。”

　　陈诗意捂着嘴，眉眼弯弯浅浅笑，纯洁无邪的眼睛晃了他一个愣神。

　　走出店门，怀抱蛋糕的他与陈诗意并肩而行，一边吃着蛋糕，一边聊天。即使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走着，林轻也觉得美好。

　　在此之前，林轻从未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生日蛋糕，也并不知道自己最喜欢的味道，最爱吃的食物是什么。

　　所有的一切，好似可有可有，没有特点的事物值得他喜欢。

　　但在这之后，当别人问起他最喜欢的味道的时候，他总会回答，最喜欢的是橘子味的阳光。

　　那是他在今夜初见陈诗意的印象，让世间所有的美好有了具体的表达。而那一双明亮动人的眼睛，弯弯的眉眼、小小的梨涡，是他见过的最美的颜色。

　　除了他，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16岁生日许下的愿望全与陈诗意有关。

　　因为，那是他喜欢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