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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大婚红妆冷 负尽手足得 ...

  •   三日后,天界大婚盛典如期而至。
      云海铺陈十里仙光,九重天处处悬满赤金喜绫,仙鹤衔瑞,仙乐绕梁,一派普天同庆的盛大光景。
      谁都知晓,新帝凌渊登基首件大事,便是迎娶凤族族长、三界第二美人的火神云昭,册立她为天界天后。
      按照天界古礼,天帝大婚无需亲自前往仙山亲迎,只需端坐凌霄殿等候新娘入殿即可。凌渊一早便遣了自己一母同胞的长姐,执掌星河昼夜的月神,持天帝御赐凤驾,远赴凤族丹穴山代为迎亲。
      丹穴山今日褪去了往日的赤炎锋芒,漫山佳木皆缠上红绸,凤族上下谨遵礼数,各司其职,处处都是大婚的喜庆布置。
      唯独栖凰殿内,毫无半分新婚暖意。
      云昭端坐在镜前,一身制式正统的天后嫁衣加身。通身正红锦缎,织就百鸟朝凤暗纹,金线勾勒羽翼轮廓,边角缀着细碎凤火琉璃珠,走动间流光轻颤,华贵到了极致。
      凤族长老亲手为她绾上凤冠,繁复的珠翠层层堆叠,沉甸甸压在发间,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绝色,可那张素来明艳鲜活的脸上,此刻一片沉寂漠然,不见半分待嫁女子的娇羞欣喜。
      镜中人眉眼温顺,眼底却是一片荒芜寒凉。
      红妆嫁衣,却是囚笼;忍辱负重,只为守一缕残魂。
      她指尖始终贴着心口衣襟,那里贴身藏着青丘族长令,封着玄琰仅剩的一缕残魂,安安静静,毫无动静。这是她撑过所有屈辱、熬过所有煎熬的唯一底气。
      “族长,月神驾临迎禧门,迎亲仪仗已至。”侍女轻声入内禀报。
      云昭缓缓回神,微微颔首,起身缓步走出殿门。
      山门外,月神立在鎏金凤驾之旁,一身素雅月白仙裙,看着缓步走来的红衣女子,眼底不自觉浮起一抹惋惜。
      她看着云昭长大,两千年朝夕相伴,亲眼看着她与凌渊情投意合、朝夕相守,也曾真心期盼两人终成眷属。可三日前天界宫变的血色厮杀,她尽数看在眼中,心知这场大婚,看似圆满风光,实则藏着无尽血腥与委屈。
      月神上前,抬手示意侍从退远,轻声开口劝慰:“云昭,今日是你大婚之日,该欢喜些。”
      云昭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浅得近乎不存在:“长姐。”
      “我知晓你心里藏着芥蒂。”月神叹了口气,语气温和诚恳,“那日凌霄殿大乱,情势身不由己,二弟也是被情势所迫,一时糊涂。他自幼温润,对你的心意更是千年未变,三界之内,无人比他更爱你。”
      “过往的纷争死伤,对错纠葛,都已成定局。如今大局已定,你既选择回头,便试着放下吧。往后安安稳稳做你的天后,与他相守相伴,岁岁安然,才是最好的归宿。”
      这番话,是劝解,也是偏袒。
      身为凌渊的亲姐,她亲眼看着弟弟隐忍万年,唯独对云昭倾尽所有温柔偏爱,不信他本性凉薄,只当他是一时被恨意蒙蔽心智。
      云昭静静听着,面上没有辩驳,也没有动容。
      她不能告诉月神真相,不能说自己今日应允大婚,从来不是回头原谅,只是以身入局、隐忍救人。
      她只是轻轻应声,语气平淡无波:“我知晓了。往后,我会好好与陛下相处。”
      字句温顺,态度疏离,敷衍得恰到好处。
      月神瞧不出分毫破绽,只当她是彻底想开,放下了过往恩怨,心中稍稍宽慰,不再多劝,抬手引道:“吉时将至,随我回天界吧。”
      云昭颔首,转身踏上华丽的凤驾。
      珠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也掩去了她眼底翻涌的冰凉恨意。
      凤驾腾空而起,穿破层层云海,朝着九重天凌霄殿缓缓行去。一路仙歌缭绕,瑞气千条,盛世婚景衬得她孤身一人的落寞愈发刺眼。
      一路无言,凤驾稳稳落于凌霄殿玉阶之下。
      殿内早已布置一新,赤红喜绸挂满梁柱,鎏金宫灯次第亮起,暖意融融。
      高位之下,一身大红天帝喜服的凌渊静静伫立。衣身绣着繁复水龙纹样,金线熠熠,冕冠规整,褪去了往日的清冷温润,添了帝王独有的威严矜贵。
      他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殿门口,望着缓步走来的红衣身影,眼底积攒多日的思念与欣喜骤然满溢,所有掌权后的冰冷戾气尽数消散。
