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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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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一直守在偏殿门口,远远望着自家小郎狼狈受罪的模样,急得眼眶通红、满心焦灼,却不敢上前半步。此刻见陈长安独自走来,连忙躬身行礼,眼底满是希冀。
陈长安温声开口,语气柔和体恤,带着十足的善意:“你去取些温热饭菜与热水来,送去给你家小郎食用。我在此处替你看着,主殿之人我来应对,不会有人追责,你且放心去吧。”
汤圆闻言又惊又喜,连忙应声,飞快转身冲进偏殿后厨,不敢耽搁片刻。他手脚麻利地盛了一碗温热的粳米粥,拣了两碟松软易消化的清淡点心,又倒了一杯温热白水,小心翼翼端着托盘,快步走到朱俞身侧。
“小郎,快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汤圆声音哽咽,小心翼翼将托盘递到朱俞面前。
朱俞缓缓抬眸,惨白的脸上血色尽失,唇色干裂泛白,视线微微模糊。他看向身侧温柔伫立的陈长安,眼底满是感激,撑着酸痛欲裂的膝盖,微微躬身,声音沙哑虚弱,字字恳切:“多谢陈黄夫体恤垂怜,臣郎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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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漫漫,终是堪堪熬过。
整座永宁宫沉寂了整整一夜,晚风通宵不息,一遍遍掠过空旷冰冷的庭院,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与晨霜,层层叠叠的寒意浸透青石地砖,也死死裹住院中长跪不起的人影。天色由浓墨漆黑,渐渐褪成浅浅的鱼肚白,晨雾轻薄弥漫宫苑,微凉的曙色漫过朱红宫墙、雕梁飞檐,新的一日悄然而至。
颂竹走出主殿。
朱俞直直地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身躯蜷缩,脊背微微佝偻,彻底失了支撑之力。他保持着长跪之后无力倒伏的姿态,一动不动,黑发散乱贴在苍白干裂的脸颊两侧,一身紫夫官服沾满尘土霜气,被夜风与晨露浸得冰凉潮湿。整整一夜跪地不眠、饥寒交迫,再坚韧的体魄也早已撑到极限,此刻已然彻底脱力,昏沉不醒,任由晨风吹拂身躯,毫无半点反应。
颂竹冷眼旁观,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习以为常的漠然,以及一丝拿捏分寸的傲慢。
他缓步越过庭院,径直走向东侧偏殿,抬手轻叩殿门,对着殿内沉声道,语气带着上位者的轻慢与不容置喙的裁定:“里面的人出来,把你们家紫夫叫醒。”
话音顿了顿,他居高临下地补充一句,算是今日的责罚定论:“我们家小郎心底仁善,不愿过分苛责新人。你家主子这桩过错,只需再跪满今日一天,便可彻底揭过,此事从此作罢。”
殿内的汤圆早已一夜未眠,心心念念牵挂着院中的主子,整夜守在窗边,望着沉沉夜色与那道孤寂的身影,满心焦灼无助。听闻颂竹的声音,他连忙推门而出,眼底早已蓄满了委屈的热泪,眼眶通红,鼻尖酸涩,却死死咬着唇瓣,不敢落下半滴眼泪,硬生生将所有心疼与不甘尽数忍下。
他快步走到庭院中央,蹲身在朱俞身侧,小手轻轻覆在朱俞冰冷的肩头,微微俯身,轻柔地摇晃着他的肩膀,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小郎,醒醒,天亮了,该起身了。”
他的动作极轻,力道绵软,生怕惊扰、弄疼了早已饱受折磨的朱俞。
可任凭他如何轻唤摇晃,地上的朱俞依旧双目紧闭,呼吸浅淡微弱,身躯僵硬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应,仿佛彻底昏睡过去,对外界的动静全然无知无觉。
一旁立着的颂竹看得不耐,眉头微蹙,眼底掠过浓浓的鄙夷与不屑,冷声嗤道:“这般动静,是想摇醒谁?简直没用。”
话音未落,他大步上前,停在朱俞身侧,居高临下,抬脚轻轻踢了踢朱俞的小腿,硬生生将昏沉至极的人从混沌中震醒。
微弱的痛感顺着麻木的肢体蔓延而上,刺破沉沉睡意。朱俞睫毛剧烈颤动两下,缓缓睁开沉重酸涩的双眼。眼底一片模糊昏黑,视线涣散不清,浑身筋骨酸痛刺骨,膝盖早已冻得麻木僵硬,几乎失去知觉,连抬手睁眼的力气都尽数耗尽。
他艰难地动了动指尖,勉强撑起一丝意识,知晓自己还在院中罚跪,姿态下意识想要摆正,却连挺直腰身的力气都无。
