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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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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就不哭了。
哭不出来了。
第一次。
父皇遇刺的消息传进坤宁宫时,陆远道已经候在了宫门外。
他没有进来,只是叫人递进来一封折子,措辞恭谨,字字泣血,说的是幼帝年幼,社稷不可一日无主,臣等愿奉长公主殿下垂帘,代为监国,云云。
姬长歌那时刚刚重生,脑子里还乱成一锅粥,拿着那封折子看了很久,才看明白里头的意思。
垂帘。监国。
每一个字,单看都是恭敬的,合在一起,却是一张网。
她十四岁,弟弟刚出生,朝堂上没有一个自己人。陆远道的折子递进来时,身后跟着六部堂官联署,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地排了整整两页,个个都是世家门阀的自己人。她若点头,便是将弟弟拱手送进了狼嘴;她若摇头,他们便有的是办法让她这个“不识大体“的长公主靠边站。
她那一次,选择了周旋。
她以为自己可以周旋。
她笑着接了折子,笑着说有劳诸位大人费心,笑着让陆远道进宫议事,然后在议事的空档里,悄悄打发人去找了几个父皇留下的老臣,想着或许还有可用之人。
那几个老臣,第二天便被人参了折子,说他们深夜潜入内宫,图谋不轨,当即下了大理寺。
一来一往,不过一日夜,陆远道已经将她的第一步棋吃得干干净净。
那一次,弟弟活到了十九岁,死于藩镇叛乱。一支流矢,射穿了他的心口,倒在她的怀里,嘴角挂着血,眼神里还有几分茫然,像是死到临头,都没弄明白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
第三次。
那一次,她不再试图周旋,转而用最快的速度往边境送信,要把霍镇城召进京来。
信没送出去。
截信的人是陆远道埋在她身边的眼线,她花了三个月才摸清那人的底细,下手除掉,可那三个月里,霍镇城已经被人寻了个由头押入大牢,死在了狱中。
霍镇城,底层百户,死于崇德元年八月,狱中病故。
才二十三岁。
第七次。
这一次是她记忆里最难忘的一次,难忘得像是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了魂魄上,永远带着焦糊的气味。
那一次,她以为自己做对了所有事。
她拖住了陆远道,用联姻与妥协换来了几年的喘息;她找到了霍镇城,用尽手段将他从底层的泥淖里捞出来,送上了边境的主帅之位;她甚至压着弟弟学了整整八年的政务,看着他从一个懵懂的孩子长成了一个有几分帝王气度的少年郎。
然而她算漏了一件事。
她太专注于北境,忘了城内。
拓跋兀打来的那年,陆远道开了城门。
不是兵败,不是粮绝,是开门揖盗,亲手将大景的都城双手奉上,换了个世家延续的承诺。
那一次,弟弟没有逃。
她收到消息,快马赶回,还差三十里地,便望见了城头腾起的火光。
那火光起初只是一点,像是谁在夜里点了一盏灯,随后便越烧越大,将整片天幕都染成了惨烈的橘红。她在城外的高坡上勒马驻足,看着那团大火,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碎掉了,碎得无声无息。
后来有人告诉她,弟弟是自己点的火。
他坐在龙椅上,让人把宫门从里面堵死,叫左右侍从全数退出,然后亲手点燃了殿内堆积如山的绢帛。
宫人们说,那火烧起来之前,弟弟在殿里待了很久。没有哭,没有喊,只是一个人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姬长歌站在城外,看着那团火,看了整整一夜。
她没有进城。
她知道进去也没有用了。
天亮的时候,大火熄了,城头换了旗帜。她转过马头,在晨光里一言不发地策马离开,背后是陷落的都城,身前是不知通向何处的官道。
那一次,她在乱军里又活了三年,最后死于一场没有名字的遭遇战。
死前,她脑子里想的只有那团火,和弟弟坐在龙椅上等死的样子。
第十一次。
她开始不再管弟弟了。
不是真的不管,而是她那一次决定换一个方向——与其扶弟弟,不如先清干净朝堂。她动用了前几次攒下来的人脉,将陆远道的几个死党逐一拔除,一步一步蚕食世家的根基。
那一次,她做到了她以为能做到的事。
陆远道在她十九岁那年倒了,被顾长青的折子参得体无完肤,抄家流放,死在去岭南的路上。世家的气焰压下去了大半,弟弟的皇位也稳了几年。
然而陆远道倒了,拓跋兀还在。
北境的战事在弟弟二十二岁那年急转直下,大景的国库因为连年整顿吏治而元气大伤,霍镇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北境死守了两年,最后粮绝援断,孤城倾覆。