      玉阶旁,望姝端坐太后尊位,一身华贵墨色朝服,眉眼端庄肃穆,无人能看出她眼底深藏的阴狠与算计。今日这场大婚,是她稳固母子权柄、彻底困住云昭的一步好棋,只要云昭成了天后,凤族与青丘便永远翻不了天。
      云昭抬步,一步步踏上层层白玉玉阶。
      嫁衣裙摆拖地,红绸拂过满地曾经浸染龙血的地砖,昔日血色早已被仙力清理干净,可那一场手足相残、神魂碎裂的惨剧,却深深刻在她心底,分毫未消。
      她走到凌渊身前几步之遥驻足,垂眸而立,姿态恭顺,神色淡漠。
      凌渊望着眼前艳绝三界的心上人,心跳微微失序,克制不住地上前半步,抬手想要牵住她的手,完成大婚第一步礼。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瞬间,云昭身体下意识侧身微避,不动声色地错开了他的触碰。
      动作极轻极快,近乎无痕,却让凌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心底骤然一凉,方才满心的欢喜,瞬间褪去大半。
      他垂眸看着空落的掌心,眼底掠过一丝晦暗晦涩,却未曾当众表露半分。今日三界众仙齐聚观礼,他是新晋天帝,容不得半分失态。
      司仪仙官高声唱喏,大婚吉时正式到临。
      “新人入礼——一拜天地!”
      两人并肩而立,朝着云海苍天躬身行礼。
      凌渊身姿端正,目光始终落在身侧的云昭身上,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
      而云昭垂首低眉,双目空茫,眼底没有天地,没有礼俗,更没有身侧的新婚夫君。
      “二拜君亲!”
      二人转身,朝着高位的太后望姝行礼。
      望姝坦然受礼,眉眼带着居高临下的淡笑,坦然接纳这份沾满罪孽的跪拜。
      “夫妻对拜!”
      转身相对,咫尺距离。
      凌渊凝望着她绝美的眉眼,眼底藏着温柔期盼。
      云昭抬眸,目光平静地掠过他,无爱无恨,无波无澜,依着礼数,浅浅躬身一拜。
      这一拜,拜断两千年温柔过往,拜出一场虚假恩爱,也拜下她此后深宫隐忍、步步为营的漫长岁月。
      “礼成!送入玉清宫!”
      高亢的礼赞声落,满堂仙官起身恭贺,称颂帝后情深,盛世良缘。
      喧嚣贺喜声中,云昭被侍女引着,转身离去,全程未再看凌渊一眼。
      盛大婚礼圆满落幕,遮掩了所有血腥过往,也骗过了三界所有仙神的眼睛。
      玉清宫是历代天帝的寝宫,恢弘华贵,仙气萦绕,只是殿宇幽深清冷,处处透着禁锢人心的压抑。
      半个时辰后,殿外喧嚣渐歇,宾客散尽。
      凌渊遣退所有侍从,独自一人踏入玉清宫。
      他眉眼微醺,染着几分酒意,褪去了外头的帝王威严,只剩对着心上人的偏执温柔。
      殿内红烛高燃,跳跃的烛火映得满室通红。
      云昭端坐在床沿,凤冠未卸,嫁衣未换,身姿笔直。
      凌渊缓步走到她身前,抬手执起案上一对合卺杯,斟满温润仙酒,递了一杯到她面前:“云儿,喝了合卺酒,往后你便是我的妻,与我共掌天界,岁岁相守。”
      云昭沉默抬手,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水清甜,入喉却只剩彻骨寒凉。
      凌渊随之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凝视着眼前的人。
      红烛映美人,眉眼如画,绝色倾城。
      两千年朝夕相处的温柔爱意翻涌而上,他俯身,想像从前无数次那般,温柔吻上她的唇。
      可在他靠近的瞬间,云昭几乎是本能地偏头躲闪开来。
      温热的唇瓣落空,擦过她的侧脸,只触到一片微凉的肌肤。
      凌渊的动作骤然僵住。
      心底那点酒后的温柔缱绻,瞬间被浓重的酸涩与失落取代。
      从前的云昭,永远会温柔回应他的亲近,眉眼带笑,满心皆是他。可如今,她连一个吻都不愿接纳,满心满眼,都是疏离与抗拒。
      他心头五味杂陈,抬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强行将她的脸转了回来。
      指尖触感细腻温软,他凝望着她淡漠的眼眸,眼底藏着隐忍的委屈与不安,距离极近,却终究不敢再贸然靠近。
      他低声开口,嗓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一字一句,带着不确定的试探:“云儿,你是不是还在恨我?”