颂竹垂眸看着他狼狈虚弱的模样,语气冷硬淡漠,丢下一句无情指令:“今日依旧不许进食饮水。不过才两天两夜的功夫,饿不死人,老老实实跪着反省。”
说完,他不再多看一眼狼狈不堪的朱俞,转身拂袖,径直返回主殿,身姿高傲,步履决绝。
汤圆看着颂竹离去的背影,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心底涌上满满的庆幸与感激。还好昨夜得了陈黄夫的体恤照拂,还好他趁机给自家小郎补了吃食、灌足了温水。若是真的两日两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以小郎如今虚弱的状态,恐怕根本撑不到今日,定然会直接晕厥病倒在这冰冷庭院之中。
他低头看着勉强睁眼、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朱俞,眼底满是不忍与心疼,却不敢多留片刻,更不敢当众伺候。他只能压下满心酸涩,轻声叮嘱朱俞务必撑住,随后万般不舍地转身,默默退回东偏殿,远远观望,不敢再出现在主殿宫人视线之中,唯恐招来新的是非祸端。
庭院再度恢复寂静,只剩朱俞一人孤零零跪在满地晨霜之中。
晨风吹拂,带着晨间刺骨的寒凉,一遍遍扫过他单薄的身躯,吹得衣袂翻飞、发丝凌乱。初春的晨风最是阴冷,不似寒冬凛冽,却绵长侵骨,一点点蚕食着他残存的体温与力气。
不知静静跪了多久,天色愈发透亮,东侧西偏殿的木门缓缓被人推开。
国允霜一袭清雅青服,身姿窈窕风华,缓步从殿内走出。他一眼便望见庭院中央苦苦支撑的朱俞,踱步走近,垂眸静静打量着这人满身风霜、狼狈憔悴的模样。
他脸上似有不忍:“还跪着呐,真是可怜。”
他伫立片刻,居高临下看了朱俞良久,却终究没有伸手相助,也没有开口求情,只是旋即转身,抬步踏入主殿之中。
就像昨天一样,说是要给朱俞送些水果,实际上到最后,什么都没动作。
主殿内,郑邺已然起身梳洗完毕,一身素雅常服,气色较之昨日明显好转,褪去了初愈的病态憔悴,眉眼间重归矜贵淡然。长案之上早膳齐备,精致素雅、摆放整齐,二人相对落座,静静用起早膳。
国允霜执筷轻缓,率先开口打破沉寂,低声道:“方才下人来报,昨夜圣上依旧未曾踏入后宫半步,各宫皆无传幸旨意。”
郑邺慢条斯理进食,语气慵懒从容:“听闻从前圣上极少涉足后宫,大抵是因为彼时后宫空旷,唯有皇后一人在仪宁殿,无需频繁往来。”
“想来也是。”国允霜微微颔首,附和道,“圣上素来清冷寡欲,从前只有皇后一人,自是无心流连宫闱。如今后宫新人齐聚、春色初绽,圣上只是尚未习惯这般热闹光景。待日后圣心渐动、开始逐一召幸,便不会再如此冷淡后宫了。”
郑邺淡淡勾唇,眼底从容笃定,早已褪去昨日的郁结忧心:“无需急于一时。”
国允霜抬眸看他,见他气色舒展、心境平和,便顺势提议:“你今日身子大好,气色舒展清朗,倒是难得的好时机。不如今日前往仪宁殿拜见皇后。”
郑邺却轻轻摇头,语气漫不经心,全然不上心:“不急。暂且晾他几日。”
二人不再多言世事,静静用完早膳。
而永宁宫的庭院之中,朱俞依旧维持着恭谨跪姿,默默承受着晨风霜寒的侵袭,独自一人熬着漫长难熬的白日,渺小卑微,无人问津,在偌大深宫之中,如同尘埃般无声沉浮。
同一时刻,皇城另一侧的仪宁殿,却是一派安然静谧、与世无争的光景。
天色微亮,晨曦初透,江晚舟便已早早起身,无半分深宫争宠的焦灼,亦无半分揣测圣意的浮躁。他素来作息规整、心性淡然,晨起第一件事,从不是梳妆理容、打探宫局,而是径直步入殿侧专属药庐。
药庐之内药香浓郁醇厚,各类药柜整齐排列,炉鼎、药碾、筛器一应俱全,昨夜文火慢熬的药汤依旧温着,药气萦绕不散。江晚舟身姿清挺,立于药炉之侧,细细查看火候成色、药汤浓稠,指尖轻拂炉沿,细致核对药材配比,神情专注认真,眼底唯有医理药性,对宫外深宫的风起云涌、人心算计全然不上心、不挂怀。
他抬手取过药盏,亲自舀出少许药汤,凑近唇边浅尝一口,细细品味药性温凉、火候深浅,眉头微敛,静心思索片刻,心底已然敲定调整之法。随即抬手取过素色笺纸与细笔,垂眸落笔,字迹清隽利落,寥寥数字,落于纸上。
纸上只书一句:今夜请皇上来吧。
晨风穿宫,檐角铜铃轻响,细碎声响散落于层层宫阙之间。朱墙高耸,锁住万千春色,也困住无数人心算计、执念浮沉。有人在寒院中苦苦煎熬、卑微求生,有人在殿内从容闲谈、静待时局,有人在药庐淡然落笔、轻掌风云。
这座金碧辉煌的偌大深宫,从来不会因一人的困顿而停驻,亦不会因一人的不甘而放缓脚步。晨光往复,昼夜轮转,新旧人心、荣辱得失、恩宠浮沉,日复一日,悄然更迭不休。属于这座宫城的博弈与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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