她一次次地填,一次次地补,像是拿着一只漏勺在舀水,东边堵上了,西边又开了口子。
第十九次。
这一次,她已经极度疲惫了。
疲惫到她那一次几乎什么都没做,只是顺着事态走,看着弟弟一步一步走进那个她早就知道会到来的结局。
弟弟那一次极有血气,年轻气盛,不肯在深宫里坐等,执意御驾亲征。她劝过,用尽了能用的话,弟弟只是笑着摇头,说阿姐你放心,我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了。
她没再说话。
她知道拦不住的。
出征的那日,旌旗蔽日,战鼓轰鸣,全城的百姓都跑出来送行,欢声震天。弟弟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银甲,英气勃勃,回头看了她一眼,冲她笑了笑,那笑里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张扬与意气。
她站在城门洞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三个月后,军中断粮的消息传回来了。
是陆远道的旧部做的。那些人在世家倒台后蛰伏了十几年,等的就是这一个机会。他们截断了粮道,又在朝堂上用各种理由拖延援军,拖了整整四十天。
弟弟死在第四十一天。
战报上写,帝亲率亲卫死守中军,力竭而亡,死时手中犹握佩剑。
姬长歌坐在承乾宫里,对着战报沉默良久。
看完,她将那张纸叠起来,压进妆奁,和那些年攒下来的所有失败的记录压在一处。
然后她推开窗,看着外面秋日的晴空,心想,果然还是不行。
外戚不除,内患不平,哪怕弟弟再英武,再有血性,他也只是一只被豺狼养大的羊,迟早要被吃掉。
崇德元年的暴雨还在下。
姬长歌坐在窗边,看着那盏凉透的茶,慢慢地,将前二十次的记忆一页一页翻过去,像是在翻一本烂熟于心的旧账簿,每一页都是血,每一页都是死。
青雀抱着弟弟走过来,低声说皇子醒了,有些哭闹。
姬长歌转过头,看着那个红通通的小脸。
弟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懵懂地朝她的方向动了动,小嘴嗫嚅着,像是在找什么。
她伸出手,让弟弟细软的发顶蹭了蹭她的掌心。
那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路传上来,传进胸腔,传进那个已经干涸了太久的地方,让她在瞬间闭上了眼睛。
她爱他的。
她每一次都爱他的。
正是因为爱,所以她喂了二十次、喂不熟那些豺狼;正是因为爱,所以她眼睁睁看着他烧死在龙椅上,战死在沙场里,毒死在深宫中。
正是因为爱,所以她才要在这第一百次,亲手终结这一切。
廊外,雨声依旧。
殿门还没有开。
陆远道还跪在宫门外的风雨里,等着她带着嫡皇子出来,等着将这个刚落地的孩子变成他手里的一枚棋子。
姬长歌睁开眼,将弟弟从青雀手里接过来,低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双黑亮亮的眼睛还是那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怕,映着烛光,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轻轻贴上他细嫩的额头,闭着眼,一动不动地贴了很久。
“明安,“
她唤出了弟弟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细不可辨的颤抖,“阿姐知道了。”
第二十一次,姬长歌做了一个她此前从未做过的决定。
不要皇位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被她自己压下去,压进那些用死亡堆砌的理智里。可第二十次,弟弟死在沙场的第四十一天,她坐在承乾宫里把那份战报叠起来压进妆奁的那一刻,她忽然想——
二十次,二十次都死了。
或许,争权本身,就是错的。
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口棺材,是世家门阀的祭台,是拓跋兀南下的靶心。只要嫡皇子坐上那把椅子,所有的豺狼就会循着血腥味扑过来,把他撕得干干净净。
那就不坐,平安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皇室里多的是宗室儿,不止一个,论年岁,最长的一个姬明川已经十五岁,虽说资质平庸,性子软,但平庸有平庸的用处——平庸的人好控制,世家扶持一个平庸的皇帝,至少比养一个随时可能被废的婴儿更省力,也更稳当。
姬长歌去见了陆远道。
她那次低下了头,低得很彻底,将自己多年来积攒的骄傲一并埋进了尘土里,对陆远道说,幼弟年岁太小,朝局不稳,不如从诸宗室子中另择贤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