      恨他弑父篡位,恨他残害手足,恨他毁了所有安稳,恨他弄脏了他们两千年的情分。
      云昭抬手,用力甩开他的桎梏,猛地转过身,脊背挺直,背对着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字字冰冷清醒。
      “陛下无需多问。”
      “今日我既嫁你为后,便会恪守天后本分,安坐瑶华宫,稳后宫礼制,不惹事端,不违君命。”
      “只要你信守承诺,永世护凤族周全,保青丘安宁,不再肆意屠戮无辜族人,不再追杀旧部余众,我便一辈子安安分分,做你天界称颂的天后。”
      没有爱恨,没有怨怼,只有冰冷的交易。
      她的温顺,她的相守,她的妥协,从来都不是情根深种,只是一场等价交换。
      凌渊立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疏离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酸涩胀痛,无以复加。
      他赢了江山,登了至尊之位,得了心心念念的婚事,留住了陪了他两千年的人,可唯独弄丢了她的真心。
      他清清楚楚感知到,云昭不爱他了。
      彻底不爱了。
      可他别无选择,哪怕只剩一具空壳,只剩一场虚假相伴,他也舍不得放手。
      只要她还在身边,只要她没有离开,他什么都能妥协。
      良久,凌渊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疲惫苦涩:“好,我答应你。”
      “此生,护凤族、青丘永世安稳,绝不妄动一兵一卒,过往恩怨,尽数作罢。”
      话音落,他抬手凝起一道温和仙力。
      红光流转间,两人身上繁复隆重的大婚喜服,尽数化作素雅柔软的雪白寝衣。
      殿内红烛摇曳,暖意融融,氛围却死寂冰冷。
      凌渊没有再逼她亲近,没有半分逾矩的动作,只是缓步走上床榻,轻轻从身后揽住她的腰,将人安稳圈在怀中,合身躺下。
      他动作轻柔克制,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仅此而已。
      云昭身体瞬间紧绷,满心戒备,指尖微微攥紧衣襟,做好了一切抗拒的准备。
      她早已打定主意,宁死不从,绝不与残害玄琰的仇人苟且亲密。
      可预想中的逼迫与冒犯迟迟没有到来。
      身后的怀抱温热安稳,力道克制温柔,没有下一步动作,没有半分轻薄肆意,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她入睡。
      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
      云昭微微怔神,心底掠过一丝微弱的松动。
      或许,凌渊并非全然泯灭良知。
      他偏执疯狂,弑亲夺权,手段狠戾,可在情爱一事上,终究还留着几分旧日君子风骨,尚存半分底线。
      念及此处,她彻底放下戒备,身心俱疲地闭上双眼。
      连日隐忍周旋,心神耗损殆尽,再加上禁术留下的旧伤隐隐作痛,疲惫瞬间席卷全身。不多时,她便在他安稳的怀抱中,沉沉睡了过去。
      身后,凌渊睁着眼,久久未眠。
      怀中人呼吸均匀,眉眼温顺无害,哪怕历经世事沧桑,依旧天真单纯,对人毫无防备,睡得安稳又踏实。
      他低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独有的凤火清香,自嘲般浅浅勾唇。
      他的云儿,从来都是这般没心没肺。
      哪怕对他心生隔阂,满心疏离,依旧能毫无防备地睡在他怀中。
      也罢。
      哪怕是虚假相守,哪怕是交易牵绊,哪怕她心底永远装着旁人,他也认了。
      只要人在身边,岁月漫长,他总有一日,能捂热她的心,能让她彻底放下过往,眼里重新只有他一人。
      凌渊收紧手臂,将人牢牢拥紧,缓缓阖眼入睡。
      红烛彻夜通明,映着相拥而眠的帝后,映着这看似圆满、实则千疮百孔的深宫长夜。
      从今夜起,云昭正式开启了步步隐忍、假意逢迎的深宫岁月。
      无人知晓,这万丈荣光的天后之位,是她精心打造的囚笼,亦是她蛰伏翻盘的棋局。
      更无人察觉,沉沉安睡的云昭袖中,那枚封存着龙魂的青丘族长令,在无人感知的暗处,似有一缕极淡的龙息,悄然轻轻震荡了一瞬。
      (第3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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