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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探 沈窈又等了 ...

  •   沈窈又等了三日。
      她没有因为知道北侧那道门的位置便立刻过去,白日照旧坐在耳房修书,偶尔替景安整理送来的旧册,傍晚便按时离开西院。只是每次经过竹廊,她都会不经意看一眼北边,慢慢记下什么时候有人进去,什么时候灯熄。
      那处院子比主书房安静得多。白日偶尔有两个小厮抱着木箱进出,到了申时以后便渐渐没了人。入夜前会有人进去一趟,大约半刻钟出来,随后那道门多数时候都虚掩着,直到一更前后,巡夜的人才会顺路检查一遍。
      沈窈没有刻意去问那是什么地方。
      越是不该知道的地方,越不能从自己嘴里问出来。她只是从景安送来的旧册、红印的位置和几次出入慢慢判断,那里面多半不是普通藏书,而是西院专门存放旧档和往年文书的地方。
      第四日,老夫人院里临时要改一套祭佛用的帐幔。针线房的人都被吴嬷嬷叫过去帮忙,连原本留在西院做事的沈窈也被传了话,只是她手里还有一本拆到一半的旧册,若就这么放着,第二日很容易错页。
      她便留了下来。
      这一留,正好比平日迟了半个时辰。
      天色暗下去时,西院已经安静了许多。主书房那边仍有灯,偶尔有人进出,耳房附近却只剩竹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沈窈把最后一页重新穿好,剪断线头,又不急不慢地将桌上东西一一收进木盒。
      她推门出去时,回针线房那边的侧门恰好落了闩。
      守门的小厮站在门边找了半天钥匙,最后才想起钥匙被另一个人带走,只能让她稍等,自己绕去前院取。沈窈应了一声,抱着木盒站在廊下,看着人影拐过墙角,很快消失不见。
      竹廊一下空了。
      她抬眼望向北侧。
      那道窄门没有完全合上。
      夜色从门缝里压进去,里面没有灯,也没有任何说话声。沈窈站了一会儿,心跳忽然比平日快了些,却并没有立刻动。她先看了一眼主书房,又听了听前院方向,确认附近短时间内不会有人经过。
      她转身回到耳房。
      像只是忘了拿东西。
      走到北门附近时,才在拐角处停下,将木盒暂时藏到一只空花架后。身上没有多余东西,只袖中一根细针、一小截蜡烛,还有一把平日修书用的小竹刀,都不算惹眼。
      她推开门。
      里面比白日看起来更窄。
      一条青石小径沿墙往里延伸,两侧没有花木,只有几间低矮厢房。夜里闻得到很淡的纸墨和旧木气味,夹着一点长期不见日光的潮气。这里果然不像住人的地方。
      沈窈没有急着进去。
      她先在门后站了一会儿。
      没人。
      远处主院的人声隔着墙传来,已经模糊得听不清内容。她估算了一下守门小厮来回的时间,最多一刻钟,再久便容易有人发现她没有在侧门等着。
      第一间屋没有上锁。
      沈窈轻轻推开,只见里面堆着几架旧屏风、破损桌椅和已经不用的灯架。墙角还有几只空箱,蒙着厚灰,显然很久没有动过。她只扫了一眼便退出去,没有浪费时间翻任何东西。
      第二间门上挂着锁。
      第三间却只是虚掩。
      门一推开,里面便有一股更重的纸墨气息涌出来。沈窈站在门口,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见屋里从墙到墙全是木架,一册册旧书和卷宗竖放其中,几乎看不到尽头。
      她心里猛地一跳。
      终于找到了。
      沈窈没有点灯。
      火光在这种地方太显眼,她只能借月色慢慢辨认书脊上的字。最外层大多是侯府田庄和往来支用,再往里年份逐渐变旧,元和十八年、十七年、十六年,一排排按次序分得很清楚。
      她很快看见了熟悉的暗红小印。
      不止一本。
      整整一层都是。
      原来那些送到耳房修补的旧册,都从这里来。
      沈窈伸手摸了一下木架边缘。灰很薄,尤其元和十七年那一层,明显经常有人拿取。容珩这些日子果然一直在翻五年前的东西,只是他究竟在查什么,她还不能确定。
      她抽出最外侧一本。
      《京西仓场杂支》。
      书页已经发黄,边缘还有轻微水渍。沈窈呼吸微微一紧,先翻目录,再直接找到九月。她不敢一页一页慢慢看,只沿着日期迅速往下,直到一行小字落进眼里。
      九月二十六。
      购麻袋二千四百。
      经手商号——广盛行。
      沈窈盯着那三个字,指尖骤然发凉。
      何叔查到的是真的。
      卢三也没有记错。
      两千多只空粮袋确实在西仓失火前一天被送了进去,而负责供货的正是广盛行。她第一次从真正的旧账上看见了这条线,不再只是五年前某个车夫含糊的回忆。
      她立即翻到下一页。
      九月二十七。
      没有。
