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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初见 那只刻着“ ...

  •   那只刻着“广盛行”的旧箱被搬走以后,西院一连两日都没有再出现任何异样。沈窈照旧在耳房修书,景安来送东西时也和平日一样,偶尔同她说两句闲话,从没人问过她为何盯着旧册看,也没有谁提起冯家与卢三。
      她心里那点疑虑渐渐淡了些。
      或许真是她太谨慎了。
      卢三突然失踪以后,她看什么都觉得像是有人在背后盯着自己。可仔细想来,她如今不过是针线房临时留下的一个绣娘,容珩身边每日来往的人那么多,未必会注意到她。
      第三日午后,天色难得放晴。
      连日阴雨后的日光从竹叶缝隙里落进来,将耳房窗前照得明亮。沈窈把几册受潮的旧书搬到窗边晾着,自己坐在长案后,低头给一本已经散开的杂记重新穿线。
      她今日穿的是针线房统一发的浅青衣裙,料子寻常,腰间也只系了一条素色绦带。这样的衣裳本该最不起眼,可穿在她身上,却莫名多出几分清净意味。袖口挽起一点,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手腕,指尖捏着银针,动作不急不缓。
      沈窈并不是那种一眼艳得逼人的长相。
      她的美更安静些。
      眉形细而舒展,眼尾微微上挑,却并不显得凌厉;鼻梁秀挺,唇色天然偏红,肤色在窗边日光下显得近乎莹白。她不笑时有些疏淡,偏偏眼睛又生得太好,抬眼看人时总有种似有若无的情意。
      听雨楼最盛的时候,有人曾花千金只求她舞一曲。
      可真正让她坐稳花魁位置的,从来不只是脸。
      她身上有一种很难模仿的气质。
      不是闺阁小姐的矜贵,也不是青楼女子刻意练出来的妩媚。五年里,她学会了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一句话也不说。那些东西久而久之融进骨子里,使她即便穿着最普通的衣裳,也很难真正变得寻常。
      只是这些日子,她一直刻意把自己收着。
      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起,妆也从来不碰,连走路都比从前慢半步。针线房的人日日同她相处,早已习惯了这张脸,最多觉得冯家这个阿窈生得实在好看,却不会再像初见时那样多看。
      容珩进来的时候,沈窈没有立刻察觉。
      他原本只是回来取一册书。
      景安临时去了外院,他便自己绕过竹廊,走到耳房门前。门半开着,里面没有说话声,只有极轻的纸页摩擦。容珩抬手推门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窗边那道低着头的人影。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极短。
      短到连他自己都没有表现出什么。
      沈窈正咬断一截多余的线,低垂的侧脸被日光映得格外清楚。几缕碎发从鬓边落下来,她没有顾上理,只伸手将散开的书页重新压平。那动作很自然,却有一种与寻常绣娘完全不同的从容。
      容珩见过太多漂亮女人。
      京城世家贵女,宴席上的歌姬,边地送来的异族美人,各有各的好看。可眼前这个女人最先让他注意到的,却不是脸。
      是姿态。
      她坐在那里,并不像一个第一次进高门做事的临时绣娘。
      太稳了。
      不是规矩学得好。
      而是那种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场面之后,才会有的稳。
      容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恰好这时,沈窈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第一次真正撞在一起。
      沈窈怔了短短一瞬,很快便认出了他。她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行礼,动作规矩而自然,既没有寻常丫鬟见主子的慌张,也没有因为第一次看清他的脸而露出明显好奇。
      “二公子。”
      她声音也好听。
      并不娇软,尾音很轻,有种听不出刻意的温柔。
      容珩看了她一眼。
      “针线房的?”
      沈窈垂着眼,答得很稳:“冯家绣坊送进来的,阿窈。这几日吴嬷嬷让我过来替西院修几本旧书。”
      容珩点了一下头。
      “阿窈。”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很平淡。
      听不出任何特别。
      沈窈心里原本因为他突然出现而提起的那点警觉,也随着这一声稍稍松了些。她一直怀疑自己被留下是不是有什么原因,可容珩看起来甚至像第一次知道西院还有这么一个人。
      容珩没有继续问她。
      他径直走向里侧书架,从第二层抽出一本薄册,随手翻了几页。沈窈站在一旁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一时也不好直接坐下。
      容珩像这才想起她还站着。
      “继续做吧。”
      沈窈应了一声,重新坐回长案后。
      她拿起针的时候,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点。
      若容珩真的怀疑她,今日既然亲自撞见,总该多问两句。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该怎么解释自己的籍贯、识字、来京缘由,可他什么都没有问。
      看来确实是她想多了。
      容珩站在书架旁,余光却重新落到她身上。
      方才站起来时,他已经看得更清楚。
      她很高。
      至少在女子中算得上修长,肩颈纤薄,腰身却并不弱,站直时有一种很自然的挺拔。那种仪态并不是绣坊里靠坐姿练出来的,更像从小便有人教过如何行走、如何见客、如何在许多人面前不失分寸。
      而且她太好看了。
      好看到很难让人相信,这样一张脸会在冯家绣坊里安安静静做了几年针线,却没有留下半点值得人记住的传闻。
      容珩垂下眼,翻过一页书。
      没有表露出来。
      沈窈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正在处理一本页序错乱的旧册,其中两张纸明显被人装反,前后怎么都接不上。她将那两页单独放出来,准备重新比对,容珩恰好从书架边走过,目光顺势落了下来。
      “怎么拆了?”
      沈窈抬头看他一眼,才知道他问的是桌上的散页。“原先的位置放错了。若照着旧线孔直接缝回去,前后内容接不上,只能重新排。”
      容珩随手拿起一页。
      “既然错了,拆出来便是。”
      沈窈笑了一下。
      “拆出来容易,重新放回该在的位置才麻烦。若少了一页,就更难了。”
      容珩翻纸的动作停了停。
      他看向她。
      沈窈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特别,只伸手将另一页推到他面前。“这一段前面提了人名,后面却突然换了地方,应该还有一页夹在中间,只是现在找不到。”
      容珩低头看了一会儿。
      “那便先空着。”
      “空着?”
      “缺的东西,硬找未必找得到。”他把纸放回原处,语气淡淡的,“先把其他地方理顺,哪日它自己出现了,再放回去也不迟。”
      沈窈指尖微微一顿。
      这句话莫名让她想起父亲那封不知所踪的密呈。
      但也只是一瞬。
      她很快便压下去,笑道:“二公子说得轻巧,真等它自己出现,怕是吴嬷嬷先怪我少缝了一页。”
      容珩看了她一眼。
      “她若问,你便说是我让的。”
      沈窈这次是真的笑了。
      那笑意不深,却一下将她原本有些清冷的眉眼软化下来。容珩本来已经移开的视线,不自觉又停了半息。
      她笑起来比不笑更好看。
      不是听雨楼里练出来的那种恰到好处的笑,而是方才确实觉得这句话有些好笑,所以眼尾自然弯了一点。那一瞬间,连她刻意压下去的那些气质都露出来几分。
      容珩忽然问:“你一直在冯家做事?”
      沈窈心里轻轻一紧。
      终于来了。
      可他语气太随意,像不过顺口。
      她也便照着早已准备好的身份答:“三年多了。小时候在舅家学过一点针线,后来冯家缺人,便一直留在那里做活。”
      “临安人?”
      “是。”
      容珩点头。
      没有继续。
      沈窈等了片刻,发现他竟真的只是随口问问。
      她那点刚提起来的戒心又落了回去。
      甚至觉得自己未免有些可笑。
      不过两句寻常问话,她竟立刻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都过了一遍。看来卢三失踪以后,她确实把自己绷得太紧。
      外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景安走到门口,见容珩在里面,先愣了一下,随即说兵部来的人已经到了,正在主书房等着。
      沈窈手里的针没有停。
      却把“兵部”两个字记了下来。
      容珩应了一声,将方才取出的薄册合上,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边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长案,像只是随口提醒:“今日修不完便放着,天黑前回去。”
      沈窈点头。
      “是。”
      容珩没有再停。
      竹帘轻轻晃了一下,墨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景安也跟着去了主书房,耳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竹叶偶尔摩擦的轻响。
      沈窈过了片刻才重新拿起那两张错页。
      她本来以为第一次真正见到容珩,自己至少会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可他比传闻里更平和,也没有她想象中的压迫感,甚至连对她这个陌生绣娘都算得上客气。
      更重要的是。
      他没有表现出认识她。
      也没有表现出怀疑。
      这让沈窈终于把前几日那个念头放下了大半。
      或许她被留下来真的只是因为手稳。
      广盛行的箱子,也真的只是巧合。
      容珩根本没有注意她。
      想到这里,她心里竟难得松快了一些。
      那种一直被人隔着暗处注视的感觉,终于淡了。
      沈窈低头继续整理散页,把缺掉的位置留空,又按照前后的内容重新穿线。做完以后,她看着那一小段空出来的书脊,忽然想起容珩那句“哪日它自己出现了,再放回去也不迟”。
      她笑了一下。
      倒是挺会说轻巧话。
      傍晚,景安来收修好的书。
      沈窈已经准备离开,便帮他把几册旧书装进木盒。拿到最后一本时,她发现那本封皮侧面带着暗红小印,景安没有像其他几册一样随手压进去,而是单独隔了一层薄纸。
      她目光轻轻一落。
      没有问。
      第二日,她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这些红印旧册的去向。
      普通旧书大多送往南侧小库,只有带红印的几本,景安会亲自抱着穿过竹廊,往西院北侧去。那边有一道很窄的门,平日少有人走,偶尔能见几个小厮搬着木箱进出。
      第三日下午,景安临时不在。
      来收书的是另一个年轻小厮。
      那人抱起木盒便往北侧走,经过窄门时没有像往常一样随手带上。沈窈隔着竹廊抬头看去,只见门后是一条狭长石道,再往里面,是一排低矮的厢房。
      她只看了片刻。
      便重新低下头。
      可那道门已经留在了心里。
      当夜回到住处,沈窈躺在床上,把这几日见过的红印旧册一一想了一遍。
      北地驿路。
      军马支用。
      外院杂账。
      年份不同,内容也不同,却全部被单独收进北侧。
      那里一定有别的东西。
      她原本还想再等。
      可今日见过容珩以后,那层最大的顾虑反而散了。
      他没有怀疑她。
      至少看起来没有。
      沈窈翻身望向窗外。
      月色淡淡落在窗纸上。
      她进侯府已经一个多月。
      路认得差不多了。
      西院的作息也摸得七七八八。
      如今又知道那些红印旧册最终去了哪里。
      再一直等下去,就不是谨慎了。
      她闭上眼睛。
      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找个机会。
      进去看一眼。
      只一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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