      纸页在书脊处留下了一道极窄的残边,整张被人完整割走。切口并不新,边缘已经发黄,显然很早以前便有人处理过。沈窈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没有继续用力。
      火灾那一日的记录,被拿走了。
      她心里那点兴奋迅速冷下来。
      这意味着五年前就有人知道这页东西不能留下。广盛行、空粮袋、西仓失火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如今才被人发现。有人比她早得多,也比她更清楚那一页究竟写了什么。
      沈窈继续往后翻。
      九月二十八只有一句清点残仓。
      九月二十九,支车马银四十八两。
      十月初三,残物转运十二车。
      十二车。
      她的手指停在这一行。
      卢三说过,那夜从西仓拉出去的重车约莫十余辆。那时他不知道车上装的是什么,可如今这笔账却证明,西仓失火后确实有十二辆车被登记为“转运残物”。
      只是残物需要十二辆车么?
      若仓中真的只剩被烧毁的粮袋、木架和灰烬,未免太多。
      沈窈正要往后再看,院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瞬间合上账册。
      身体比念头更快。
      书被重新插回原来的位置,指腹顺着书脊轻轻抹过,将被自己碰开的灰迹压平。随后她退到最里面一排木架后,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阴影里。
      脚步进入北门。
      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
      外面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人应了一声,随后便听见木门被一间间推过,又重新合上。沈窈听不清内容,只知道巡夜的人比自己预想中来得更早。
      她没有动。
      掌心却慢慢出了汗。
      那两人没有进第三间屋。
      脚步在门外停了一下,随后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接着便继续往前,绕过另一侧厢房,渐渐远去。
      沈窈又等了十几息。
      直到彻底听不到声音,才从木架后出来。
      不能再留。
      今晚已经拿到足够多的东西。
      她径直走向门口,伸手一推。
      门没有动。
      沈窈怔了一瞬。
      又用力一次。
      还是纹丝不动。
      她低头摸向里面的门闩,木栓并没有落下。真正锁住这扇门的东西,在外面。
      方才那声金属碰撞。
      是锁。
      沈窈站在黑暗里,心里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被发现了?
      这个念头几乎立刻冒出来。
      若有人知道她在里面,为什么不直接进来?为什么只是把门锁上,又若无其事地离开?可若不知道,巡夜的人看见屋里没有灯,顺手落锁似乎也说得过去。
      她闭了一下眼睛。
      不能慌。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能喊人。
      一个冯家绣娘深夜被锁在西院旧档房里,任何解释都没有意义。只要这扇门从外面打开,她的身份便再也洗不干净。
      沈窈转身看向窗。
      屋里一共有两扇窗。
      一扇朝院中,翻出去后正好落在巡夜必经的位置;另一扇靠着后墙,外面月光很暗,只能隐约看见一条狭窄夹道。她没有多犹豫,直接选了第二扇。
      窗栓已经老旧。
      她用帕子裹住木头,一点点往上提,避免摩擦声太大。第一次没动,第二次仍卡着,她只得换个角度,用修书的竹刀插进缝隙里慢慢撬。
      咔的一声。
      沈窈整个人顿住。
      外面没有动静。
      她等了片刻,才继续。
      窗栓终于松开。
      可窗框受潮多年,下沿已经胀死。沈窈推了两次都没开,额角渐渐出了一层薄汗。她咬了咬牙,将肩抵在窗边,第三次猛地用了些力。
      窗终于开了一道缝。
      冷风瞬间灌进来。
      她先侧身看了一眼外面。
      夹道无人。
      沈窈踩上靠墙的矮柜,一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抓住窗框,慢慢把身体往外送。她今日穿着窄袖衣裙,本来便方便行动,只是窗比想象中高,腰身卡在中间时仍有些吃力。
      右手忽然一疼。
      木刺划过掌心。
      鲜血立刻冒出来。
      沈窈下意识吸了一口气,却硬生生没有出声。她没有时间管伤口,只借力翻出去,落地时膝盖重重磕在石砖上,整个人险些跪下。
      她扶着墙蹲了片刻。
      掌心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月色很淡,反而帮了她。
      沈窈站起来,刚准备离开,袖口却忽然被窗角勾住。她回身一扯,只听极轻的一声裂响,一小截褐色丝线留在了木刺上。
      她没有看见。
      夹道一端封死,另一端沿后墙通向库房附近。沈窈凭着这些日子记下的路很快判断出方向,贴着墙根往前走,直到推开一扇供下人搬杂物用的小门,才终于重新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她没有直接回住处。
      先去了水房。
      夜里那里没人,只有一盏快燃尽的灯。沈窈借着昏暗光线把掌心上的血洗掉,伤口不深,却被木刺划得很长。她撕下一截里衣缠紧,又将袖口往下放了放,勉强遮住。
      镜子里的人脸色比平日白了一些。
      她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
      随后慢慢呼出一口气。
      只是意外。
      她这样告诉自己。
      巡夜的人不知道里面有人,顺手锁门,完全说得过去。至少从始至终,没有人进屋抓她,也没人追她,更没有任何迹象能证明今晚这一切是专门等着她。
      她不能因为一扇锁上的门,便又把自己吓回原处。
      回到针线房后院时,已经接近二更。
      老夫人院里的人还没全部回来,屋子空着。沈窈立刻换下那件袖口破损的衣裳,将它叠好压进箱底,又把沾血的布条和帕子收起来,准备第二日找机会处理掉。
      做完这些,她才坐到床边。
      右手掌心隐隐发疼。
      脑中却全是那本账。
      两千四百只空粮袋。
      广盛行。
      九月二十七被割走的一页。
      十二辆所谓运送残物的车。
      她终于真正碰到了父亲五年前查过的东西。
      而这些证据无一不说明,西仓的火不是结束。
      更像是在替什么收尾。
      沈窈躺下以后,很久没有睡着。
      她仍然不认为容珩注意到了自己。
      若他真的知道她今晚进了旧档房,自己根本不可能这么轻易出来。那扇窗没有守人,后面的夹道也无人拦截,一切更像她运气不好撞上巡夜落锁。
      想到这里,她心里反而松了些。
      至少这一次,她没有白冒险。
      与此同时,西院北侧的旧档房外,景安提着灯站在窗下。
      窗扇仍开着一道不大的缝。
      他弯下腰,从窗框一处翘起的木刺上摘下一小截褐色丝线。线很细,又是最普通的颜色,若不是灯光正好扫过,几乎不会有人注意。
      “跑了。”
      景安回头。
      容珩站在竹廊阴影里,身上披着一件深色外袍,神情看不清楚。他今晚原本还在主书房议事,是巡夜小厮过来报说旧档房的窗不知为何开了,才让景安过来看。
      “门是谁锁的?”
      景安把丝线递过去,低声道:“巡夜的下人。他说里面没点灯,以为早没人了,便照规矩落了锁。方才来开门时,里面已经空了。”
      容珩接过那截线。
      指腹轻轻一捻。
      针线房的衣裳。
      褐色细丝。
      再普通不过。
      他却忽然想起这几日那只广盛行的箱子。
      她忍了那么久。
      到底还是进来了。
      景安看了眼半开的窗,又问要不要去查今晚谁在西院迟归。若从出入册对人,想找出少了谁并不难,更何况针线房如今只剩一个冯家来的临时绣娘还常在这里做事。
      容珩却没有答应。
      “不必。”
      景安有些意外。
      “若真是她呢?”
      容珩低头看着掌心那截断线。
      过了片刻。
      唇边极淡地弯了一下。
      不是笑她狼狈。
      也不是因为终于抓到证据。
      只是觉得有些出乎意料。
      门被锁了,不喊人。
      也不慌。
      自己拆窗,翻墙,找后路。
      甚至直到现在,西院都没人被惊动。
      容珩将那截线收进袖中。
      “那便更不必。”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她到底还能忍多久。
      如今倒是知道了。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
      她不但敢进去。
      还真的能自己跑出来。
      容珩抬眼看向那扇半开的窗。
      夜风从里面吹出,带着一点旧纸潮湿的气息。
      这一次,他是真的觉得。
      有点意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夜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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